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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金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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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立刻拉下了脸,指着那婆子说:“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里胡说什么,还不出去!”
黛玉记得金钏是个唇红齿白的清秀丫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掉井里了?
一旁王夫人脸色煞白,不停地念佛。
黛玉便说要换衣裳,带着人告辞出来,李纨、宝钗、探春要陪着王夫人,湘云、迎春、惜春则跟着黛玉往园中来。
因元春爱惜园中美景,不忍它白放着,便令家中姐妹同宝玉、宝钗一起进园中住着。除黛玉住潇湘馆外,贾宝玉住怡红院,薛宝钗住蘅芜苑,探春住了秋爽斋,迎春住缀锦楼,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也进来看护他们,住的是稻香村一处。
前头的纳征礼还没结束,隐约还能听见礼乐之声,大概要闹一天。
黛玉便问迎春:“我瞧舅母脸色不好,金钏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迎春说:“金钏是几日前被撵出去的,说是弄坏了太太的一件东西,没想到她这样想不开,竟投了井。”
“可怜的丫头。”黛玉说,外祖母家的这些大丫鬟们,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的,如同副小姐一般,哪能忍受被撵出去。
众人哀叹一番,黛玉又悄悄问道:“宝玉和宝姐姐的婚事定了吗?”
迎春摇头,说:“并没有听说。”
一旁惜春道:“我看悬得很,月初宫里娘娘叫我们去清虚观替她祈福求子,那观中一个老道士要给宝玉说亲,老太太没答应,只说还要再等等。”
那边湘云则笑道:“二哥哥刚送我一个金麒麟,说是在清虚观得的,我现在有一大一小两个,凑成了一对儿!”说着,就把两个明晃晃的麒麟拿出来给黛玉她们看。
看湘云没心没肺的模样,黛玉促狭笑说:“正好凑一对,你跟卫公子的定情信物有了。”
湘云臊红了脸,她说要去怡红院找袭人说话,刚进园子就跑了。
黛玉跟迎春、惜春分别,由几个媳妇引着来到潇湘馆。只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正是暑热天气,看见这些翠竹,黛玉心情舒畅惬意。潇湘馆入门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被覆青苔。
紫鹃、雪雁迎出来说:“姑娘小心,这石子路滑。”黛玉扶着她二人的手来到正房,室内也清凉宜人,就是占地小些,黛玉原来的东西已被归置整齐,还需整理随身物品。
黛玉先引着春和、静影与众人一一见过,笑说:“她两个是太后娘娘给我的陪嫁,是宫里派来的眼线,你们可别得罪了她们。”
雪雁笑道:“我算是明白了,叶嬷嬷是姑爷的人,这两位姐姐是太后娘娘的人,紫鹃姐姐是这府上的人,只有我和王嬷嬷是姑娘的自己人!”
众人都笑起来,却见紫鹃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黛玉记得她与金钏熟识,便悄悄问她:“你哭什么,莫不是为了金钏的事?”
紫鹃说:“我从小认识她,知道她是个心高的,哪受得住外头风言风语。她还有个妹妹玉钏,也是在太太屋里的,我想过去看看她。”
黛玉问道:“风言风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鹃苦笑说:“大家都说,是金钏当着太太的面勾搭宝玉,这才被撵出去。只是外头越传越难听,说她不尊重,教坏少爷,她家里便要把她送去庄子上配人。”
难怪要跳井呢,黛玉百般感慨,又叫春和拿了二十两银子给紫鹃,说:“快去吧,顺便替我给她上柱香。”
紫鹃磕了头去了。
黛玉收拾妥当了,便说要睡觉,叫人都去廊下候着。屋里没了人,黛玉才敢打开随身的箱笼,这里面的东西可不得了,有《西厢记》一类的闺阁禁书,席泱给她手写的情诗,他落在黛玉这里的荷包、扳指一类,最底下放着那个陈旧的妆奁匣子,里面不仅有黛玉用心写的小文章,还有十五张面值百两的银票。
黛玉临行前将攒的近千两银子拿了出来,让席泱去给她换纸钞。席泱笑说:“这时候怎么信得过我了,不怕我把你的钱私吞了?”
黛玉笑说:“及笄礼那天我喝醉了,仿佛听见你说要把你的钱都给我,看来是不作数的。”席泱被抓了短处,隔日就叫人送了银票给黛玉。
潇湘馆的屋子小巧,黛玉暂且将这箱笼藏在自己的床下,然后便在床上歪着养神。
细细的水声在耳畔流淌,黛玉感觉身体飘飘忽忽,头脑昏昏沉沉,她慢慢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船上,船头划船的女子仙女一样打扮,黛玉看她十分眼熟,竟是金钏。
“绛珠妹子醒了?再等等,我们一会儿就上岸了。”“金钏”笑说。
黛玉慢慢坐起来,只见周围迷雾缭绕,水面漆黑骇人,她感觉自己来过这里,不觉脱口而出:“请问姐姐,此处可是太虚幻境的迷津?”
“正是,”“金钏”说,“你被那妖龙抢去后,警幻仙姑与妖龙达成协议,许你偶尔出来与我们姐妹团聚。”
黛玉却看着“金钏”,问道:“姐姐,你是刚从下界历劫回来的吗?”
“金钏”展颜一笑,说:“我确实刚回来不久。”
黛玉松了一口气,她感觉身体轻快起来,却听“金钏”又说:“妹妹,你虽深陷迷津,却别被那妖龙蛊惑了去。你是为神瑛侍者下界,他对你有灌溉之恩,他身上有玉,你别认错了人……”
小船剧烈晃动起来,水下似有东西游动,黛玉忙抓住两侧船舷。“金钏”道:“坏了,我的话被那妖龙听见了!妹妹你且再等等,警幻仙姑已托斩龙使来诛杀妖龙……”
一个猛浪打来,“金钏”言语被打断,转身飞速踏水而去。“姐姐,等等我!”黛玉急道,又一浪过来,小船彻底被掀翻,黛玉眼前一片黑沉,又堕入那深水之中……
“姑娘,姑娘……”春和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贾府二公子来了。”
黛玉骤然惊醒,只见窗外已是黄昏时分,春和见她醒了,笑道:“贾公子在廊下等着呢,姑娘要不要见他?”
“且让他等一等。”黛玉说,她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金钏”、神瑛侍者、警幻仙姑,还有水里的妖龙……在水中的下坠感太过真实,竟如亲身经历一般。
黛玉身上衣物俱被冷汗打湿,她起身换了衣裳,整理了仪容,才请宝玉来正堂相见。
宝玉泪眼婆娑地进来,对着黛玉拱手行礼,黛玉起身相迎,说:“二哥哥,快请坐下,是出了什么事?”
贾宝玉今日见了席泱的排场和源源不断的聘礼,想着黛玉九月就要出嫁,心头便如刀割一般。到未时纳征礼结束,众人散了,宝玉回到园子,又得知金钏赌气自尽,愈发五内摧伤,茫然不知何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潇湘馆。
宝玉怔了半天,才说:“林妹妹,你别嫁人,好不好?”
春和、静影大吃一惊,对面雪雁对她们摆手,做口型说:他,一,直,都,是,这,样!
叶嬷嬷忙端上茶点来,说:“贾公子先吃茶吧。”
黛玉苦笑说:“二哥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今日收了晋王府的聘礼,我就已是他家的人了。”
宝玉哭着说:“林妹妹,你不晓得,女儿原本都是最清洁的,一旦沾上男人,就会生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妹妹是女儿中的明珠,我实在不忍心看你明珠蒙尘,变成金尊玉贵的混浊之人。”
黛玉想到自己藏在床底下的东西,不免发笑,说:“二哥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既然女子沾不得男人,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不娶妻了,免得害那女子一生?”
宝玉说:“我哪里还想要娶妻,金钏死了,我现在恨不得随她而去!”
他不知还想为多少姑娘去死呢,黛玉心中叹气,又问道:“二哥哥,你知道金钏是因何死的吗?”
宝玉呆愣半晌,才说:“都怪我,是我亏欠了她!”
黛玉笑说:“按你所说,因为沾上了你,金钏这个清洁女儿从此就不干净了,如今只能靠死来洗清自己,是不是?”
宝玉含泪说:“我竟忘了,我才是这园中最污浊的一个!”
黛玉看着宝玉说:“二哥哥,这大观园从来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里的女儿也不是仙女,她们是会嫁人、会变老的人,她们同男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金钏会死,只是因为她是个奴婢,她要听舅母的,也要听你的,她的命都是你们的,她不愿从命,就只能死。”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贾宝玉茫然道。
黛玉慢慢想了想,才说:“这世上不只这里有一个金钏,这世上到处都是金钏,男人里也有金钏,我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二哥哥,我知道你对他们心存怜悯,但是,你的怜悯有什么用呢?”
曾经的袁尚宫就是这样,年前宫正司的人来报,说她不堪受辱,在掖庭狱咬舌自尽了,当时太后还病着,是黛玉帮忙料理的后事,袁尚宫家人都死绝了,能给的恩典也只是给她挑一副好棺材罢了。
黛玉见宝玉仍是痴痴傻傻,摆手说:“二哥哥,我还有几个月就出嫁了,咱们也不好再单独见面,我也说不出什么宽慰你的话,你且回怡红院去,让你屋里那些人心疼你吧!”然后便让雪雁将宝玉送回去。
送走了宝玉,黛玉在廊下逗弄着鹦哥,问春和说:“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春和笑道:“姑娘只是把实话说出来了。”
黛玉看着眼前的翠竹,脑中又浮现出“金钏”的影子,她说:“别忘了神瑛侍者,他对你有灌溉之恩,他身上有玉……”
她说的“神瑛侍者”,莫非就是宝玉?他下生时口中衔玉,在当时也算是一段奇闻了。
“神瑛侍者”对自己有恩,自己和宝玉又是表兄妹,这到底是怎样的缘分,自己和宝玉偏偏又是有情谊在的……
前世今生,灌溉之恩,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放在话本里,就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让席泱知道了,大概会气死吧,黛玉想到席泱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他肯定要说:“狗屁的前世今生,都是假的,假的!”
如果宝玉真是梦中的“神瑛侍者”,那席泱会是谁,迷津里的妖龙吗?别说,还挺适合他的。
黛玉摇摇头,只是个梦而已,自己真是闲书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