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十七岁 ...

  •   2004·秋

      申城一中的梧桐树比初中部那棵高出一倍。

      夜凌枫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遮天蔽日的叶子。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

      她左手攥着录取通知书,右手拎着行李袋。袋子里装着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球鞋,还有一条灰蓝色的发带。

      “让一下。”

      身后有人说话。

      她侧身,一个穿校服的高一新生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车筐里塞着脸盆和被褥,后座绑着一卷凉席。

      夜凌枫往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新的,领口还硬着,左胸口绣着“申城一中”四个字。

      她摸了摸那个绣标。

      “夜凌枫。”

      她回头。

      夏星眠站在五步外。没穿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发圈是淡蓝色的。

      她手里没拎保温袋。

      夜凌枫看着她。

      “你宿舍在哪儿。”夏星眠问。

      “7号楼。”

      “几层。”

      “四层。”

      夏星眠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夜凌枫没拦。

      她们穿过梧桐树下的主干道,走过升旗台,绕过三排教学楼。七号楼在校园最东边,灰白色的墙面,阳台晾满五颜六色的衣服。

      夏星眠把行李袋放在楼门口。

      “四层,”她说,“没电梯。”

      夜凌枫说:“知道。”

      夏星眠站在原地。

      她看着楼门口的玻璃门,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和夜凌枫的影子。两个模糊的人形,肩并肩站着。

      “你哪个班。”她问。

      “五班。”

      “我在一班。”

      夜凌枫没说话。

      一班在二楼,五班在三楼。隔着一层楼板,隔着课表错开的作息,隔着所有她数不清的未知。

      夏星眠把手插进裤兜。

      “晚上,”她说,“你去球场吗。”

      夜凌枫点头。

      “去。”

      “几点。”

      “晚自习之后。”

      夏星眠没再问。

      她转身走了。

      夜凌枫站在楼门口,看她的背影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到一半,夏星眠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凌枫后来用了很多年去想那三秒。她在想什么。她想回头说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回头,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去球场投了二百个球。天黑透了,灯光球场亮起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1998年的秋天,站过一个拎保温袋的女孩。

      今晚没人站在那里。

      高一上学期,她们见了七次面。

      夜凌枫数的。

      第一次,开学第一周,食堂。夏星眠在排队买饭,她在后面隔了五个人。夏星眠买完回头,看见她,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第二次,九月底,校运会。夏星眠参加四百米,跑了第三名。她在看台最后一排,看着她冲过终点线。夏星眠没看见她。

      第三次,十月中旬,图书馆。她去找一本篮球战术书,在书架拐角撞见夏星眠。夏星眠手里捧着高三的数学竞赛题,抬头看她一眼,说“三楼有”。

      第四次,十一月,期中考试光荣榜。夏星眠第一名,她在年级十九。她站在榜前看那个名字,夏星眠从她身后走过,脚步没停。

      第五次,十二月,下雪那天。她训练完回宿舍,在校门口看见夏星眠。夏星眠没带伞,头发上落满雪,站在传达室屋檐下等人。她把伞递过去,夏星眠没接,说“快停了”。她站在旁边陪她等了十五分钟,雪真的停了。

      第六次,一月,期末考前。她在球场加练到熄灯,出来时发现夏星眠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保温袋。夏星眠站起来,把冰袋塞给她,转身走了。

      第七次,寒假前一天。她拖着行李出校门,看见夏星眠站在公交站台。夏星眠也看见她了,但没动。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等那趟迟迟不来的公交车。

      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

      她们上了同一辆车。

      夏星眠坐靠窗的位置,她坐过道。一路没说话,只有报站器的女声一遍遍重复。

      夏星眠比她早三站下车。

      下车前,夏星眠说:“下学期。”

      夜凌枫看着她。

      “下学期,”夏星眠说,“你比赛,我去看。”

      车门开了,她下去。

      夜凌枫隔着车窗看她走进那个老式小区的铁门。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早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公交车开走。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棵石榴树越来越远。

      高一下学期,夏星眠开始来看她比赛。

      不是每场都来。只是那些重要的——区预赛决赛、市联赛小组赛、耐高第一轮选拔。

      她来的时候从来不坐前排。永远在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的位置。那个位置离出口最近,离光线最暗,离她最远。

      但夜凌枫每次都能看见她。

      上场前她会往那个位置看一眼。如果那里坐着人,她就知道今天可以打得再拼一点。

      赢了球她不会过去找她。输了球她也不会。

      她们只是在散场后偶尔遇见,在校门口、在食堂、在通往宿舍的那条路上。

      遇见了也不说话。

      夏星眠有时会递给她一袋冰。有时只是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夜凌枫有时候想,她们这样算什么。

      是朋友吗。朋友不会一年说不到二十句话。不是朋友吗。不是朋友不会有人跨过大半个校园,只为了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看她打四十分钟球。

      她没问。

      她只是把那些冰袋收好,塞进冰箱最上层。

      高一下学期结束的时候,冰箱里攒了十二袋。

      高二那年秋天,夏星眠收到一封信。

      不是情书。是市里的信,落款是某家唱片公司。

      夜凌枫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她只看见夏星眠把信叠好,夹进英语课本里。

      那天晚自习后,她没去球场。

      她在教学楼下等到熄灯。

      夏星眠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英语书。

      她看见夜凌枫,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问。

      她们并肩走过那片梧桐树,走过升旗台,走过三排教学楼的夹道。夏星眠的宿舍在东边,她住西边。

      走到分岔口,夏星眠停下来。

      “信,”她说,“是唱片公司寄的。”

      夜凌枫点头。

      “有个比赛,”夏星眠说,“他们让我去。”

      夜凌枫又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六。”

      夜凌枫算了一下时间。下周六是区预赛决赛。

      她没说话。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下周六有比赛。”她说。

      不是问句。

      “嗯。”

      夏星眠把英语课本换到左手。

      “几点。”

      沉默了几秒。

      夏星眠说:“比赛上午结束。”

      夜凌枫攥紧了手里的冰袋。

      “来得及。”夏星眠说。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但路灯底下,她的耳尖有点红。

      “你来看吗。”夏星眠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夜凌枫说:“来。”

      夏星眠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东边的路,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

      夜凌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宿舍快熄灯了,她才往西走。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

      她在想那场比赛是什么样子。夏星眠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会不会和在教室里念课文时一样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周六她会去。

      下周六,上午九点,市青少年宫。

      夜凌枫第一次听夏星眠唱歌。

      不是在学校合唱节那种。是真正的比赛,有评委,有钢琴伴奏,有坐满礼堂的陌生面孔。

      夏星眠穿一件白裙子。不是租的那种,是自带的,领口绣着一小朵铃兰。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圈里。

      她唱了一首原创。

      夜凌枫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听不懂歌词。但她听得懂那个声音。

      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像1998年秋天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夏星眠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夜凌枫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因为那个瞬间,夏星眠的声音颤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别人听不出来。

      但她听出来了。

      夏星眠唱完,鞠躬,下台。

      夜凌枫坐在原位,没有动。

      周围的人在鼓掌,有人在议论那个原创写得不错。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太快了。比罚球时快。比绝杀前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右手按在左胸口,等它慢慢平复。

      夏星眠得了第三名。

      颁奖结束后,夜凌枫在门口等她。夏星眠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白裙子收进帆布袋,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看见夜凌枫,走过来。

      “等了多久。”她问。

      “没等。”

      夏星眠看着她。

      “走吧。”她说。

      她们并肩走过青少年宫的长廊,走下台阶,走到公交站台。秋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车来了。

      她们上了同一辆车。

      夏星眠坐靠窗的位置,她坐过道。车晃晃悠悠开过七站,夏星眠站起来。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夜凌枫。

      “下周六,”她说,“你比赛。”

      夜凌枫点头。

      夏星眠没再说别的。

      她下车,走进那个老式小区的铁门。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最后剩下的果子,红彤彤的。

      夜凌枫隔着车窗看那个背影。

      她想叫住她。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

      下周六,区预赛决赛,申城一中主场。

      夜凌枫从热身开始就在找那个位置。

      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

      空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投篮。

      上半场结束,她得了十四分。队里领先八分。

      她往那个位置看。

      还是空的。

      中场休息时她在更衣室坐着,把左脚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三遍。

      下半场开始。

      她打满二十分钟,拿了全队最高的二十三分。赢了。

      终场哨响时她往那个位置看。

      空的。

      队友冲过来抱住她,教练拍她肩膀说“打得好”。她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那个位置是空的。

      散场后她在更衣室坐到天黑。

      队医进来问“膝盖不舒服吗”,她说“没有”。队友来喊她一起去吃饭,她说“不饿”。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球场。

      灯光还亮着,地板上有刚拖过的水渍。她站在罚球线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

      出手。

      球空心入网。

      她捡回来,再投。再投。再投。

      投到第十七球时,门口有人说话。

      “你腿不想要了?”

      她回头。

      夏星眠站在门边。

      没穿校服,还是白天那件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夜凌枫攥着球。

      “你怎么来了。”

      夏星眠没回答。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拉链头的小熊换成了新的,是一只蓝色的小海豚。

      她走到夜凌枫面前,把保温袋塞进她怀里。

      “区里要加赛一轮,”她说,“我刚知道。”

      夜凌枫看着她。

      “所以你上午没来。”

      夏星眠垂下眼睛。

      “我来晚了。”她说。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袋冰。

      凉的。刚换的。

      她没说话。

      夏星眠也没说。

      她们站在灯光球场的中央,站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站在十七岁的秋天。

      过了很久,夜凌枫说:

      “歌。”

      夏星眠抬头。

      “上周六那首,”夜凌枫说,“写的什么。”

      夏星眠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滩被夜凌枫踩出来的水渍。

      “没什么。”她说。

      夜凌枫等了几秒。

      “骗人。”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了。她递过来。

      夜凌枫接过去,打开。

      是歌词。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小小的,挤在横线格里。

      她没看内容。

      她只是看着那些字。横平竖直,连笔很少。和她小时候写在作业本上的一样。

      “你写的。”她说。

      夏星眠没否认。

      夜凌枫把歌词叠好,还给她。

      夏星眠接过去,塞回口袋。

      “走吧,”她说,“食堂要关了。”

      夜凌枫拎起保温袋。

      她们并肩走过球场,走过走廊,走过那扇通往校园的铁门。

      那天食堂只剩青椒肉丝。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场。

      夏星眠把青椒都拨到自己碗里,肉丝推到夜凌枫那边。似是习以为常。

      夜凌枫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歌。”

      夏星眠抬头。

      “写得很好。”夜凌枫说。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夜凌枫看见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

      食堂的灯管嗡嗡响,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落。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夏星眠笑。很好看,想要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