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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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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洛阳,五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小邓绥便偷偷溜出家门,一路小跑来到太学门前。
只见她一身诸生打扮,口里嚼着姜糖提神,平日里这个时辰她还在呼呼大睡,可今日是每月朔望的大课,有大儒讲经授业,还有课业校考,太学里最是热闹。所以提前几日便跟颖王世子刘错约好,今日带她溜进学堂耍闹。
卯时三刻已过,诸生们陆陆续续走进太学,小邓绥踮起脚又望了望街角,却还不见刘错的身影。
“这个刘错,不会是怕夫子发现不敢来了吧,胆子也忒小”
正自嘀咕,忽见一人鬼鬼祟祟跟在一群诸生后面往学堂走去。那人也是一身诸生打扮,小邓绥一眼便看出她也是女儿身。
“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今天可真是来对了”小邓绥心里一阵窃喜。
“瞧什么呢”
刘错匆匆赶来,拍了拍小邓绥肩膀。
“那人是谁”
小邓绥想知道,这偌大的洛阳城,除了自己还有谁这么大胆量敢闯太学。
“哪个”
“前面那个小矮子,最后那个”
“哦,和你差不多高的那个”
小邓绥白了刘错一眼。
“不认识,不过走他前面的是班超,他的父兄可都是有名的大儒,他还有个妹妹名叫班昭,却未曾见过”
“原来是班家父子,我倒是听说过,你口中那个班昭今天兴许就能见到了”,说罢,小邓绥朝班家兄妹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会吧”,刘错心下明了,但觉不可思议。
“小郎君,再不进门就迟了”,守门老吏探出身子朝太学外的诸生喊道。
众人闻言,都怕迟到挨夫子的罚,纷纷向院内跑去,小邓绥和刘错混在众人之间进了太学。
明堂里弥漫着松烟墨的气息,小邓绥很熟悉这股味道,父亲的书房用的也是这种墨。
“子曰:有教无类……”
小邓绥听到明堂内传来的朗读声,想起了和父亲之前来这的场景,那是一年前,父亲带她来听班老夫子讲经。
刘错带着小邓绥径直来到上课的明德堂,诸生们大多已入座,只有他们寥寥几人姗姗来迟。
“糟糕,前面坐的是郑博士,想必今天要考筹算”
甫一坐下,刘错便小声朝邓绥嘀咕道。
“筹算”
小邓绥故作惊讶,指尖摩挲着袖中偷藏的算筹,那是前阵子用姜糖和刘错换的,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戒尺敲击案头之声传来。
“止语”
郑博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明堂里瞬间安静下来。他任职太常,与班老夫子乃是同门,近年来又多主持对博士及弟子的考核,是以诸生都对其尊敬有加,咸少忤逆。
“今日校考筹算,想必上月徐夫子授课已毕,题目不算难,诸子当用心”
“是”
“且听题,今有粟米四十五斛,三人分之,甲得二,乙得三,丙得四,问各得几何”
众人皆摆出算筹开始演算,半盏茶功夫不到,小邓绥已演算完毕,抬头望去,众人均在低头演算,唯有班家小妹手里玩弄着青铜算筹,看来也已演算完毕。
不经意间两人四目相对,初感错愕,随后微微一笑,心照不宣。
“王重,各得几何啊”
“回,回夫子,弟子还没算完”
郑博士的戒尺敲击在前排王重的案头,急的他抓耳挠腮,案上算筹也摆得七扭八歪。
“如此简单的题目,竟也解不出,我看你的心思不在这”
说罢郑博士将王重书囊下面的纸鸢拿了出来,诸生们一阵幸灾乐祸。
小邓绥在旁边看的清楚,王重是错将衰分术用成均输法,忍不住便在一旁小声提示。
“甲得十斛,乙十五,丙二十”
王重心里着急,错将乙十五听成了乙十斛,便脱口道“甲得十斛,乙十斛,丙二十”
诸生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乙十五,不是十斛”
小邓绥在一旁低声纠正道。
“甲得十斛,乙十斛,丙二十,共多少斛”
王重这才知道说的不对,转头恶狠狠的盯着小邓绥,误以为她是故意告诉自己错误的答案。
小邓绥也不以为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郑博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觉得小邓绥陌生,便问道“你且说王重错在哪”
“回夫子,他错将衰分术用成均输法”说着便摆弄着算筹演算起来。
“衰分以差率,置甲二、乙三、丙四为列衰,副并为九。各置列衰,乘粟数,实如法得一斛”
“错了”
王重突然拍案说道。
“女子才用这种琐碎算法”
他看出了小邓绥用的是女子常用的手势,又看她眉清目秀,便猜测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本就怀恨小邓绥戏耍他,便脱口说了出来。
满堂哄笑中,小邓绥拿算筹的手不自觉的缩了回来。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势——女子惯用的拇指压筹法,与男子食指弹筹截然不同。
郑博士的戒尺挑起小邓绥下巴,“你是谁家的女子,可知太学禁令?”
“学生……”小邓绥指甲掐进掌心,她可没料到有这变故,忽然一阵清风吹来,松烟墨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仿佛身在父亲的书房,眼前浮现起父亲教诲自己的场景。
“女儿家也要和男子一样,敢作是胆魄,敢当是筋骨,做错了事就要敢于承认”
“知道了爹”
想到这,小邓绥也不再隐瞒。
“学生确为女子,但《周礼》有云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并未言明禁绝女子”
明堂死寂,唯有算筹滚落的叮咚声。郑博士的戒尺重重劈下,却在触及小邓绥发顶时转了个弯,将案头竹简扫落在地。
“巧言令色!”
“《礼记》曰: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白虎通义》有言:妇人无外事”
“你混入太学已犯大不韪,还敢妄引经典?”郑博士一连串引经据典,已是气急。
“学生只是据理力争,《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难道女子怀瑾握瑜,便活该蒙尘?”
“但女子终究是女子……”王重嘟囔道。
话音未落,一旁的班昭站了起来,解开头上的束发冠,一头乌黑秀发如瀑布般泻了下来。
“学生班昭,斗胆请教夫子,天地尚且无分内外,学问为何要画地为牢?是天道变了,还是人心窄了?”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全都汇聚在了班昭身上,他父兄均是本朝有名的大儒,读书人皆以拜师班家为豪,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你是昭儿……,我竟认不出你了,上次见你还是奉召和你父亲修订《后传》之时,数年过去,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说罢,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竹简,正是《论语·卫灵公》篇。
“子曰:有教无类,有教无类……”
郑博士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佝偻的身影像极了班老夫子,班昭忍不住叫出了声。
“师叔”
小邓绥看着郑博士不作声,心里也有些许愧疚,或许真的是自己犯韪在前,不敬在后。
曹庆一路从并州疾驰至东都,除了在驿站换马,未敢停歇片刻。他要把这惊天霹雳第一时间禀报皇上,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就算干爹曹喜也不敢小看自己。
“快开门,我有紧急军情禀报皇上,十万火急”
守门的禁军看来人蓬头垢面,还要面见皇上,便戏谑道“哪来的叫花子,大爷我想见皇上还不一定能见得着,就凭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曹庆低头看着自己的破衣烂衫,这几天忙着赶路,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刚想发作上前教训一下这几个不长眼的,又想到这是皇宫禁地,可不是地方州府,便掏出令牌甩给那人。
守城禁军们验过令牌,便放曹庆入了宫。
“朕这几天如坐针毡,太医们叮嘱平日里要多走动,今日风和日丽,便请王叔来一同品茶,咱们叔侄也许久未在一起说说话了”
“臣不胜荣幸”
“王叔不必拘谨,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俩就以叔侄相称”
“是,我还记得上次和皇上在一起品茶赏花是在濯龙园”
“王叔的记性真好,那次西羌大捷让我益州再无蛮夷侵扰之忧,王叔可谓是功不可没”
“皇上过誉了,要说功劳,那自然还是骠骑将军功劳最大,我也只是从旁协助罢了”
“你和邓训是朕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啊”
“依王叔看这次北境之危,我大汉能否安然度过”
“皇上洪福齐天,定能佑我大汉国泰民安,邓将军出征并州已近月余,想北境之危旦夕可平,皇上切勿多虑,保重龙体为要”
“若邓训这次能够平定北境之危,那真是我大汉之幸,朕定要重重嘉奖他,大宴群臣”
两人之间的对话让皇上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脸上悬了数日的川字纹也仿佛冬日里的积雪悄悄散了去。
曹喜一边给皇上添茶,一边笑道:“皇上,您可终于笑了,老奴可是有一阵子没见到龙颜大悦了”
君臣几人其乐融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曹庆被几名宫人拦着,便与人吵了起来。
“何人喧哗”
“回皇上,好像是曹庆”
曹庆八岁进宫便投在了曹喜门下,对他的音容是再熟悉不过。
“让他过来”
“是”
曹喜朝着远处的宫人挥了挥手,曹庆便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跪爬着来到皇上面前。
“曹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皇上,邓训他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