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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风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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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谷外,汉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匈奴已成三面合围之势,情势万分危急。
单于大帐内,虚连缇正美滋滋地吃着烤羊腿。右贤王师子素不在帐中,他向来不喜这种庆功宴,更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取胜。但单于坚持,他也不好违逆。
"单于,为什么不将南边的退路也围起来?让天狼谷成为邓训的葬身之地。"一名万骑长问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虚连缇撕下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油脂顺着嘴角流下。
他舔了舔手指,这才开口,"汉人有句话,困兽犹斗。我们的计谋虽然成功了,但邓训和他的玄甲军仍不可小觑。若真是四面合围,就算最后赢了,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邓训是什么人,和我们大小百余战,我们哪次占到过便宜?"
"那若是邓训率军突围成功,逃回并州城怎么办?"另一名将领说道,"并州城高池深……"
"放心,"马奶酒在火光下泛着油光,虚连缇一饮而尽,"他们回不去的。"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但见单于胸有成竹,便又举杯吹捧起来。
"长生天保佑,单于的丰功伟业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伟大的单于,雄鹰在您的面前也要收起翅膀,暴风雪也要绕开您的王帐!"
"我父亲当年被汉人的箭射穿了脑袋,今天您的马蹄所过之处,砍下的头颅堆得比祁连山的雪峰还高!"
虚连缇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天狼谷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
"这一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多亏了我们那位洛阳的朋友。"
谷外,邓训倚着断旗喘息,他腹部中了一刀。那面"邓"字大旗已经被血浸透,半截埋在土里,像一面墓碑。
"将军!"吴茂浑身是血地爬过来,肩头插着半截断箭, "将军,您怎么样?"
"中计了。"邓训咳出一口血,里面掺杂着内脏碎末。"苍鹰卫根本没出现……这是圈套。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远处传来号角声,匈奴骑兵正在收紧口袋。邓训对这种战术再熟悉不过,放一条路,让敌人逃,然后在路上吃掉他们。
"吴茂、廖忠听令。"
"将军!"两人同时应声。
"命你二人率玄甲军向南突围,撤回并州。"邓训将令牌塞进廖忠手里,"我率其他人殿后。"
"将军先走,我留下!"廖忠跪地,双手捧着令牌,"长史廖忠,请为将军殿后!"
"老廖,带将军走!"吴茂突然暴起,长戟贯穿一名冲来的匈奴骑兵。
吴茂拿回长戟,满脸是血,回头嘶吼道,"走啊!将军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队匈奴骑兵冲杀过来,吴茂横戟立马,独守隘口,竟无一骑能越雷池半步。
廖忠咬牙将邓训架上马,身后喊杀声震天。
“老吴,你要活着回来”,廖忠一掌拍在马臀上,□□黑马嘶鸣,一路向南疾驰。
老吴的喊杀声也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点都听不见。
黑风驿,位于并州和天狼谷之间。
几年前这里还是热闹的歇脚处,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如今早已荒废。
廖忠扶着邓训撞进门时,身后只剩十余骑。其中三个兄弟重伤,趴在马背上,难以活动。
"进驿站!"
"不可……",邓训按住伤口,声音缓慢嘶哑,"此次我们惨败,一定是有内奸从中作梗,此地恐怕也不安全,速进并州城……"
"将军,你伤得很重,必须得先帮你止血!"廖忠的声音在颤抖。
他跟着邓训十年,从来没见将军伤成这样。腹部刀口处还在渗血,后背处插着一支箭,想是刚才突围时被流矢射中。
“拔出箭头来”,邓训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廖忠掰断箭杆,拔出箭头,将黄褐色的药粉撒在翻卷的伤口上。邓训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流。
"将军,忍着点……"
廖忠跟随邓训行军多年,包扎伤口自是不在话下,三五下便已将两处伤口包扎完毕。
"廖忠",邓训忽然抓住廖忠手腕,声音虽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此次兵败,罪责在我,是我急功近利,中了匈奴圈套,原本不该轻率出击的,我……我对不起这三万弟兄。"
“将军,别这么说……”,邓训指了指染血的衣角,廖忠明白,随即撕了一角下来。
邓训颤抖着手指,以血为墨,一字一顿地写着:
臣邓训顿首再拜陛下:臣奉命抵并抗胡,本欲坚守不出、避其锋芒,待冰河封道、粮尽马瘦之时,一举击溃匈奴。然乌桓、鲜卑趁虚而入,臣需速战速决,以免北境陷两面之危。臣遣轻骑欲烧其粮草,然计被匈奴识破,此臣疑窦之一……
写到此处,鲜血从邓训口中喷出,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臣疑窦之二,并州刺史崔季闭门不纳,似有通敌之嫌。臣更疑朝中有人与匈奴暗通款曲,借刀杀人。臣之玄甲军,非战之罪,实死于阴谋。恳请陛下明察,为三万将士正名。臣邓训,绝笔。
“匈奴随时会追来,你带着信快走”,邓训恢复了一丝力气,急忙说道。
廖忠正要吩咐士卒动身,忽的传来弩箭破空之声,守在屋外的玄甲军早已无力抵抗这些强弩,顿时一阵惨叫声传来。
邓训将血书交与廖忠,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将此信和玉佩,呈给皇上,查明真相,为玄甲军正名。"
廖忠眼眶通红,"将军,我背你走!我们一起走!"
邓训附耳低语几句,廖忠瞳孔骤缩,浑身僵住:"将军!这……这怎么行……"
"走,玉佩一定不能落在别人手上",邓训将他推开,力道大得惊人,"这是军令。"
黑衣人此时已冲入驿馆大堂,强弩、钢刀、黑布遮面,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负手而立,审视着屋内的一切,眼神盯着众人,像在看一件器物,毫无波动。
邓训忽然暴起,抽出随身佩刀,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快走!”
廖忠虽眼含血泪,却不再犹豫,转身从后面冲了出去。
为首黑衣人微微抬手,其余人随即停了下来。
"你是邓训?"
"是我",邓训此时只能勉强以刀撑地,"你们……不是朝廷的人,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赤帝九泉的秘密",那人向前踱了两步,声音毫无起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邓训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释然,"本将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带走",那人目光冷峻,盯着邓训。
邓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佩刀掷出,那人却不躲不闪,单手接刀,随即掷了回去,这一击势大力沉,直接将邓训钉在了墙上,墙壁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早些回来,我和绥儿在家等你",邓训被这一击重创,濒死之际想到了夫人临别时说的话,“我说的是柿子饼,爹爹可不能忘记带了”,女儿的话也回荡在耳边。
邓训嘴角微微翘起,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手里握着的柿子饼滚落在地上,早已被鲜血浸透。
一黑衣人上前,伸手探来了探鼻息,"首领,死了"。
"追",为首那人眼里漏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飞鸽传书东都:邓训已死,宝藏之谜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