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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坦白 ...

  •   那天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夜建国的恢复比预想的快。出院一周,已经能下楼走动了。张秀英每天打电话来,说他又开始看报纸了,又嫌她做的饭太淡了,又叨叨着想去公园下棋。

      “跟个小孩似的。”张秀英在电话里说,语气却是笑着的。

      夜凌枫听着,没说什么。

      但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夏星眠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

      夜凌枫摇头。

      “没怎么。”

      夏星眠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握住夜凌枫的手。

      那只手很暖。

      夜凌枫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

      窗外的阳光很好。十二月的上海,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金色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那束刚换的鲜花上。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好得像一场梦。

      ———

      那天晚上,夜凌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申城一中的操场上。天很黑,没有灯。她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拍着球,一下,两下,三下。

      她抬头看篮筐。

      篮筐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球也不见了。

      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她想走过去,腿却动不了。

      然后她醒了。

      心跳得很快。

      身边是空的。

      她猛地坐起来,转头看。

      夏星眠坐在床边。

      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剪影。

      “阿眠?”夜凌枫叫。

      夏星眠没动。

      夜凌枫下床,走过去。

      她在夏星眠身边坐下。

      夏星眠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但眼眶底下,有夜凌枫从未见过的东西。

      “做噩梦了?”夏星眠问。声音很轻。

      夜凌枫点头。

      “你呢。”她问,“怎么醒了。”

      夏星眠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

      “我睡不着。”

      ———

      夜凌枫看着她。

      月光照在夏星眠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也把那些藏着的疲惫照了出来。

      她想起这几天的事。

      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漫长的等待。想起手术室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想起她爸醒来后说的那句“凌枫来了吗?”。

      想起夏星眠一直陪着她。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天,夏星眠一直在照顾她。陪她去医院,陪她回家,陪她吃饭,陪她睡觉。她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她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东西。

      “阿眠。”夜凌枫叫。

      夏星眠看着她。

      “嗯。”

      “你有话跟我说吗?”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月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说:

      “有。”

      ———

      夜凌枫等着。

      夏星眠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稀疏的灯火,看着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看着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城市。

      夜凌枫没催。

      她就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一点,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的光变了方向。

      夏星眠开口了。

      “阿崽。”她说。

      “嗯。”

      “这几天,”她说,“我一直想一件事。”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叹了口气。

      “看着你爸手术,看着你妈哭,看着你站在病房门口……”

      她顿了顿。

      “我一直在想,三年前,如果有人陪我,会是什么样。”

      夜凌枫的手握紧了。

      ———

      沉默。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夏星眠缓了缓神继续说了下去。

      “三年前,我爸走的那天。”

      她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那种平,让夜凌枫的心揪了起来。

      “那天是周四。”夏星眠说。

      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在录音棚。录一首新歌。副歌一直过不去,我很烦。”

      她顿了顿。

      “经纪人跑进来,说医院打电话。”

      她停下来。

      夜凌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我赶过去的时候,”夏星眠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缝,“他已经走了。”

      ———

      夜凌枫没说话。

      她只是把夏星眠的手握得更紧。

      夏星眠很平静,但只有夜凌枫知道,她的心里防线快崩溃了。

      “心梗。医生说很快,应该没受罪。”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吃早饭。”

      夜凌枫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把夏星眠揽进怀里。

      夏星眠靠在她肩上,整个人微微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公司那段时间有问题。很大的问题。他一直扛着,没告诉我。”

      她顿了顿。

      “遗嘱是早就立好的。公司给我。我妈那份,另算。”

      夜凌枫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葬礼之后,”夏星眠说,“我处理了三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夜凌枫。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难受。

      “那三个月,我每天睡两三个小时。签文件,开会,见律师,应付董事会。”

      她笑了笑。很淡。很苦。

      “所有人都看着你。等着你出错。等着看你爸留下的东西怎么败掉。”

      夜凌枫看着她。

      “所以你不接电话。”她说。不是问句。

      夏星眠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说,“说我爸没了?说公司要倒了?说我快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

      “你那时候在国家队,刚进大名单。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夜凌枫的手收紧了。

      “阿眠......”她叫。

      夏星眠没抬头。

      “所以我做了那个决定。”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提了分手。”

      ———

      又沉默了。

      夜很深。很静。

      夏星眠在说之前心被狠狠地揪一下。

      “分手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你走。”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

      “我想叫你。想跑过去抱住你。想跟你说我错了。”

      她顿了顿。

      “但我......没有。”

      夜凌枫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为什么?”她问。

      夏星眠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因为,”她说,“我怕你留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夜凌枫的脸。那只手凉得让人心疼。

      “你那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她说,“你要去打奥运会了。你要去拿金牌了。”

      她笑了笑。眼泪滑下来。

      “我不能让那些光灭了。”

      夜凌枫握住她的手。

      “夏星眠。”她开口。叫了她全名。

      夏星眠看着她。

      “那些光,”夜凌枫说,声音哽在喉咙里,“是你给的。”

      夏星眠愣住了。

      夜凌枫带着一点哭腔继续说道。

      “你不在,光就灭了。”

      ———

      夏星眠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是一下子涌出来,像憋了三年的雨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整个人在夜凌枫怀里发抖。

      夜凌枫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后来呢?”她轻声问。

      夏星眠吸了吸鼻子。

      “后来,”她说,“公司稳下来了。”

      她缓了缓声音。

      “董事会那帮人,想把我踢出去。我没让。”

      “你怎么做的?”

      夏星眠说:“熬。”

      她笑了笑。

      “熬了一年。他们熬不动了。”

      夜凌枫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夏星眠继续说。

      “我妈……”

      她顿了一下。

      “她回广州了。”

      夜凌枫低头看她。

      “一个人?”

      夏星眠点头。

      “她说待不惯上海。”她说,“太冷了。人也不认识。”

      她顿了顿。

      “她瘦了很多。我爸走之后。”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

      “我打电话回去,她都说没事。都说挺好的。都说让我别担心。”

      她把脸埋进夜凌枫肩窝里。

      “阿崽,”她说,声音碎成一片,“我妈一个人。”

      夜凌枫的眼眶湿了。

      她想起陈婉君。想起那个拉着她的手说“你就是我女儿”的人。想起那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生怕她吃不饱的人。想起那个站在广州机场出口、穿着藕粉色开衫、笑着说“凌枫又瘦了”的人。

      现在她一个人。

      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她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吗?”夜凌枫问。

      夏星眠摇头。

      “她不说这些。”她说,“她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

      夜凌枫想了想。

      “她怕你担心。”她说。

      夏星眠抬头看她。

      “就像你当年一样。”夜凌枫说。

      夏星眠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了。

      “对。”她说,“像我一样。”

      ———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另一边。

      光暗了一些。

      夏星眠靠在夜凌枫肩上,声音很轻很轻:

      “阿崽。”

      “嗯。”

      “你知道吗,”她说,“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想。”

      “想什么。”

      夏星眠想了想。

      “想你。”她说,“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的膝盖还疼不疼。”

      她还是说出了口。

      “想你......有没有恨我。”

      夜凌枫没说话。

      她只是把夏星眠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她说:

      “没有。”

      夏星眠抬头看她。

      “没有恨你。”夜凌枫说,“就是想你。”

      她顿了顿。

      “每天都在想。”

      夏星眠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

      “傻子。”她说。

      夜凌枫说:“嗯。”

      ———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夏星眠的眼泪终于停了。

      她靠在夜凌枫肩上,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阿崽。”她叫。

      “嗯。”

      “我跟你说的这些,”她说,“你怪我吗?”

      夜凌枫看着她。

      “怪什么?”

      夏星眠想了想。

      “怪我瞒着你。怪我一个人扛。怪我……”

      夜凌枫打断她。

      “怪你什么?”她说,“怪你太爱我?”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她把脸埋进夜凌枫肩窝里。

      “傻崽。”她说,声音闷闷的。

      夜凌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阿眠。”她说。

      “嗯。”

      “过几天,”夜凌枫说,“我陪你去广州。”

      夏星眠抬头看她。

      “去看你妈。”夜凌枫说。

      夏星眠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回去。

      “好。”她说。声音很轻。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们还坐在那里。

      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夏星眠哭肿的眼睛上,落在夜凌枫一直握着她的手上。

      夏星眠眯了眯眼。

      “阿崽。”她叫。

      “嗯。”

      “以后,”她说,“所有事,都告诉你。”

      夜凌枫转头看她。

      夏星眠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疲惫,但也有光。

      那光,是三年前她以为灭了的。

      现在又亮起来了。

      夜凌枫说: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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