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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南苑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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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在家里还没待够,就踏上了去往南苑的旅程。不过坐上车的一瞬间,黛玉内心的不舍就变成了雀跃,家里虽好,但出去玩也是令人开心的。
黛玉的华盖车跟着行军大队缓缓前行,外头冷风瑟瑟,黛玉裹着毛绒绒的白狐皮裘,怀里塞着手炉,慢慢翻着书坊里新出版的诗集。
她做《湘君诗集》成了佳话,近几年便有许多读书识字的女子,也取个雅号,或写诗歌、散文,或写小说,放到书坊出版。黛玉看别人写的精美辞藻,不免起了争强好胜的心,她最近忙于成亲、打理王府,都没时间读书作诗了,也该趁着这几日清闲,把自己新写的诗文整理成册,再出一本新的诗集。
一旁的雪雁、静影凑在车窗边,对着外面的行军护卫指指点点,一会说“这个好看”,一会说“那个也不错”。
沉璧笑她们说:“你们挑这挑那的,选妃呢?”
雪雁说:“沉璧姐姐,你看看你窗外,有没有好看的?”
黛玉从书里抬起头,问:“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雪雁、静影忙给黛玉让出位置,说:“姑娘你快来。”
黛玉凑过去一瞧,笑道:“我还想外头全是枯枝败叶,有什么好看的,原来是盯着人看呢。”
只见马车旁跟着一队年轻锦衣护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着深青色窄袖曳撒,头戴黑色大帽,衣服上有银线绣的暗纹,一个个身段挺拔、英姿飒爽。
看着他们,黛玉不由得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孟怀钲,也不知他下次来信是什么时候……不过,御前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吗?感觉就没有不好看的。
黛玉坐回去,笑道:“你们看吧,我要接着看书了。”
雪雁笑道:“姑娘肯定觉得他们不如殿下好看。”
黛玉啐她:“呸,我看他都看烦了!”心里却想,幸好席泱长了那样一张脸,否则他们生气吵架了,黛玉都找不到理由原谅他。
车里欢声笑语响了一路,到达南苑已是未时,此处遍地都是湖泊林地、芦苇沼泽,黛玉在车里就已听见鸟兽鸣叫之声,从窗向外看,可以看见一群群鸥鹭从湖上飞过。
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便看见一带红墙,墙内可见青瓦灰檐的殿宇,此处便是行宫了。
行宫东侧是寝殿,寝殿后面并西边一片是苏式园林,园中有两处湖泊并数座亭台轩馆。圣上于正殿后院的涵道斋居住,席泠、席泱、黛玉三人住在正殿东侧二进的偏殿里,席泠住在前院的清怀堂,席泱和黛玉住在后院的月华斋。随行的其他宗室、大臣、护卫则于行宫外安插营帐。
月华斋共九间,另有东西配殿,住黛玉和席泱一行人绰绰有余。黛玉坐了许久的车,一进屋子就去东边暖阁里躺下,嘴上对席泱说:“我好累,我不吃晚饭了,让我躺着吧。”
席泱点点她的额头,说:“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太累了不想吃饭?累才应该吃饭吧。自打认识了你,我才知道有那么多不吃饭的理由,太热了不吃,太油了不吃,不高兴也不吃,吃药吃饱了,点心当饭了,睡着了不饿,这样算下来,十顿有五顿是不吃的。”
黛玉累得抬不起手指头,便拿一双含情眼瞪他,说:“我可没说,是你诬赖我,反正我不起来。”
席泱笑说:“你现在虽病得少了,但还是单薄瘦弱,抱起来硌手,再长点肉才好。”
黛玉眉头一皱,说:“我就是不如别人丰盈,你还能嫌我不成?你以后别想抱我了!”
又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跟你出来了,平昭公主还想请我去看男子胡戏呢,他们的身段肯定比你结实健硕。”
“他们如何能跟我比……”席泱说到一半,又收住了,把袖子一甩,皱眉说:“你们竟看那种伤风败俗的东西。”
黛玉冷笑一声,暗骂席泱是老古板,然后翻个身不搭理他了。
一时又有侍女来问器具如何摆放,席泱一一安排妥了,又回床边来,他瞧黛玉睫毛一颤一颤的,知道她没睡,便轻轻地去摸黛玉的头发,手指头刚碰到发梢,就被黛玉立刻推开,只听她说:“不是嫌硌手吗?别碰我。”
席泱笑着在她耳边道:“父皇酉初在璇源堂赐宴。”
这可不能不去,黛玉睁开眼,埋怨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待精神稍好些了,便起来梳洗更衣,与席泱一同前往正殿前院的璇源堂。
路上黛玉低声问道:“陛下还伤心吗?”新生的四皇子于十日前夭折,圣上痛心不已,因此出来狩猎散心。
席泱去捉她的手,说:“反正动不动唉声叹气,这几日对我和哥哥倒是温柔许多。”
黛玉仍不肯让他牵手,又问道:“陛下是带了哪位娘娘来?”
席泱笑道:“父皇从不带嫔妃出来狩猎。”
黛玉一愣,问:“随驾的女眷只有我一个吗?”
宴席摆在璇源堂的西暖阁里,在座的除了黛玉以外,只有席念、席泠、席泱三人。席上摆的是南苑自产的山珍野味,因是寻常家宴,他们几人也不拘束,互相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好一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乐景象。
这种感觉很奇怪,黛玉悄悄打量着自己身侧、对面还有上首的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以前人多时还不觉得,现在宴席上只有他们四个,黛玉觉得自己仿佛乱入了妖怪洞府,里面的大妖怪又幻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妖怪,三个人一起对着她坏笑……
“林丫头,发什么呆呢?”席念在上首笑说。
席泱飞快地给她夹菜,说:“她不是发呆,是不想吃饭,闹脾气呢。”
他这是伺机报复,黛玉故意向右边挪了挪,与席泱拉开距离,然后对着席念乖巧说:“我看陛下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席念的脸色的确难看,他面颊削瘦,眼底是淡淡的乌青,看着忧郁又憔悴。
席念淡淡一笑,对黛玉柔声说:“只是最近没睡好罢了,我上了年纪,许多疲惫便显露在脸上,怎么都消不下去。”
黛玉听他隐约有真情流露,忙安慰道:“以后那些琐碎的事陛下就叫齐王和晋王殿下去做,您连日伤心操劳,应该多休息才是!”
席念点头笑道:“你说得很是,还是林丫头心疼我。”
席泠和席泱面面相觑,席泠对席泱努努嘴,席泱会意,对黛玉说:“好妹妹,快吃饭吧,别和我怄气了。父皇身体好得很,在路上还说要亲手猎一只乌云豹,再猎一头老虎!”
席泠也说:“妹妹真不用心疼父皇,后宫嫔妃们每日都往太极殿送亲手煲的补品汤羹,父皇尝都尝不过来,全给我们喝了。”
席念微笑:“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
席泠、席泱二人不情愿地噤声。
席念对黛玉说:“桌上那道凉拌金笋丝清甜鲜嫩,你尝尝对不对胃口。”
黛玉碗里堆了满满的菜,她拣了金笋丝吃了,然后就把自己不想吃的、不喜欢的夹到席泱碗里去。席泱在一旁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
席念轻笑,又说:“林丫头,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有几句话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黛玉问道:“是什么话?”
席念慢慢说:“我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伤害了许多女子,我尽我所能的公允、温柔,可是她们还会因我受苦,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呢?”
黛玉一时语塞,她沉吟半晌,认真地说:“陛下一定是想从我嘴里听到‘陛下没有错’这个答案吧,可是我并不想这样说。在我心里,陛下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一个很好的父亲,可是皇帝本身就很难成为一个好的夫君,皇帝拥有的权力远超一个夫君能拥有的,所以对后宫的娘娘们来说,她们和陛下不只是夫妻,更是君臣,妻子的职责本来就够烦人了,还要守着臣子的规矩,后宫的娘娘难免不会痛苦,所以我认为有错的并不是陛下,而是皇帝。”
席念叹道:“你还是这样直言不讳。”他见黛玉面露惶恐,又安抚说:“我不是要苛责你,你这样子也不错。”
黛玉松了口气,这应该是夸奖吧。
席泱阴阳怪气说:“是呀,这样子是不错,在人前乖巧得很,私下里却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席念和席泠都低声笑起来,黛玉攥紧了拳头,席泱才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那个吧,自己今日再也不要搭理他了。
席泱又酸溜溜地说:“父皇也是,明明有那么多嫔妃,却偏来跟我的王妃说心里话,父皇连一个解语花都没有吗?”
席泠哈哈大笑。
席念笑骂道:“死小子,连朕的醋都要吃!”
黛玉才不管席泱呢,她见席念高兴,便趁机说:“陛下,我马上就要做第二本诗集了,到时候您能给我题字吗?”
席念笑道:“是想再做一本《湘君诗集》还是《百花雅集》?”
黛玉思及这一年写的诗,或许是心境有所改变,其中愁怨稍减,还是抒情咏物的诗居多……
“《百花雅集》那样的也可以吗?”黛玉试探问道,“到时我先把初稿拿给陛下过目,若有不合适的我再改!”之前因她私下做《百花雅集》,席念对黛玉和席泱两个动了气,黛玉到现在还是后怕。
席念摇头叹道:“罢了,看你满怀热忱,我也不好太拘着你,我给你题了字,就不会有人拿着你的诗做文章了。”
黛玉喜笑颜开,正要谢恩,却听席念又说:“不过,你都嫁过来了,怎么还叫我陛下呢?”
黛玉愣了一下,只见席念满含笑意,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黛玉烧红了脸,她绞着帕子,低头羞怯说:“父……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