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取舍
...
-
第二天黛玉早早地就去给太后请安，谁知她并不是来得最早的，只见贤德妃在颐年殿门外恭候，黛玉走上前去打招呼，说：“元春姐姐，你昨日几时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来？”
“约莫寅正才回来，我先去拜见了圣上，现在再来给太后谢恩。”贾元春说。
那就是一夜没睡，黛玉见她容颜憔悴，便说：“太后娘娘现在肯定起了，快些进去吧。”
贾元春苦笑说：“裕老亲王妃在里面呢，不知在说什么，太后不许别人进去。”
裕老亲王是太上皇唯一在世的弟弟，他的孙女便是淑宁郡主，她已在一年前成婚，嫁的是临安长公主之子黄骁。
“那我先回去罢，元春姐姐要不要去我那里歇一歇？”黛玉说。
元春推辞说：“不了妹妹，我在这里等就好。”
黛玉便也不再客气，她刚要走，就见一男一女慌慌张张地进门，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正是临安长公主和其子黄骁。
临安长公主守寡十几年，纵使俸禄丰厚，却只能穿素雅沉重的颜色，她穿了一件深青色长袄，底下是月白裙子，外面穿了一个棕灰貂皮氅衣，更显憔悴不堪。黄骁则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颇为俊美，婚后圣上授他为辅国中尉，可他此时却脸色蜡黄，眼中布满血丝。
临安长公主来到门口，看向黛玉问道：“母后还没起来吗？”
黛玉给她行了礼，将贾元春刚才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临安长公主脸色愈发难看，她焦急地走来走去，黄骁则在一旁站着，低着头，面色沉重。
临安长公主犹豫片刻，对守门的小太监说：“你进去通报一声。”又对黛玉笑说：“劳烦林姑娘，一会儿帮我们娘俩说几句好话。”
黛玉笑道：“裕老亲王妃在里面，你们又接着来，难不成是为了淑宁郡主？”
临安长公主欲言又止，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然后才轻描淡写说：“林姑娘聪慧，确实是因为她。昨晚骁儿喝了点儿酒，回房跟淑宁拌了几句嘴，两个人都恼了，骁儿就赌气推了淑宁一下，淑宁没站稳，摔在地上落了胎，连她家里人都惊动了，裕王府这不就来告状了？”
黛玉大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连忙问：“淑宁姐姐还好吗？”
“自然是性命无虞，”临安长公主陪笑说，“夫妻之间哪有不打架的，倒可惜了孩子。”
黛玉狐疑地看向黄骁，他身材高大，此时正低着头、抿着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黛玉冷笑道：“古来都以‘卑弱’规训女子，致使男女体力悬殊，况且淑宁姐姐还有身孕，这样一个人在眼前，你怎忍心对她动手的，可别用夫妻打架糊弄过去！”
临安长公主面露尴尬，黄骁全身僵硬，如同石像一般。
元春站在一旁，左右为难。
这时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张恒泰走出来说：“太后请您四位都进去呢！”
黛玉几人走进颐年殿，太后在正堂上首端坐，脸拉得老长，她见几人进来，叫人只给黛玉和贾元春看座，黛玉坐在太后下首一把交椅上，与裕老亲王妃面对面。
临安长公主和黄骁站在堂下，室内气氛凝重，裕老亲王妃先按捺不住，指着临安长公主骂道：“你们还有脸来，你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竟然对自己的妻子动手，还将她打到落胎！”
临安长公主跪下，对着太后哭道：“母后，您是知道我的，小时候没人疼我，好不容易招了一个体贴的驸马，可没几年他就死了，父皇不许我再嫁，只叫我带着儿子守寡，骁儿这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本性纯良，昨晚的事是他一时糊涂，淑宁落胎只是个意外！”
太后并不理她，只指着黄骁说，“你母亲都跪下了，你竟然还敢站着！”
黄骁连忙跪下，磕头说：“还请太后恕罪，孙儿真的不是有意伤害淑宁，她怀的是孙儿的孩子，孙儿心里也难过极了！”
裕老亲王妃冷笑：“你们母子两个还真是避重就轻，怎么把起因瞒去了？淑宁回门那天就跟我们说，黄骁有一个从小陪在身边的爱妾，她在公主府里一直都是当家太太一样的，连淑宁这个郡主都不放在眼里。前几天淑宁找到她的错处，把她打了几下，你就翻了天了，开始打老婆了，你明知道她还怀着你的骨肉，御医说，淑宁经了这一遭，以后再难生养了，你们母子俩怎么赔！”
黄骁咬着牙说：“禀太后，那女子名叫卉儿，是从小伺候我的，对我十分尽心，也并不是什么爱妾，只是个通房丫头。跟淑宁成婚后，我从未纳妾，可是她却连我的一个通房丫头都容不下，对她百般刁难，前几天故意寻了个错处，把那丫头打得遍体鳞伤，我看不过就说了淑宁几句，她就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哪有半点贤妻良母的样子，我没忍住才跟她推搡起来，谁知她就小产了……”
裕老亲王妃斥道：”你别混淆是非黑白，分明是那个丫头尊卑不分，先对淑宁不敬，她一个奴婢，命都是主子的，打她几下怎么了？你为了给她出气，打伤了淑宁，这事儿我们要有个说法！”
“她才不是寻常丫头，她是我从小喜欢的人！”黄骁说。
临安长公主回头低声说：“你少说两句吧！”
裕老亲王妃对太后说：“真是一对不要脸的东西，一个奴婢，从小蛊惑主子，还跟主子谈情求爱、私定终身，淑宁别说打她，就是卖了她也占理！”
太后连连摇头，说：“骁儿，你糊涂啊，从小到大我真是白疼你了，你跟淑宁也是一起长大的，就为了你的那点私情，打伤一个宗室郡主！万一淑宁有事，你即使不偿命，也要被发配边疆，那个通房丫头也会被处死！”
黄骁听了此话，痛哭流涕说：“孙儿从来就不喜欢淑宁，是你们逼我娶她的，因为她，我永远都不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受辱，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我要跟淑宁和离！”
临安长公主回头打了儿子一巴掌，斥道：“你给我住口！”
裕老亲王妃对太后说：“太后娘娘，我看他是疯了，淑宁被他害得不能生育，他不仅不负责任，还想要抛弃淑宁！”
临安长公主再不能忍，她站起来，对着裕老亲王妃说：“叔母，您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说我儿疯了！”
两位贵妇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一时颐年殿热闹得像菜市。
黛玉都听累了，抬头看太后，只见她已闭目养神，又看贤德妃，发现她更是神飞天外、恍恍惚惚。
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黛玉想，这三人都有可怜之处，不过这世上礼法远胜于私情，再加上淑宁郡主损失最大，纵使黄骁对那丫头是真心的，也绝不可能占理。
黛玉又看黄骁，他仍跪在地上，顶着两只泪眼。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他深情，他却护不住所爱之人，妻儿亦因他受累，说他窝囊，他却又敢提和离，真是让人生气！
“晋王到！”太监的传唱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殿内终于安静了，席泱快步走进来，对太后行礼说：“孙儿见过皇祖母，我是从崇光宫来的，皇祖父说表兄和郡主都是他疼爱的晚辈，一切都是表兄身边丫头的错，就请表兄将那个丫头交给裕王府处置，若郡主无法再生育，尽管收养庶子，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说完，就暂退一旁。
这倒是避重就轻和稀泥的好法子，黛玉心中冷笑。
太后对裕老亲王妃说：“如此，就听上皇的吧。”
临安长公主则对黄骁道：“听见没有，把卉儿交出去，你和淑宁从头开始罢！”
那黄骁低着头，攥着拳说：“卉儿落到他们手上只有死路一条，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他趁众人不备，猛地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表兄！”席泱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向前，将黄骁撞倒，两人一起在地上滚了一圈。
黛玉吓了一跳，她立即起身，焦急地看着太监们把他俩搀起来。
万幸地上铺着厚毯，两人都无甚大碍，席泱拍拍身上的浮尘，向太后告罪，然后迎着黛玉担忧的目光，走到她身旁低声说：“我没事。”黛玉方坐下，席泱则在她身后站着。
黄骁跪在地上，十分颓丧。
“胡闹，真是胡闹！”太后终于动了气，指着黄骁说，“为一个奴婢，你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黄骁含泪道：“若卉儿出事，孙儿必然要跟着去，终究都是一死，还请太后成全孙儿！”
“母后，骁儿就是我的命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临安长公主抱着黄骁哭道。
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骁儿，我问你一句话，你为了那个丫头，肯放弃一切吗？”
“是！”黄骁斩钉截铁说。
“好，那我成全你。”太后道。
裕老亲王妃忙道：“太后，那淑宁……”
太后冲她摆摆手，接着对黄骁说：“我可以让那个卉儿留在你身边，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的妻子始终都是淑宁，不管她能不能生育；第二，你想纳妾，必须经过淑宁同意……”
“可以的，这些孙儿都能应允！”黄骁说。
太后冷笑：“我还没说完呢，你别高兴太早，最后一个条件，若淑宁再不能生育，你爵位、爵产的继承人，将会由淑宁选定，她可以选你的庶子，也可以选你家的旁支子弟，甚至可以不选，一切都由她做主。”
黄骁脸色苍白，说：“这也太不讲理了！”
“你刚刚不是说了？为了你爱的女人，你可以放弃一切，”太后笑道，“如果淑宁在你之前去了，或者一生未择嗣，那你的继承人，将由宗室择贤而立，不过，你和那个卉儿的孩子并不在其列，因为你和她的孩子永远都只是私生子，绝不可能被宗室承认！”
“怎样，你能答应吗？”太后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