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五章 冰袋 ...

  •   2012·春

      夜凌枫记得那天上海下着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细密的雨,落在身上像雾,像永远干不透的潮湿。她站在申城一中的校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新绿,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在等夏星眠。

      北京那边集训刚结束,她请了三天假,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一路都在想,见面要说什么。想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就抱抱她。

      她等了二十分钟。

      雨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空空的手里。

      她本来应该攥着什么东西的。

      冰袋。

      夏星眠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的东西。

      从1998年开始,从七岁那年开始,那个拎着保温袋的女孩,就一直在给她带冰袋。

      可是今天她没带。

      她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等着夏星眠给她带。

      然后她看见夏星眠从里面走出来。

      瘦了。

      比春节见面时瘦了很多。那件灰蓝色的卫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蓝边的,拉链头是一只小海豚——她换了新的,夜凌枫记得,以前是小熊。

      夜凌枫看着她走过来。

      心里忽然有点慌。

      说不清为什么。

      夏星眠在她面前站定。

      隔着一米。

      以前她们见面,夏星眠会走过来,牵她的手,或者低下头亲她一下——她179,比夜凌枫高四厘米,低头的时候,那个角度刚好。

      会说“阿崽”,会笑,眼睛里会有光。

      这次没有。

      就站在一米外。

      “来了?”夏星眠说。

      声音很平。

      太平了。

      夜凌枫看着她。

      “嗯。”她说。

      夏星眠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来。

      “给你的。”她说。

      夜凌枫低头看了一眼。

      冰袋。

      六袋。新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接过来。

      “谢谢。”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夜凌枫握着那个保温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

      训练的事,比赛的事,膝盖的事,想她的事。

      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星眠先开口了。

      “夜凌枫......我们,”她说,“分手吧......”

      ———

      雨落在她们之间。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

      夜凌枫没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她问。

      夏星眠没重复。

      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夜凌枫往前走了一步。

      夏星眠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夜凌枫问。

      夏星眠没回答。

      “为什么......?”夜凌枫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抖了。

      夏星眠看着她。

      “不合适。”轻飘飘的一句。

      夜凌枫摇头。

      “不合适?”她说,声音突然高了,“三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看着她。

      看着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脸。看着那双她亲过无数次的眼睛。看着那个嘴唇,那个说过“我喜欢你”的嘴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是不是你家里……”

      “没有。”夏星眠打断她。

      她看着夜凌枫。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是不喜欢了。”她说。

      ———

      夜凌枫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不喜欢了?”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夏星眠看着她。

      “不喜欢了。”她说。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夜凌枫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夏星眠没退。

      她站在那里,比夜凌枫高四厘米,低着头看她。

      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雨珠。近到能看见她眼眶里那些红血丝。近到能看见她眼底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看着我说。”夜凌枫说,声音在发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夏星眠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不喜欢了。”她说。

      ———

      夜凌枫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但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夏星眠。”她叫。叫了全名。

      夏星眠等着。

      “三年!”夜凌枫说,声音开始变高,“三年了,我每天训练完了给你打电话,每次放假都飞回来看你,你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你生病我请假也要过来照顾你。”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

      “你现在跟我说不喜欢了?”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她比夏星眠矮四厘米,但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声音已经有些破了,“你告诉我,这三年算什么?那些日子算什么?你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

      夏星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但那东西,夜凌枫看不懂。

      “算我……”夏星眠开口。

      “算什么?!”夜凌枫打断她,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啊,算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

      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她们之间。

      夜凌枫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在抖,整个人在抖。那个保温袋还攥在手里,被她攥得变了形。袋子里的冰袋隔着塑料,凉意渗进她掌心。

      凉。

      太凉了。

      和1998年第一次接到冰袋时一样凉。

      但那时候,心是暖的。

      现在,心是空的。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

      但她没有动手。

      她没有碰夏星眠一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溺水的鱼。

      “夏星眠。”她说,声音哑了,“我求你了......”

      她顿了顿。

      “你告诉我实话。”

      夏星眠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人。

      看着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实话就是,”她说,“我不喜欢你了。”

      ———

      夜凌枫没再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夏星眠。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久到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久到她手里的保温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冰袋散落出来,滚进泥水里。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看着夏星眠。

      然后她说:

      “好。”

      ———

      她转身走了。

      没回头。

      她走在雨里。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走在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

      雨越下越大。

      打在她身上,打在她脸上,打在她眼睛里。

      打在那条灰蓝色的手环上——夏星眠送的,她戴了三年,从没摘过。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

      夏星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

      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然后夏星眠蹲下来。

      蹲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抖。

      很厉害。

      但没有声音。

      她咬着嘴唇,咬出血来。

      血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

      2012·夏·北京

      夜凌枫第一次拿刀,是分手后的第四十三天。

      那天北京下着暴雨。雷声很大,一道一道劈下来,像要把天撕开。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没有开灯。闪电的光时不时照亮房间,把一切都染成惨白。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下雨的下午。

      就是那句“不喜欢了”。

      就是她转身时夏星眠的脸。

      她不想想。

      但脑子不听使唤。

      她已经五天没去训练了。队里打电话来,她不接。教练让人来找她,她不开门。她就坐在那张床上,看着墙,看着窗外,看着天花板。

      什么都看不进去。

      什么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她不要我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厨房里,想给自己煮点东西吃。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疼得厉害,手一直在抖。

      她拿起刀,想切个番茄。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左手小臂。

      很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很久。

      脑子里开始回放那些画面。

      夏星眠第一次叫她“阿崽”。大一寒假,机场出口,夏星眠踮起脚亲她——不对,是低下头,她179,要低头才能亲到她。

      夏星眠在武汉说“以后每场我都来”。她们坐在看台最后一排,阳光很好,夏星眠握住她的手。

      夏星眠在广州的房间里躺在她怀里。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夏星眠说“以后每年都这样”。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

      碎成那个下雨的下午。

      碎成那句“不喜欢了”。

      碎成那双空了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喘不上气。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剜。

      疼。

      太疼了。

      疼得她想喊,喊不出声。

      疼得她想哭,哭不出来。

      她低头看见手里的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疼一下,就不疼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刀已经划下去了。

      很轻的一道。不太深。血慢慢渗出来,细细的一线,顺着小臂往下淌。

      她看着那道血。

      看着它流到手肘,滴在地上。

      不疼。

      真的不疼。

      比心里那种疼轻多了。

      ———

      确诊

      分手后第三个月,队里强制她去做体检。

      心理科。

      她坐在那个安静的诊室里,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医生问了很多问题。

      睡眠怎么样。

      食欲怎么样。

      有没有不想动的时候。

      有没有不想活的时候。

      她大部分时候摇头。或者点头。不怎么说话。

      最后医生递给她一张单子。

      “轻度抑郁症。”医生说,“需要定期复查,建议配合药物治疗。”

      她看着那张单子。

      上面印着几个字: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下面是一串诊断术语,她看不太懂。

      她只记住了那个词。

      抑郁症。

      她把那张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不用药。”她说。

      医生看着她。

      “可以。”医生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等着。

      医生说:“如果再有伤害自己的行为,一定要来。”

      她没说话。

      ———

      发病的时候。

      不是每天都会发作。

      有时候好好的,训练、吃饭、睡觉,像正常人一样。

      有时候不行。

      没有任何预兆。

      可能是在训练馆里,听见有人叫了一声“阿崽”——是个队友在叫另一个队友,名字里有个“崽”字。

      她愣在那里。

      脑子里轰的一下,全是夏星眠的声音。

      “阿崽。”

      “阿崽,我想你了。”

      “阿崽,你抱太紧了。”

      她转身就走。

      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靠着门滑下来。

      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脑子里全是那个下雨的下午。

      全是那句“不喜欢了”。

      全是那个转身时她的脸。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口喘气。

      喘不上来。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疼。

      刺骨的疼。

      她开始回想那些画面。

      从1998年开始回想。

      夏星眠站在校门口,拎着保温袋,问她“你打球吗”。那时候她们一样高,都是七岁。

      夏星眠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看她投球,一看就是一下午。后来她长到179,比她高了,但看台最后一排那个位置,永远是她的。

      夏星眠在公交车上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睫毛很长。她不敢动,怕吵醒她。

      夏星眠在武汉说“以后每场我都来”。阳光很好,她握着她的手,说“好”。

      夏星眠在广州的厨房里煎蛋,穿着她的卫衣,回头冲她笑。那件卫衣她后来找过,没找到,可能是夏星眠带走了。

      那些画面有多暖,现在就有多疼。

      疼得她弓起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疼得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疼得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从包里翻出刀。

      那把小刀,她随身带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习惯。

      她撩起袖子。

      左手小臂内侧,已经密密麻麻一片了。新的旧的,深的浅的,横七竖八,像某种无法言说的语言。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划下去。

      一道。

      两道。

      三道。

      血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不疼。

      真的不疼。

      比心里那种疼轻多了。

      ———

      另一种疼。

      有时候发作得轻一些。

      不需要拿刀。

      只是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从下午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

      过那个下雨的下午。

      过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

      “不合适。”

      “就是不喜欢了。”

      她一遍一遍地想。

      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让她失望了。

      想不出来。

      越想不出来越疼。

      疼得她弓起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就那么坐着。

      从天亮坐到天黑。

      从天黑坐到天亮。

      ———

      烟。

      她开始抽烟。

      万宝路柑橘。

      第一次买的时候,便利店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浑身湿透了,站在收银台前,手指是僵的。左手小臂上包着纱布,新的伤口还在渗血。

      老板娘看见了。

      但老板娘什么都没说。

      后来老板娘认识她了。

      每次去,不用她说,直接从柜台里拿出那包烟。

      偶尔老板娘会说一句:“少抽点。”

      她点点头。

      然后继续抽。

      一天一包。

      队医说,你嗓子怎么了。她说,没事。

      教练说,你最近状态不对。她说,调整。

      没人知道。

      她也不说。

      只是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窗边,抽着烟,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

      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干嘛。

      有没有好好吃饭。

      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

      ———

      后来她才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日子,夏星眠也在哭。

      后来她才知道,夏星眠的爸爸走的那天,夏星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后来她才知道,夏星眠那三个月每天睡两三个小时,签文件,开会,见律师,应付董事会。

      后来她才知道,夏星眠提分手那天,在她转身之后,蹲在梧桐树下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照片背面的“对不起”,是夏星眠用哭肿的眼睛写的。

      但现在她不知道。

      现在她只知道,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抽着烟,看着手臂上那些新鲜的伤口。

      一道一道。

      像在数日子。

      像在数那些回不来的东西。

      ———

      一年后

      一年后,她把最后那包烟抽完了。

      最后一根,她抽了一半,掐灭了。

      不是戒了。

      是懒得买了。

      抽屉里那张照片,还在那里。

      那张诊断书,也还在那里。

      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照片下面。

      她没扔。

      也没再看。

      只是有时候深夜醒来,会想起那张诊断书上的字。

      “抑郁症。”

      她想,我怎么了。

      我不过是丢了个人。

      ———

      两年后

      两年后,她退役了。

      膝盖撑不住了。

      退役那天,她回了一趟申城一中。

      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灯光球场。

      看着那个罚球线。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高中时候,每天在这里练球。想起那个人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拎着保温袋,看她投。

      想起那些冰袋。

      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走到罚球线上。

      拍了一下,两下,三下。

      投篮。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篮筐。

      然后她走了。

      ———

      三年后的某一天

      三年后的某一天,她在电视上听见一首歌。

      女声,粤语,咬字很软。

      她听了几句,愣住了。

      是夏星眠的声音。

      歌词她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那句副歌。

      “等你回头看见我。”

      她坐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歌。

      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唱着她听不懂的粤语。

      听着那句副歌,一遍又一遍。

      “等你回头看见我。”

      她站起来,走进书房。

      打开那个抽屉。

      那张照片还在。

      那张诊断书还在。

      叠成小方块,压在照片下面。

      她拿出来,展开。

      看着上面那些字。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

      诊断:抑郁症(轻度)

      建议:定期复查,药物治疗

      日期是2012年8月。

      已经三年了。

      她把诊断书叠好,放回去。

      ———

      现在。

      她站在这里。

      站在云玺台十八楼的落地窗前。

      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

      身边有温热的呼吸。

      夏星眠睡着了。

      她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睡着了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眉头会舒展开,嘴角会有一点放松的弧度。

      夜凌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小臂。

      那些伤口,已经变成细细的白痕了。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它们在。

      永远在。

      她想起那三年。

      想起那些一个人抽烟的夜晚。想起那些不想吃饭的日子。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一行字。想起这把刀划过皮肤的麻木。想起那张诊断书,还藏在书房的抽屉里。

      想起今天夏星眠说的那些话。

      三年前她爸走了。公司差点倒了。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然后她提了分手。

      为了保护她。

      夜凌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没哭。

      她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阿眠。”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以后,别一个人了。”

      ———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天快亮了。

      夏星眠在睡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

      夜凌枫抱住她。

      抱得很紧。

      重逢之后,她的病好多了。

      不会再整夜整夜睡不着,不会再毫无预兆地发作,不会再拿刀划自己的手臂。

      但她还是不愿去医院。

      抽屉里那张诊断书,她留着。

      像一个证明。

      证明那三年,是真的存在过。

      ———

      三天后

      那天下午,夏星眠一个人在家。

      夜凌枫去训练了。说晚上回来吃饭。冰箱里有菜,她想着做个红烧肉,夜凌枫爱吃。

      她走进书房,想找本书看。

      书架上有一排篮球杂志。都是旧的,有些年头发黄了。她随手抽了一本,是2012年的。

      一张纸从杂志里飘出来。

      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很旧了。边角有点毛,泛着淡淡的黄。折叠的痕迹已经发黑,像是被打开看过很多次。

      她打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

      姓名:夜凌枫

      日期:2012年8月15日

      夏星眠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2012年8月。

      分手后的第四个月。

      她继续往下看。

      诊断:抑郁症(轻度)

      主诉:睡眠障碍,食欲减退,情绪低落,偶发自伤行为。

      建议:定期复查,药物治疗。

      备注:患者拒绝用药,承诺如有自伤行为会及时就医。

      自伤行为。

      夏星眠的手开始抖。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偶发自伤行为。”

      她想起夜凌枫的左手小臂。

      想起那些细细的白痕。

      她一直以为是训练不小心被别人的指甲刮到留下的。

      她从来没见过夜凌枫穿短袖。

      一次都没有。

      即使在家里,也永远是长袖。

      她以为是她怕冷。

      她想起自己问过她一次。

      “你手臂上那些疤怎么回事?”

      夜凌枫说:“训练弄的。”

      她信了。

      她蹲下来。

      把杂志里其他的书也抽出来。

      一本一本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

      里面很整齐。几支笔,几个本子,一个旧手机。

      她把本子拿出来。

      翻开。

      是夜凌枫的日记。

      ———

      2012年6月18日

      今天又发作了。

      训练的时候听见有人叫“阿崽”,脑子里全是她。

      躲在更衣室划了三刀。

      血很多。止了二十分钟。

      我想她。

      但她说不要我了。

      ———

      2012年7月3日

      又没睡着。

      已经连续五天了。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下雨的下午。

      就是她说的那句话。

      “不喜欢了。”

      我想不明白。

      三年,怎么就变成不喜欢了。

      ———

      2012年8月15日

      今天去医院了。

      队里强制去的。

      医生说我是抑郁症。

      轻度。

      我不知道什么叫轻度。

      我只知道,我想她的时候,心口会疼。

      疼得喘不上气。

      ———

      2012年10月1日

      国庆节。

      以前这时候,我们会见面。

      现在不会了。

      我买了一包烟。

      抽了半包。

      ———

      2012年12月24日

      今天是她生日。

      我买了一包烟。万宝路柑橘。

      抽了一根。

      剩下的扔了。

      我想打电话。

      但我不敢。

      她说,不喜欢了。

      ———

      2013年4月

      一年了。

      我还在想她。

      ———

      2013年8月

      今天在电视上看见她了。

      她发新歌了。

      我听不懂粤语。

      但我听了三遍。

      ———

      2014年3月

      退役了。

      膝盖撑不住了。

      回了一趟学校。

      罚球线还在。

      我投了一个。

      进了。

      ———

      夏星眠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那本日记上。

      她用手去擦。

      越擦越多。

      她翻到下一页。

      2015年9月

      今天在校庆上看见她了。

      她问我,膝盖还疼吗。

      和1998年一样。

      我说不疼。

      骗她的。

      膝盖疼。心里也疼。

      但我不能说。

      ———

      2015年11月

      她回来了。

      住在我这里。

      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她在旁边。

      还是觉得像做梦。

      我不敢问她那三年怎么过的。

      也不敢告诉她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就让那些伤疤留在手臂上。

      就让那包烟留在抽屉里。

      她回来了就行。

      别的,不重要。

      ———

      2015年11月(另一篇)

      今天她问我手臂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我说训练弄的。

      她信了。

      我没告诉她实话。

      我不能告诉她。

      如果她知道,她会难过。

      她已经够难过了。

      ———

      2016年1月

      最近好多了。

      不会整夜整夜睡不着了。

      不会动不动就发作了。

      但还是不想去医院。

      那些疤留着就留着吧。

      就当是那三年的证明。

      ———

      夏星眠合上日记。

      她蹲在那里,抱着那本日记,抱着那张诊断书。

      浑身发抖。

      原来那三年,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她也在疼。

      原来她也……

      她想起那天夜凌枫站在校门口,红着眼眶问她“为什么”。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不喜欢了”。

      她想起夜凌枫转身时那个背影。

      她想起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她想起那些年,夜凌枫一个人在北京,在出租屋里,拿刀划自己的手臂。

      一道一道。

      她数不清有多少道。

      但每一道,都是因为她。

      每一道,都是那个下雨的下午留下的。

      她想起那个保温袋。

      想起那些冰袋。

      她给她带了那么多年的冰袋,想让她膝盖不疼。

      可她不知道,她最疼的地方,不是膝盖。

      她站起来。

      走到客厅。

      拿起手机。

      拨夜凌枫的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接了。

      “阿眠?”夜凌枫的声音。背景里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她在训练。

      夏星眠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手机,眼泪一直流。

      “阿眠?”夜凌枫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担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星眠张了张嘴。

      声音是哑的。

      “阿崽。”她说。

      “嗯。”

      “你回来。”

      她顿了顿。

      “现在。”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夜凌枫说:

      “好。”

      ———

      夏星眠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日记,抱着那张诊断书。

      等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在她身上。

      但她觉得冷。

      很冷。

      她想起那些年。

      想起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的时候,夜凌枫也在扛。

      想起她哭的那些夜晚,夜凌枫也在哭。

      想起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她的时候,夜凌枫正在拿刀划自己的手臂。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诊断书。

      看着那几个字。

      “抑郁症”。

      “自伤行为”。

      眼泪又流下来。

      止不住。

      ———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夜凌枫站在门口,喘着气,额头上还有汗。她穿着平时锻炼穿的运动服,显然是直接从球馆跑回来的。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她看见夏星眠手里的东西。

      愣住了。

      那张诊断书。

      那本日记。

      她站在那里,没动。

      夏星眠站起来。

      她走到夜凌枫面前。

      手里拿着那张诊断书。

      她比夜凌枫高四厘米,此刻低着头看她。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是抖的。

      夜凌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都看到了。”不是问句。

      夏星眠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她的声音开始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夜凌枫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

      “告诉你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很温柔。

      夏星眠把那张诊断书举起来。

      “这个。”她说,“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夜凌枫的左手。

      “那些疤。”

      夜凌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看着那些细细的白痕。

      她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

      “告诉你干什么。”她说,“都过去了。”

      夏星眠摇头。

      “没过去。”她说,“没过去。”

      她伸手,抓住夜凌枫的左手。

      把袖子往上推。

      那些疤露出来。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有些很浅,已经快要看不见了。有些深一些,像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她用手指去摸。

      很轻。

      摸过每一道。

      从手腕开始,往上,一道一道数过去。

      数到第十道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数到第二十道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

      数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她蹲了下来。

      她蹲在夜凌枫面前,握着她的左手,看着那些疤。

      “疼不疼。”她问。声音碎成一片。

      夜凌枫看着她。

      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眼眶红了。

      “不疼。”她说。

      夏星眠摇头。

      “你骗人......”带着哭腔。

      她抬起头,看着夜凌枫。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阿崽......”她说,声音在颤抖。

      “对不起。”

      夜凌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夏星眠拉起来,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夏星眠比她高四厘米,此刻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阿眠。”夜凌枫说,声音闷在夏星眠头发里。

      “不用对不起。”

      夏星眠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浑身发抖。

      “以后,”她说,声音闷闷的,“疼了要说。”

      夜凌枫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

      抱得很紧。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那些终于被看见的伤疤上。

      ———

      过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边移到沙发脚边。

      夏星眠抬起头。

      她看着夜凌枫。

      “去医院。”她说。

      夜凌枫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不用。

      “我陪你。”夏星眠语气很温柔,似是带着一点哄骗。

      夜凌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