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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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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只觉得心惊肉跳，她紧攥着胸口的衣襟，这是怎么回事？是病发，还是中毒？还是单纯被气得急火攻心？
“皇祖父！”席泱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他一个箭步冲到御座前，将上皇的身躯扶起，又触他颈间的搏动，喊道：“快传太医，皇祖父还有脉息！”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人们来来去去，先将太上皇送往太极殿后殿暖阁中，席念、席泠、席泱三人跟随而去，太后则在前殿坐镇，安抚诸位宗亲和后宫嫔御。
大公主年纪尚小，被这场景吓得哇哇大哭，已由彩妃带回宫中。剩下的人则在太极殿中等待，虽然试菜的太监已经反复证明了食物酒水无毒，但众人也没有什么食欲了。他们低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全是担忧或焦急的神色。
“莫非是丹毒发作了？”穆蕙贞在黛玉耳边说。
黛玉摇头说：“上皇本来就有肺疾，现在又服用丹药，实在是难说。”说话间，她注意到贾元春坐在吴贵妃后面，不停地盘着腕上的数珠，与旁人的焦急担忧不同，她的面色十分凝重。
黛玉明白，一旦上皇薨逝，对于王家、贾家这种倚靠他的家族来说，以后的日子恐怕要艰难了，朝堂将会迎来大洗牌，皇帝的亲信会一一上位，而上皇的旧臣则会被边缘化，渐渐地远离权力中心。
未来齐王府和晋王府的门槛恐怕会被各方人士踏破吧，虽然现在也是门庭若市，京中往来的命妇们，黛玉已熟识大半。
以后光往来应酬，就够让人费神的了。
“晋王妃，太后请您过去。”只见孙嬷嬷过来说。
黛玉忙整了衣饰来到太后身旁，太后在她耳畔说：“我在这里坐着走不开，你去后面看看上皇的情形，若是无事，我便叫他们散了。”
黛玉点点头，带着人悄悄从后廊出去。庭院里寒寂无声，后殿门口有侍卫把守，戒备森严，黛玉对门口传话的小太监说：“太后娘娘遣我来问问情况，你进去通报一声。”
趁他进去的功夫，黛玉又故地重游，来到寝殿东边的三间小耳房跟前，却发现门没锁，门口的侍卫似乎认得她，笑说：“回晋王妃，自从两位殿下出宫建府以后，这里就被改成库房了。”
黛玉透过琉璃窗看着房内排列整齐的立柜和架子，突然觉得有点惋惜，那一晚的记忆并不是多么美好，但却是她和席泱难得共患难的时刻。
“王妃，陛下请您进去。”传话的小太监跑过来说道。
黛玉匆匆踏进太极殿暖阁，殿内蔓延着浓重的煎药味，上皇闭着眼睛躺在龙床上，面部、手上都扎满银针，床边围了一圈的太医，他们轮番诊脉，时不时窃窃私语，席泱默默陪坐在一旁，看着太医们忙碌。席念、席泠坐在稍远处，正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来到席念身边行了礼，说明太后的旨意。席念轻叹说：“等等吧，他们也不清楚情形，正喂药施针呢。”
黛玉点点头，她悄悄走到席泱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席泱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安慰说：“别担心，上皇一定会好起来的。”
席泱把脸埋在黛玉肩头，久久无话。
没过多久，就见太医院院判抹了额上的汗，快步来到席念等人面前，躬身垂首，战战兢兢说：“启禀陛下，臣等查阅上皇脉案，几经商讨，认为上皇如此情形，大抵是肺腑旧疾合并长期用丹所致。上皇脉象沉涩紊乱，连月心绪狂躁，现在气血逆行，骤然咯血，种种症候，与金石中毒吻合。臣等即刻以甘草、绿豆、蛋清等清解浮毒，护住受损脉络，可上皇身负顽疾，肺腑本就亏虚，如今丹毒早已深入肌理骨髓，针灸汤药只能暂缓急症，无法祛除毒邪。臣等现在尚能为上皇稳住脉息，往后能撑几日，臣等不敢妄言。”
席念淡淡说：“钟老，你的医术是太医院之首，我是最信任你的，你告诉我，父皇还能醒过来吗？”
钟院判躬身下跪，悲戚道：“是臣等无能！”
席泱听了这话，眼眶已然通红，他紧紧抱着黛玉，在她耳边低声呜咽着。黛玉抬手在他后背上轻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席念的脸，他蹙着眉，面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担忧，只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黛玉突然意识到，不管上皇能不能醒，他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戴权便捧着明黄圣旨踏入太极殿前殿，对着厅中宗亲嫔妃们高声说：“陛下有旨，上皇龙体欠安，即日起，京中宗室勋贵一律禁宴饮、停鼓乐。后宫诸太妃、嫔妃，不得归省探亲，需尽数留居宫中，晨昏请安侍疾，钦此！”
席泱在宫中留宿侍疾，黛玉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趁着宫门下钥之前乘轿返回晋王府。她这一夜心绪烦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皇吐血卧床、席念放松的神情，还有席泱埋在她肩头压抑呜咽的模样。
因一整夜翻来覆去，隔日黛玉起来，发现自己眼底长了和席念一样的黑眼圈，小脸更是苍白憔悴。
春和见了，忙命人端了红枣燕窝牛奶粥来给黛玉补气血，黛玉食欲不佳，只吃了几口，便对她说：“今日府里的事你替我照看着，我再眯一会。”
刚说完，就见紫鹃进来回：“姑娘，周瑞家的来了，说是奉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之命来瞧您，还带了几样滋补物件。”
这来得可真是时候，昨日上皇病危，今日贾府就遣人过来，大概是借着送礼由头，打探太上皇的消息。黛玉对周瑞家的没甚好感，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为人势利，看人下菜碟，黛玉不信她是外祖母派来的，不过是借外祖母的名头罢了。
黛玉对紫鹃撒娇说：“好姐姐，你看看我的脸，如何能见人，我要睡觉，你替我出去打发了她吧！”
紫鹃说：“周大娘难缠的很，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她。”便拉着景明一起出去。
黛玉重新躺下，刚闭上眼，就听紫鹃又进来，为难说：“姑娘，周大娘不肯走，我们说‘王妃身上不好’，她就说要进来给您远远的磕个头再走。她毕竟是荣府的人，我们也不好直接赶她。”
“罢了，”黛玉知道紫鹃的老子娘都在贾府当差，对着周瑞家的肯定拉不下脸来，于是淡淡吩咐说，“把帘子放下来，叫她在正堂磕头吧。”
黛玉则倚着几个软枕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石青刻丝银狐披风，额上戴貂绒红宝石抹额，她微阖着眼睛，眉尖若蹙、面如桃花，任谁看了都要心生爱怜。
没一会儿，就听见帘外传来极谄媚的声音，周瑞家的朝黛玉的方向磕了头，说：“王妃，老奴是奉了太太之命来的，太太挂念王妃的身子，专门配了一剂天王补心丹，这是专治弱症的。另外还有上等的燕窝，一大盒洁粉梅片雪花洋糖，都是进上的，比买的强。”
她又絮絮叨叨说贾府新来了薛家、李家、邢家几位小姐，又说凤姐有喜、迎春出嫁，慢慢说到袭人的娘去世……
黛玉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后来听她说个没完，便轻咳两声，笑说：“就说到这吧，我今日身子不爽，怕是要歇下了，多谢舅母想着我，等我好些了，再亲自登门拜访外祖母和舅母。”
周瑞家的笑说：“老太太还说呢，府上新来了几位小姐，原想着择个好日子，她老人家亲自带着她们来拜见王妃。可谁知昨日宫里突然传旨，不许嫔妃省亲，也不许勋贵之家宴乐，府里上下全都摸不着头绪，太太尤其悬心，挂念宫里的大小姐。就不知太上皇眼下身子可有起色？会不会慢慢好转？”
前头说了一摊废话，绕来绕去，终究还是奔着打探消息来的。
黛玉阖着眼睛，懒洋洋说：“详情我也不清楚，只是陛下以孝治天下，恨不能亲自侍奉上皇，陛下尚且如此，更何况嫔妃及京中世家？且宫中早有禁令，不许私下妄议圣躬安危，我身为亲王妃，并不敢逾矩。劳烦你回去替我回禀外祖母与舅母，天冷了，她们还是各自保养，不必一直记挂着我。”
那周瑞家的碰了一鼻子灰，再多想问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最后又与黛玉客套寒暄几句，由紫鹃雪雁陪着出去了。
可算是清净了，黛玉终于缩回被窝里，周瑞家的虽然走了，但宫里那场惊魂变故带来的沉郁压抑，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春和过来请示说：“贾府送来的东西要如何处置，直接入库吗？”
黛玉略一思索，便说：“把糖散给大家，当零嘴吃。丸药和燕窝暂时收起来，一时都用不上。”
话还未完，就见席泱风尘仆仆的进来，他解下带着寒意的大氅，几步走到床边，俯身与黛玉贴在一起。
“可是守了一夜？”黛玉看他眼里布满血丝，忧心道。
席泱蹭蹭黛玉的脸，闷声说：“妹妹，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