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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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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夏
夜凌枫第一次去夏星眠在广州的家,是那年七月。
CUBA赛季结束,国家队集训还没开始。中间有十天空档,夏星眠说:“跟我回家。”
夜凌枫说:“好。”
飞机落地的时候,广州热得像蒸笼。机舱门一开,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夜凌枫愣了一下。
夏星眠在旁边笑。
“习惯就好。”她说。
夜凌枫看她一眼。
“你第一次去上海的时候,”她说,“也这么热吗。”
夏星眠想了想。
“冷。”她说,“冻死了。”
夜凌枫没说话。
但她伸手,把夏星眠的手握住了。
———
出口处,陈婉君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看见她们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阿女!”她快步走过来,先抱住夏星眠,然后看着夜凌枫。
“凌枫!”她叫,“瘦了!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夜凌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星眠在旁边说:“妈,你别吓着她。”
陈婉君笑着拍她一下。
“我哪有吓她。”她伸手挽住夜凌枫的胳膊,“走吧走吧,车在外面,你叔叔在家做饭呢。”
夜凌枫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夏星眠。
夏星眠跟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
夏家的客厅还是那样。
落地窗对着花园,茶几上摆着茶具。墙上那几幅画,夜凌枫还是看不懂,但看着比上次更顺眼了。
最大的变化是餐厅那扇墙上。
挂满了照片。
有夏星眠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舞台上唱歌。有一家三口的,在海边,在山上,在各种旅游景点。还有……
夜凌枫愣住了。
有她的。
有她和夏星眠的合照。
大一那年寒假,在申城一中拍的。她们站在梧桐树下,夏星眠靠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夏星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妈洗的。”她说,“从电脑里翻出来的。”
夜凌枫没说话。
陈婉君从厨房探出头。
“凌枫!过来看看,你叔叔做烧鹅呢!”
夜凌枫走过去。
厨房里,夏鸣山正站在灶台前。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正在往烧鹅上淋油。
“叔叔。”夜凌枫叫。
夏鸣山回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他说,“坐飞机累不累?”
夜凌枫摇头。
“不累。”
夏鸣山点点头。
“那等会儿多吃点。”他说,“烧鹅刚出炉,最香的时候。”
———
吃饭的时候,夏鸣山一直给她夹菜。
“这个鹅腿,给你。”
“这个叉烧,你试试。”
“这个汤,炖了一上午,多喝点。”
夜凌枫面前那只碗,堆得冒尖。
夏星眠在旁边笑。
“爸,”她说,“她自己会夹。”
夏鸣山瞪她一眼。
“你懂什么。”他说,“客人来了就要招呼好。”
夏星眠说:“她不是客人。”
夏鸣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不是客人。”
他又给夜凌枫夹了一块烧鹅。
“那更要多吃了。”他说。
———
吃完饭,陈婉君拉着她们喝茶。
客厅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茶几上摆着工夫茶具,小小的杯子,琥珀色的茶汤。
陈婉君泡茶的动作很熟练。烫杯、洗茶、冲泡、分茶,一气呵成。
她把第一杯递给夜凌枫。
“尝尝。”她说,“你叔叔的老朋友送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夜凌枫接过来。
茶很烫。她小口抿了一下。
“好喝。”她说。
陈婉君笑了。
“这孩子,”她对夏星眠说,“怎么这么乖。”
夏星眠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她就这样。”她说,“话少。”
陈婉君点点头。
“话少好。”她说,“话少的人,心里有事。”
她看着夜凌枫。
“凌枫,”她叫。
夜凌枫抬头。
“嗯?”
“你家里,”陈婉君说,“知道你在这边吗。”
夜凌枫顿了一下。
“……知道。”她说。
陈婉君看着她。
“他们……”她斟酌着用词,“同意吗。”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在旁边开口。
“妈。”她叫。
陈婉君摆摆手。
“我知道,”她说,“我不该问。”
她看着夜凌枫。
“但我想说一句。”
夜凌枫等着。
陈婉君说:“不管你家里同不同意,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她顿了顿。
“你就是我女儿。”
夜凌枫愣住了。
她看着陈婉君,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星眠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妈。”她叫。
陈婉君笑着拍她的手。
“哭什么。”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又给夜凌枫倒了一杯茶。
“喝茶。”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夜凌枫端起那杯茶。
烫的。从手心暖到心里。
———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夏星眠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很多照片,有夏星眠自己的,也有和她的。
夏星眠坐在床边,看着她。
“我妈说的那些,”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夜凌枫转头看她。
“为什么。”
夏星眠说:“我怕你觉得有压力。”
夜凌枫摇头。
“没有。”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真的?”
夜凌枫点头。
“真的。”她说,“你妈说的……我记着了。”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夜凌枫面前,抱住她。
“阿崽。”她说。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妈很少对人说这种话。”
夜凌枫没说话。
“她喜欢你。”夏星眠说,“真的喜欢。”
夜凌枫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她说。
———
后来她们躺在床上,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夏星眠侧躺着,看着夜凌枫。
“阿崽。”她叫。
“嗯。”
“你困吗。”
夜凌枫想了想。
“不困。”
夏星眠笑了一下。
“那我们说话。”
夜凌枫看着她。
“说什么。”
夏星眠想了想。
“说以后。”她说。
夜凌枫等着。
“以后,”夏星眠说,“等我们都老了,不打球了,不唱歌了,你想做什么。”
夜凌枫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夏星眠笑出声。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夜凌枫看着她。
“你呢。”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想跟你回上海。”她说,“去那棵梧桐树下坐着。”
她顿了顿。
“看年轻人打球。”
夜凌枫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短。但夏星眠看见了。
“你笑什么。”夏星眠问。
夜凌枫说:“没什么。”
夏星眠看着她。
“你会笑啊。”她说,“我以为你不会。”
夜凌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眠。”她说。
“嗯。”
“以后,”她说,“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夏星眠把脸贴在她胸口。
“说话算话。”她说。
夜凌枫点头。
“算话。”
———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
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夏星眠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睡着了。
夜凌枫没睡。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陈婉君说的那句话。
“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她想起自己的家。
想起那个沉默的客厅,想起她爸转身走进卧室的背影,想起她妈那句“路上慢点”。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但她不羡慕。
因为夏星眠在。
因为这里有她的位置。
也因为——她爸的那句“你开心就行”,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