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六章 可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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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早晨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下像一道道的裂痕。风不大，但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响声。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书包带子在肩上晃，他们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兜里。一个老人推着买菜的小车，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车轱辘压过落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风吹散。远处有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尖锐地划过空气，又很快消失。
天空越来越暗。要下雨了。
在这条街的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立在街角。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大楼的窗户都是紧闭的，玻璃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人进出，脚步匆匆，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
候诊区在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每个人的脸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微微的嗡鸣声，惨白的光照着那些沉默的人。
长椅上坐满了人。
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双手交握，拇指不停地绕着圈，绕着圈，像是停不下来的机器。一个年轻女孩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个老太太拿着药袋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叫号屏，然后又低下头去。还有几个年轻人，有的看手机，有的发呆，有的把头埋在臂弯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叫号机偶尔响一声，打破这片沉默。
夜凌枫和夏星眠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夜凌枫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卫衣，袖子很长，遮住左手小臂。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夏星眠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她轻轻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夜凌枫没反应。还是看着窗外。
夏星眠看着她。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着她眼底那层她看不透的东西。这几天她总是这样看着夜凌枫，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好像把自己藏起来了。
夏星眠想起这几天的事。
夜凌枫休年假了，说想在家休息。她当然高兴，想着可以多陪陪她。
但夜凌枫总是在睡。
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夜凌枫还在睡。中午她做好饭，去叫她，她才迷迷糊糊地起来。吃完午饭，她说困，又去睡了。
夏星眠以为她是累了。之前带青训队，天天起早贪黑，还要写训练计划，经常熬到半夜。休年假了，补补觉，很正常。
但她每次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
醒了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她问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夜凌枫说：“睡够了。”
她信了。
现在坐在这里，握着这只凉凉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
“夜凌枫。”夏星眠叫。
夜凌枫转过头看她。
“嗯。”
夏星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握紧了那只手。
窗外有片枯叶被风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又飘走了。
夜凌枫看着那片叶子飘走，忽然开口。
“阿眠。”她叫。
“嗯？”
“明天，”夜凌枫说，“去不去看枫树林？”
她看着夏星眠，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确实是光。
夏星眠愣了一下。
枫树林。她上周提过一次，说想去看看。那时候夜凌枫点点头，说好。
她以为她忘了。
“好。”她说，“我们去。”
夜凌枫点头。
她继续看着窗外。
夏星眠也看着窗外。
大概过了一分钟。
夜凌枫忽然又转过头。
“阿眠。”她叫。
夏星眠转头看她。
“嗯？”
“明天，”夜凌枫说，“去看枫树林吗？”
她看着夏星眠，眼睛里是认真的期待。
夏星眠愣住了。
她看着夜凌枫。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
她刚才说过了。
一分钟前。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刚才问过了。”
夜凌枫顿了一下。
“问过了？”
“嗯。”夏星眠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一分钟前。我说好。”
夜凌枫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
夏星眠握紧她的手。
“没事。”她说，“我们去。明天去。”
夜凌枫没说话。
她就那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条灰蓝色的手环。看着那些被袖子遮住的、夏星眠不知道的伤疤。
夏星眠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
她想起前天晚上。
夜凌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水煮牛肉。过了五分钟，夜凌枫又问了一遍，晚上想吃什么。她愣了一下，说“你刚问过了，水煮牛肉。”夜凌枫说“哦”。然后一整晚没怎么说话。
她想起昨天下午。
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夜凌枫问她：“你去哪了？”她说：“倒水。”夜凌枫点点头。过了十分钟，又问了一遍：“刚去哪了？”她说：“刚说过了，倒水。”夜凌枫愣了一下。然后说：“抱歉。”
她当时笑着说“没事”。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
凌晨三点，她醒了。身边是空的。
她走到客厅，看见夜凌枫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城市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夜凌枫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弓着，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夜凌枫点头。
“想什么？”
夜凌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没想什么。”
她不信。但她没问。
她们就那么坐着，坐到天边发白。
现在她看着夜凌枫，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疼。
疼得厉害。
她想起夜凌枫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问“去不去看枫树林”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光。
那是她这几天见过的，唯一的光。
———
“32号，夜凌枫。”
护士站在门口喊。
她们站起来。
———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沙发，一把椅子。靠墙有个小书架，摆着几本心理学的书。窗户关着，但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看了一眼夜凌枫，又看了一眼夏星眠。
“请坐。”她说。
夜凌枫坐在那把椅子上。
夏星眠站在她旁边。
医生翻开病历。
“2012年第一次确诊。”她说，“轻度抑郁症，建议定期复查，患者拒绝用药。之后没有再来过。”
她抬起头。
“最近为什么想来？”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开口了。
“我让她来的。”她说，“她最近……不太好。”
医生点点头。
她看着夜凌枫。
“我们做个评估。会问一些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夜凌枫点头。
———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每天睡几个小时？”
夜凌枫想了想。
“十几个吧。”她说。
夏星眠在旁边愣了一下。
十几个？
不是两三个小时就醒吗？
医生看着她。
“能连续睡吗？”
夜凌枫没说话。
“她睡不长。”夏星眠忍不住开口，“两三个小时就醒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着夜凌枫。
“是这样吗？”
夜凌枫沉默了几秒。
“嗯。”她说。
夏星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医生在电脑上记了什么。
“醒之后还能再睡着吗？”
“不能。”
“每天能睡多久加起来？”
“……五六个小时。”
夏星眠站在旁边，手指收紧了。
五六个小时。
不是十几个。
她在骗她。
———
医生继续问。
“食欲呢？”
“还行。”
“体重有变化吗。”
“没有。”
医生看着她。
“最近有没有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
沉默。
“有。”夜凌枫说。
“多久一次？”
“每天。”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夜凌枫一眼。
“每天？”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在旁边，呼吸都轻了。
每天。
她不知道。
她以为只是偶尔。
———
医生继续问。
“有没有不想动的时候？”
“有。”
“不想见人的时候。”
“有。”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沉默。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响，和窗外呜呜的风声。
夏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夜凌枫。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手，攥着袖子边。
攥得很紧。
那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
从七岁开始就是这样。
“有。”夜凌枫说。
夏星眠的心往下沉。
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
医生还在问。声音好像很远。
“这种想法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
“最近一周有吗？”
沉默。
“有。”夜凌枫说。
“什么情况下会出现？”
“晚上。”
“睡不着的时候？”
“嗯。”
“想过具体怎么做吗？”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的手开始抖。
她看着夜凌枫。看着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看着她平淡地说出那些话，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心口在疼。疼得厉害。
“想过。”夜凌枫说。
夏星眠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医生看着她。
“为什么没做？”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夏星眠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夜凌枫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条灰蓝色的手环。看着那些被袖子遮住的伤疤。
然后她说：
“因为她回来了。”
———
夏星眠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她站在那里，握着夜凌枫的手，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了。
夜凌枫没有转头看她。
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夏星眠的手。
握得很紧。
医生在电脑上记着什么。
又问了一些问题。
很多。很细。
夜凌枫一一回答。
声音还是那么平。
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都不算什么。
但夏星眠的手一直在抖。
她听着那些回答。
听着她说“有时候上一秒说的话下一秒就忘了”。
听着她说“每天都会有不想活的时候”。
听着她说“想过怎么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她站在那里，握着夜凌枫的手，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了。
———
问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医生看着电脑上的记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根据量表评估和你刚才的描述，”她说，“目前是中度抑郁症。”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愣住了。
“中度？”她问。
医生点头。
“比2012年要重。”她说，“从各项指标来看，情绪低落、睡眠障碍、自杀意念、认知功能下降……都达到了中度的标准。”
她看着夜凌枫。
“这几年，你一直在硬扛。”她说，“没有治疗，没有药物，光靠意志力撑着。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的手在抖。
很厉害。
“我建议药物治疗。”医生说，“配合心理咨询。中度抑郁靠硬扛是扛不过去的。”
她顿了顿。
“你愿意吗？”
夜凌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她说。
———
医生在开药。
夏星眠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医生在电脑上打字。看着打印机吐出一张处方。看着那些药名——什么什么林，什么什么汀，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只知道，这些都是给夜凌枫的。
给她最爱的人的。
给她以为回来就能好起来的人的。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夜凌枫刚才说的那些话。
“每天都会有不想活的时候。”
“想过怎么走。”
“因为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可是……
她救不了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疼。
太疼了。
———
夜凌枫站起来。
夏星眠跟着她，走出诊室。
走出门诊楼。
门口，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细细的，密密的，像雾，像永远干不透的潮湿。和2012年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夜凌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雨。
手里拎着药袋子。
白色的，印着医院的logo。
夏星眠站在她旁边。
没说话。
雨落在她们面前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夜凌枫看着那些雨，忽然想起什么。
“阿眠。”她叫。
夏星眠转头看她。
“嗯。”
“明天，”夜凌枫说，“去不去看枫树林？”
夏星眠愣住了。
她看着夜凌枫。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淡淡的期待。
她刚才在候诊区问过了。一分钟后又问了一遍。刚才又问了一遍。现在，又问了。
第四次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们去。”
夜凌枫点头。
她继续看着那些雨。
夏星眠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雨里的样子。看着她手里的药袋子。看着她眼底那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然后她想起那些话。
“想过怎么走。”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可是……
———
“阿崽。”她叫。
夜凌枫转头看她。
夏星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漫上来。
“你刚才在医生那里说的那些，”她说，“是真的吗。”
夜凌枫没说话。
“那些念头，”夏星眠说，“每天晚上想的那些。”
夜凌枫看着她。
“真的。”她说。
夏星眠的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流下来，混进雨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夜凌枫沉默了几秒。
“不想让你担心。”她说。
夏星眠摇头。
“你在我面前，”她说，“一直装没事。”
夜凌枫没说话。
“我问你睡得好不好，你说还行。”夏星眠说，声音开始抖，“我问你想什么，你说没想。我问你记不记得刚才说过的话，你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累了。”
夜凌枫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那些混在雨里的水痕。
“阿眠。”她叫。
夏星眠没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雨。看着那些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
“我以为我回来就好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以为我陪着你，你就会好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夜凌枫。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全是自责。
全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可是……”
她的声音破了。
碎成一片一片。
“可是我救不了你......”
———
雨落在她们之间。
细细的，密密的。
和2012年一样。
夜凌枫站在那里，看着夏星眠。
看着她在雨里哭。
看着她整个人在发抖。
看着她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1998年，夏星眠站在校门口，问她“明天你还来吗”的时候。
2008年，夏星眠站在月光下，说“我比你晚”的时候。
2011年，夏星眠躺在广州的房间里，说“以后每年都这样”的时候。
每一次，那双眼睛里都有光。
现在那光没有了。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泪。
只有自责。
只有绝望。
只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夜凌枫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夏星眠拉进怀里。
———
雨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两个人身上。
夏星眠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还在抖。
“阿眠。”夜凌枫说。
夏星眠没应。
“阿眠。”又叫了一声。
夏星眠抬起头。
夜凌枫看着她。
那双眼睛也有点红。
但她没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夜凌枫说：
“因为你。”
———
夏星眠的眼泪又涌出来。
夜凌枫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但雨还在下，抹不完。那些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那些晚上，”夜凌枫说，“我想过很多次。”
她顿了顿。
“想过怎么走。想过什么时候走。想过走了之后会怎么样。”
她看着夏星眠。
“每次想到最后，都会想到你。”
“想到你回来之后，找不到我怎么办。”
“想到你会哭。”
“想到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伸手，把夏星眠被雨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所以没走。”
———
夏星眠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地说着这些。
看着她眼底那些很深很深的东西。
“可是……”她想说什么。
夜凌枫打断她。
“没有可是。”她说，“你救不了我。但你陪着我。”
她顿了顿。
“陪我，就够了。”
夏星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泪还在流。
但有一点光，慢慢亮起来。
———
雨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
她们站在门诊楼门口，站在雨里，站在那个湿漉漉的下午里。
夏星眠还在哭。
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阿崽。”她叫。
“嗯。”
“以后，”她说，“那些念头再出现的时候，要告诉我。”
夜凌枫看着她。
“好。”她说。
“睡不着的时候，叫醒我。”
“好。”
“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帮你记。”
“好。”
“装没事的时候，”夏星眠说，“也要告诉我。”
夜凌枫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好。”她说。
———
她们走进雨里。
走进那个湿漉漉的世界里。
夜凌枫握着夏星眠的手。
夏星眠握着她的手。
药袋子在她们之间晃着。
白色的。印着医院的logo。
里面装着那些她们要一起面对的东西。
———
走了几步，夜凌枫忽然停下来。
“阿眠。”她叫。
夏星眠看着她。
“嗯。”
“明天，”夜凌枫说，“去不去看枫树林？”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淡。泪还挂在脸上。
但确实是笑了。
“好。”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