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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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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拒绝把心挖出来给他,席泱却没有丝毫失落,他开心的说:“果然,王妃和殿下情比金坚。”
黛玉啐他:“你是一点都不吃亏。”
隔日二人同坐一辆车回京,车内炉暖生香,黛玉一半身子倚在席泱身上,一半身子贴着柔软的靠枕,默默看着膝头上摊开的诗稿。
昨晚她又想了半宿,最终决定推翻诗集规整的排序,按自己的心绪变迁,从听雨伤怀、风月闲情,再到如今的心有所属。当有人翻开它,便如同在读一个流动的故事,透过那些伤春悲秋、咏花叹月,看见诗集背后讲故事的林湘君。
却听席泱在一旁说:“父皇的寿礼得备两份才好,晋王府的一份要体面周全,我与哥哥商量了,几乎都是一样的东西,没什么意思。咱们私下还得再准备点小玩意给父皇,以表孝心。”他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姿态松弛闲散,又说:“正好把你的诗集赶出一册来送给父皇。”
黛玉心里算了算日子,抬眸说:“怕是来不及,这诗集的篇目虽说都齐了,可最终次序还没敲定,后面还要配图、刻板、印刷装订,少说也得一个月,现在距离父皇生辰不足半月,太过仓促。”
“不用那么麻烦,”席泱笑说,“咱们先做一本手抄线装的呈给父皇,你排了序,我来誊抄、画插图,五六天就能做完,等他题了字,咱们再拿去刻板印刷。”
黛玉赞许说:“这主意不错,就是要辛苦你晚上赶工了。”
席泱摆手说:“也就每晚费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不妨事。”又故意叹道:“可惜,就怕这几日不能和你亲近了……”
黛玉掩唇笑说:“正好叫你节欲养心。”
席泱突然凑过来,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说:“我倒忘了问你,怎么想看我穿侍卫制服,你是不是心里又惦记上某个侍卫了?”他故意在“某个”二字上加重了音量。
黛玉快被他身上的醋劲淹死了,她向茜纱窗外一指,小声说:“来时丫鬟们说外头风景好看,我就想到了你……”
席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只见外头的雪还没化,官道两旁是列队整齐的禁军侍卫,席泱心里了然,得意的挑眉说:“原来如此,那我就把那套曳撒留着,你想看了,我就再穿上,我可比他们好看多了!”
黛玉在他脸上画圈,说:“真是不害臊!”
席泱抓住她的手,说:“不怪我多想,你实在不让我放心,我得把你盯紧了,免得你又被坏人拐走。”
黛玉悄声说:“也不知谁是坏人。”
席泱全当没听见,他搂着黛玉的腰,坏笑说:“车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坐在我腿上……”
黛玉慌得把他推开,说:“这是车里,你快坐好,不许胡闹!”
席泱笑出了声,说:“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和你亲亲嘴,你想的是什么,快告诉我。”
黛玉捂着脸,小声说:“我什么都没想,我不和你亲,每天至少要亲十个嘴,烦都烦死了!”
玩笑归玩笑,正经事还是要做的。
接连几日,黛玉与席泱各自忙完白天的事,晚上便聚在荣初殿的书房里赶制诗集。二人虽然偶有口角,但也事事商量,席泱平时说一不二的,但这是黛玉的诗集,但凡她觉着哪里不好、有要改的,席泱皆无一不从,并不敷衍怠慢。
黛玉见他伏案认真的模样,心里暗忖:他难得这么乖觉,要是平日里他也能用心听我的话就好了。
时值圣上万寿,黛玉着凤冠朝服,一早入宫朝见太后,大明宫内锦帏高悬、流光溢彩,黛玉来得早,命妇队伍还没进来,她便先跟太后闲叙家常。
太后坐在镜子前绾发,她摸着鬓角,跟黛玉说:“这几个月我生了好些白发,都是叫上皇气的,他不知哪来的精神,日日叫自己的年轻嫔妃服侍,还说要给皇帝再生个弟弟出来,你说他荒不荒唐。这下好了,父子两个斗得乌眼鸡一样,见面都不说话了,一会儿寿宴上他两个还不知要怎么呛声呢。”
黛玉并不好直接评判上皇和圣上之间复杂的父子关系,只说:“这几日蕙贞姐姐进宫了吗,有没有跟您说胡嬷嬷的事?”
太后冷笑道:“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被那老货败坏名声,她在理国公府趾高气扬了几年,身份尊卑全忘了,我已把她打发去了浣衣局,让她在那里磨磨性子吧。”
此事也算尘埃落定,黛玉稍稍松了一口气。
太后从镜子里看着黛玉略带忧愁的小脸,轻笑说:“你在南苑见了不少事情吧,你这孩子心细,那些事肯定都记心里去了。别想太多,我都不管上皇和皇帝之间的事,任他们斗去,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泱儿在,你就是晋王妃,你不用害怕。”
确实,圣上和上皇都视双胞胎皇子为掌中宝、心头肉,不管他们谁占上风,席泠和席泱二人的位置都是稳固的。
可黛玉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她帮太后戴上一顶沉重的龙凤花钗冠,小声说:“谢太后娘娘教诲,可是两虎相斗,难免波及无辜之人……”
太后淡淡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有赢家就有输家,天家父子兄弟尤其如此。他们不想做刀,就会被人鱼肉,后宫里这种情形也屡见不鲜,谁不是踩着人命上去的,这里面大多数人都不无辜。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必成为一个手段狠辣的人,你不需要那样,自会有人替你遮风挡雨的。”
黛玉听得眼眶湿润,不过她还是小声抱怨说:“可是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呀,晋王殿下把我当做暖房里的红茶花,觉得我柔弱可欺,只有我生气了,他才肯认真听我的话。”就算听了,也是为了后面跟她讨赏……
“他确实有这个毛病,”太后笑说,“不过他也有他的好处,他要是什么都好,反而不像活人了。”
好吧,黛玉知道自己也不算十全十美的人,她又贴着太后,撒娇说:“太后娘娘,我都许久不见您了,您不想我吗?要不您留我在仁寿宫住几天吧,我天天给您解闷。”
太后跟孙嬷嬷笑道:“瞧瞧这丫头,都当了王妃了,还和小时候一样。”
正说笑呢,就听人通传,说平昭公主求见。
太后传她进来,笑说:“你们怎么都来得这么早?”
平昭公主神色匆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意,给太后请了安,和黛玉见礼,也不入座,直言说:“母后,我是来跟您告罪的,我母妃身上不好,我想陪着她,今日恐怕不能参加圣上的寿宴了。”
太后疑惑道:“前日还说姜太妃身上舒坦多了,怎么又不好了?”姜太妃到了年纪,身上各种毛病都出来了,现在也是长年调养。
平昭公主含泪道:“因我母妃又病了,昨日父皇便赏了一颗丹药给她,说是包治百病,我母妃不好不吃,昨日吃下了,立时觉得身上燥热、肠子难受,父皇说这是丹药生效了,不是大事,也不必请太医。今日一早我进宫看她,就见她躺在床上,直叫心慌头痛,我忙叫人去请了太医来,如今她吃了药睡下了,我问太医几时能好,他也没个准话。母后,还请您劝劝父皇吧,我母妃不像父皇一样洪福齐天,她经不起折腾的。”
太后揉着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黛玉说:“你瞧瞧,上皇又来气我了!”
又跟平昭说:“你去守着姜太妃吧,有什么缺的就来跟我说。”
待平昭公主走后,黛玉才悄悄说:“这药也不是混吃的,上皇连这都不明白吗?”
太后说:“他原本就刚愎自用,现在更是老糊涂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信他自己!今日散了席,我少不得要去崇光宫走一趟。”
只希望一会儿寿宴能顺顺利利的,别出什么岔子,黛玉默默想。
时辰将至,黛玉先随命妇队伍在仁寿宫前院磕头,然后去颐和轩更衣,换上轻便的吉服,再坐软轿去太极殿赴宴。
这几日没再下雪,今日更是阳光灿烂、暖意融融,这本该是吉祥之兆,可是太极殿内的氛围却阴寒凝滞,看似觥筹交错、笑语连连,但黛玉细心看着,大家似乎都很收敛,说话也谨慎,所有人都悄悄的打量上皇和圣上的脸色,不敢十分放肆。
圣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基本没动筷子,大概是没食欲吧。上皇却截然相反,他兴致高昂、容光焕发,连续饮了数杯如意长生酒,对着席泠和席泱高声笑说:“朕连续几月服食丹药,只觉身轻体健、精力充沛,可见它真有奇效,朕这里还有几丸金丹,一会儿你们两个记得带回去!”
圣上仍是微笑不语,太后却说:“这是大补的东西,他们小孩子如何吃得?你自己留着吧,别误了你成仙的机缘!”
上皇并未察觉太后语气中的不悦,又问道:“平昭又躲哪里去了?”
太后冷笑说:“姜太妃卧病,她去侍疾了。”
上皇摆摆手,说:“也罢了。”然后又看着两个孙子,说:“朕记得明年又要选秀了,这一批秀女与你们年岁相当,到时朕亲自给你们挑几个好的做侧妃!”
听着并不像玩笑话,黛玉心中不忿,将手中的一钟热酒一饮而尽。
上皇自顾自的说完,又直直看向一旁静坐无言的皇帝,不容置喙说:“皇后之位也空置太久了,实在是不成体统。朕给你定个时限,来年选秀之前,你最好将皇后的人选定下来,你若迟迟拖延,那到选秀之时,朕便直接替你定下后位人选!”
周遭瞬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垂首屏息,都不敢贸然出声。
圣上脸上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他仿佛没听见上皇的咄咄逼人,反而尝了一口桌上的菜肴,笑说:“这鹿筋焖的十分软糯,大家快尝尝。”
太上皇的声音陡然尖利:“皇帝,朕跟你说话呢,你是听不见吗?”
却见圣上眉目舒展,笑说:“父皇想给我立后,直接下旨便是,何须问我?这些年来,父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曾与我商议过半分?若父皇觉得我碍眼,那直接废黜我便是,您重归帝位、执掌天下,也不用再为难我了。”
一语惊四座,圣上的声音和煦,说出的话却尖锐决绝,丝毫不留情面。
太上皇被他这番直白顶撞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席念,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怒斥道:“你——”
刚一张口,一道猩红便从他唇缝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胸前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紧接着,就见他的身躯向一侧倒下,重重的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