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九州》书海无忌

6、灭门

　　“大胆曹庆，当着皇上的面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是叫你去并州宣旨吗，怎么这副德行，惊扰了圣驾，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曹喜呵斥道。

　　“让他说，朕恕你无罪。”

　　“干爹，我没胡说，并州大败是崔季亲口告诉我的，我还亲耳听到邓训与匈奴商议押送粮草、归附匈奴的事。”

　　曹喜一时快被这干儿子气疯了，当着皇上的面还叫自己干爹，这不明摆着让自己难堪嘛。

　　“别在这胡乱攀扯，有话跟皇上慢慢说，你搁这打哑谜呢。”

　　“曹庆，并州是如何败的，粮草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说邓将军谋反有何证据，你可知污蔑骠骑将军是何罪名？”颖王见曹庆半天说不明白，怕惹怒了皇上，便开口问他，最后还不忘提醒他说话要有真凭实据。

　　曹庆被颖王最后一句话吓得一激灵。

　　从并州回洛阳这一路上，他只想着如何将邓训谋反的事以最快的速度禀报皇上，好抢个忠君爱国的头功，却忽略了万一是自己迷迷糊糊听错了怎么办。

　　眼看颖王如此追问，反正话已出口，并州大败是事实，匈奴得到粮草也是事实，这世上还能有如此巧合之事？索性心下一横，不如咬死到底，邓训就是反了。

　　“皇上，奴婢奉召去并州宣旨，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宣旨完毕后正要返回驿馆，忽见两人在刺史府外徘徊，我觉得可疑便跟了上去。两人在城里绕了半天，行踪十分诡秘，奴婢心里想着回去叫人把这两个小贼先抓了再说，谁承想被他们发现，就把我打晕了”

　　“接着说。”

　　“奴婢醒来时，眼睛还蒙着黑布，不知身在何处，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什么一千玄甲轻骑被俘、十万石粮草。”

　　“对了，我还听到若是归附匈奴，可将右贤王之位让与他。当时觉得其中一人声音很熟悉，但奴婢一心想着脱困，也没细想。后来我将看守之人打晕，抢了马逃出来，这才知道被掳到了匈奴大营。”

　　“捡要紧的说”，曹喜催促道。

　　“我一路逃到并州城，刺史崔季告知，前夜邓训本想突袭匈奴粮草辎重，奈何计谋被匈奴识破，反被俘虏了一千玄甲轻骑。”

　　“崔季还说天没亮邓训便叫他从并州粮库调了十万石粮食，却未说作何用处。不过崔季派人悄悄跟着，才知道邓将军押着粮草来到天狼谷和匈奴交易”

　　“什么”，众人均是一惊。

　　“邓训竟敢私调并州粮草与匈奴做交易，实在是胆大妄为。”

　　“崔季还说，粮草交给匈奴没多久，两军便打了起来，咱们三万精锐竟然不敌，死伤惨重。奴婢这才想起，当时在匈奴大营里听到的那个耳熟的声音便是邓将军。”

　　“邓将军对皇上对大汉那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可别在这胡说八道，小心皇上治你个欺君之罪。”

　　听到曹庆越说越离谱，曹喜急忙说道，倒不是替邓训开脱，只是这满朝文武令他曹喜佩服的人没几个，邓训是其中之一。

　　“奴婢没胡说，邓将军的声音奴才还是能听出来的，更何况奴婢刚给邓将军宣过旨。”

　　“并州战况如何，我军死伤多少，邓训现在何处？”

　　“女婢不知，奴婢一心想着将此消息赶紧告诉皇上，崔季和我说完话，奴婢就连夜往东都赶了。”

　　“邓训为何要给匈奴粮草，并州为何会败，他又为何要反朕？”，皇上气的将桌上的茶盏摔碎，龙颜震怒，一众宫人吓得噤若寒蝉。

　　“来人，将邓训全府上下收押，听候发落。”

　　曹喜闻言大惊，刚想开口劝谏，颖王抢先一步道：“皇上息怒，依臣之见，并州谍报想必不多时便能送到，不如先看看崔季是怎么说的，再做定夺。”

　　“六百里加急，并州谍报……皇上，六百里加急，并州谍报。”

　　正说话间，一名宫人碎步疾驱，来到皇上面前，将牛皮信筒高举于顶。

　　曹喜连忙接了过去，取出一卷锦帛，双手递到皇上面前。

　　撕掉信上刻着刺史崔季的封泥，皇上拿着谍报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邓训果然反了”，皇上拍案而起。

　　“皇上，谍报怎么说？”

　　“你自己看。”

　　颖王接过信件小声念了起来。

　　“臣并州刺史崔季顿首叩拜陛下：
　　建初七年腊月初十，骠骑将军邓训欲夜袭匈奴辎重，未果致一千轻骑被俘，翌日将军调并州粮草十万石，于天狼谷外交于匈奴，然匈奴骤然发难，我军不敌，三万将士全军覆没，匈奴方面伤亡不明，现已撤军北归，骠骑将军邓训下落不明。
　　臣崔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奉表以闻”

　　颖王声音不大，在场所有人却都听的很清楚。

　　曹喜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要说邓训谋反、投奔匈奴，他第一个不信。

　　“邓训啊邓训，朕何曾亏待于你，匈奴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叛国负君？”

　　“皇上”，曹喜还想替邓训辩解几句，却被皇上打断。

　　“传朕旨意，骠骑将军邓训叛国，罪不容诛，按大汉律，诛灭三族，以儆效尤。”

　　“皇上开恩，邓训谋反其罪当诛，可现在他下落不明，不如先抄没其家产，家人流放岭南，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夺”，曹喜求情道。

　　“下落不明，莫不是真如曹庆所言，去做了匈奴的右贤王，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曹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邓家怕是保不住了。

　　“我刚才是不是对郑夫子很不敬？”

　　从太学出来后，邓绥和班昭一起，谈论着明堂里发生的事。

　　“荀子说过，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我们据理力争没错，错的是这女子不能入学的规矩。”

　　“不愧是班大家之女，出口成章，真知灼见，以后就叫你班小家了。”

　　“你这将门虎女才叫厉害，明堂之上敢和夫子叫板，整个太学都没有比你胆子大的。”

　　两个小女孩相谈甚欢，互相开起了玩笑。

　　两人告别，小邓绥像往常一样朝着家里走去，刚转过街角就看到大门外街道上人山人海，还以为又是巷口老瞎子在那吹牛皮讲故事，急忙往人群里钻去看热闹。

　　“哪里来的野小子，滚远点，小心溅你一身血。”

　　大门外站了一排执戟武士，身披鱼鳞甲，腰跨环首刀，把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邓绥刚想靠近往里瞄一眼，便被一个黑大汉训斥了一番。

　　肯定出事了，小邓绥心下明白，硬闯肯定进不去，转身朝着后院墙跑去。

　　“仔细搜，一只鸡一条狗也不能放过。”

　　小邓绥刚从后院墙狗洞探出头来，便听到有人喊，好在这狗洞附近杂草丛生极为隐秘，就连府里也极少有人知道，兵卒们暂时还没发现这里。

　　小邓绥认得这些兵卒是皇帝的亲卫虎贲军，平日里司职皇上守卫，咸少出宫。如今这般情形，肯定是出了大事，难道和父亲有关？要赶紧找到母亲，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曹庆带人闯入将军府，见人就抓，院子里顿时乱作一片，主母阴氏听到响动便从内堂走了出来。

　　“这是骠骑将军府，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虎贲军是皇帝亲卫，难道敢目无王法。”

　　“邓夫人，既知道虎贲军是皇帝亲卫，没有皇上的许可，我们又怎敢闯这骠骑将军府？”

　　回话的正是曹庆，邓训谋反一事，他率先告发乃是首功，皇上因此派他来将军府抄家。

　　“圣旨，骠骑将军邓训世受国恩，位列台阁，今竟勾结匈奴，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着既褫夺一切官爵，抄没家产，夷其三族，钦此”

　　阴氏听着圣旨所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说邓训谋反，她是决计不会相信。

　　看今日情形，恐怕邓家要遭灭门之灾，此刻她心里想的只有女儿，一定要想方设法让她逃出去。

　　“我夫君乃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之子，大汉中兴功勋之后，又是一品武将，位极人臣，岂能你们说谋反就谋反，我要面见皇上。”

　　“夫人，您就认命吧，皇上是不会见你的。”

　　“你是曹喜公公的人吧，曹总管与我家将军交好，你何故如此咄咄相逼？”

　　“夫人好记性，没错，曹喜是我干爹，不过骠骑将军谋反这事，实属大逆不道，皇上心意已决，谁都帮不了你们。来人，把所有人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谁敢放肆”，阴氏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剑，剑锋直指曹庆。

　　“慢，如今之势，夫人何必做这困兽之斗，我知夫人所想，可否借一步说话”

　　曹庆看着突然冒出那人，只觉面生的很。

　　“你是何人，皇家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闪开，不然将你一并拿了，让你尝尝诏狱的滋味。”

　　那人却不慌，缓步走到曹庆身旁，瘦高的身形与曹庆的矮胖形成鲜明对比，俯身在曹庆耳边低语了几句。

　　“既如此，先生请便”，曹庆转怒为喜道，脸上肥肉将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线。

　　那人也不客气，径直朝内堂走去，神情淡定。

　　阴氏听他所言，知道此人一定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也跟着走了进去。

　　“夫人如今心里挂念的是你的宝贝女儿吧。”

　　阴氏见他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更加坚信他和此事有关。

　　“你是何人，我夫君现在何处，为什么要陷害我们将军府？”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邓将军现在何处，也可以保你们的女儿不死，只要……”

　　“你想要什么？”

　　“赤帝九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神秘人刚说出赤帝九泉四个字，阴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只是这短短一瞬却没逃过神秘人的眼睛。

　　“夫人，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再遮遮掩掩，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邓将军的下落，至于你们的宝贝女儿，只要你说出赤帝九泉的秘密，我向你保证不会动她一根寒毛。”

　　神秘人见阴氏神情有所缓和，继续说道：“并州大败，邓将军如今下落不明，想必是投奔匈奴，做他们的右贤王去了。”

　　“你胡说，将军他宁愿战死也不会投降匈奴。”

　　“你以为我在骗你，这是今早刚到的并州六百里加急谍报，夫人自己看吧。”

　　阴氏快速扫过神秘人的信件，信中内容惊的她说不出话来，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这六百里加急谍报乃是地方官员将战场情势直接汇报给皇上的绝密信件，由地方直接呈给皇上，并不通过尚书台或其他官员，此人竟然能获悉如此重要的情报，一定是皇上身边信任之人。

　　小邓绥悄悄摸进内堂，恰巧看见阴氏在和神秘人对话。

　　“夫人，你已经看到了我的诚意，为今之计，只有说出赤帝九泉的秘密，才能保你们女儿一命，你没有其他选择。”

　　小邓绥听的明白，神秘人想要利用自己威胁娘亲，只是她自己也没听爹娘说过什么赤帝九泉。

　　现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得想办法把娘亲救出去，爹爹出征前她可是亲口答应过要照顾好娘亲的。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要见到绥儿才说。”

　　“当然可以。”

　　就在神秘人转身朝门外叫人之际，小邓绥探出头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阴氏既惊又喜。

　　“娘，虎贲军为什么来我们家，是不是爹爹他出什么事了？”

　　小邓绥毕竟是个女娃，扑到阴氏怀里瞬间哭成了泪人。

　　“朝廷里有人陷害咱们邓家，诬陷你爹谋反，这些虎贲军就他们派来抓咱们的。”

　　“娘，我带你走。”

　　“好女儿，娘告诉你个秘密，记住，此事关系到我大汉国运，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说罢，俯身耳语起来。

　　“记住娘说的话没有？”

　　“记住了，娘，我们快走吧。”

　　“想必这就是将军府的千金邓绥小姐吧”，母女俩刚要动身，神秘人便走了进来。

　　“快走。”

　　阴氏一把将邓绥推开，抽出宝剑直指神秘人。

　　神秘人并不慌张，径直上前与阴氏交起手来，阴氏虽与邓训学过剑法，却不是神秘人对手，几招下来，肩头已被重重拍了一掌。

　　小邓绥见状，赶忙掏出包中弹弓，却发现无可射之物，情急之下便将算筹射了出去，那算筹乃是上等白玉所制，质地坚硬，屋内距离又近，激射出去当真威力十足，不偏不倚正中神秘人左眼。

　　阴氏一剑将神秘人逼退，挡在他和女儿中间。

　　神秘人手捂左眼，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流出，却不怒反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将军府抗旨不尊，意图谋反，杀无赦。”

　　还没等曹庆反应过来，院中瞬间传来哀嚎之声。

　　“绥儿，快走。”

　　“娘，我们一起走。”

　　“记住娘的话，快走。”

　　说罢，面对冲进来的虎贲军，阴氏挥剑迎了上去。

　　小邓绥哭着跑向后院，后面喊杀之声不绝，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逃出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堪比人间炼狱的将军府。

　　刚跑到后院拐角，小邓绥便被人捂住了口鼻。

　　“别出声，是我。”

　　追来的虎贲军走远后，二狗才松了手。

　　“二狗，怎么是你？”

　　“我娘叫我从后院偷偷溜出去。”

　　“都是因为我们家，把你们连累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先出去再说，走这边。”

　　二人穿过后院，来到后墙狗洞。

　　“把弹弓给我，你先走”，小邓绥刚弯腰下去，二狗就发现来了追兵。

　　“在墙边。”

　　“快走”，二狗催促道，顺手搭起弹弓，将追来的几个虎贲军射了个鼻青脸肿。

　　二狗一阵窃喜，刚要翻身从狗洞钻出去，远处飞来一箭正中大腿。

　　“抓住我的手”，小邓绥回身要将二狗拖出来。

　　又是一箭射来正中二狗后背，“快走，别管我。”

　　“不行，要走一起走。”

　　“走啊，我走不动了。”

　　虎贲军追到墙角，二狗用身体将洞口死死堵住，任凭他们怎么踢打也不放手。

　　小邓绥在外面看着二狗口吐鲜血，一时手足无措，又哭成了泪人。

　　“快走！”

　　挤出最后两字，二狗头便低了下去，手却还死死扒着洞口。

　　神秘人来到后院，半边脸已被鲜血浸满，宛如地狱恶鬼，望着洞口的二狗，恶狠狠说到：“全城搜捕邓绥，放走了钦犯，你们一个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