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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彩衣娱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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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周嫔产女,圣上在上梨苑龙颜大悦,额外嘉奖珠镜宫上下,并大赞黛玉,夸她“胆识过人”,还将一座温泉皇庄赏赐给她,就是黛玉去过的丰穗御庄。
二皇子失宠的传闻也不攻自破,观望者们有人欢喜有人愁,散播谣言的现在都夹起尾巴做人,生怕一不小心被他清算了。
七月底太后过五十大寿,圣上提前班师回朝,为太后筹办寿宴。
黛玉在周嫔生产那晚熬了个大夜,精神消减,连续数日在床上将养,赶上夏末秋初,秋老虎凶猛,也不出门了,只在屋里赶针线。
七夕是席泠席泱两个的生辰,黛玉把自己的墨玉摆在小佛龛前,给慧懿皇后上了香,又拿海龙皮给双胞胎各自做了一副皮护手,再一人一个乌木香盒,里面放的是雪松薄荷。
给太后的寿礼更不能怠慢,黛玉这些天常听太后抱怨头痛,就用心给她做了两个抹额,如今已至收尾阶段,还需挑选宝石镶嵌。
黛玉叫人取出一匣子宝石来,是席泱给她日常拿着玩的,全打磨得鹌鹑蛋一般大小,黛玉把它们倒在一张黑色大绒布上,挑拣了半日,决定一个镶碧玺翠玉、一个镶蓝宝石和琥珀,都配上珍珠。
她得了趣味,又选配了一副籽料玉串、一副水晶串,静影在旁边说话:“这些石头大小差不多,很适合抓子儿玩。”
黛玉心说“确实”,就挑了几块出来,和宫女们玩得不亦乐乎。至掌灯时分,席泱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两位殿下请黛玉去千秋亭,有要事相商。
黛玉说:“大热天的,出门还要换衣裳,他们怎么不直接过来找我?”
小太监笑道:“姑娘去了就知道了,轿子就在外面候着,太阳下山了,外头可比白天凉快。”
黛玉只得换上一件豆绿的大袖罗衫、象牙色百褶纱裙,坐着轿子来到御花园,远远就听见水声和丝竹声,黛玉进千秋亭一看,只见地上摆着琴、箜篌,两边架着鼓和玉磬,席泠抱着琵琶,正在试音,席泱站在一旁,肩上架着一台西洋提琴,满脸写着不情愿。
席淼茫然地缩在角落里,尚仪局的司乐和钟鼓司的太监分立两旁。
有人看着,黛玉先见了礼,席泠笑着问她:“妹妹有什么精通的乐器么?”
“我会一点琴,并不很通,其他的就更不会了。”黛玉说,她虽懂乐理,却不善演奏。
“会就好,”席泠把一张琴谱递给黛玉,说,“这曲子不难,练个十日就精通了,赶得上皇祖母的寿宴。”
“让我学这个……是为了给太后娘娘贺寿吗?”黛玉看着天书一般的谱子,试探问道。
席泠说:“正是,每年我们都会彩衣娱亲,为皇祖母登台献艺,以前只有我和二宝,现在妹妹也在宫里,三弟也大了,我们四个就能组成一个雅乐班合奏。”
“登台?”黛玉连忙摆手,“你们三个来吧,我在台下看你们就好。”
“妹妹,皇祖母那么疼你,这是给她尽孝的好时机,妹妹难道没这个心?”席泠循循善诱说。
“大哥哥刚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席淼哀怨说。
“这些年也一直这么对我说。”席泱拉着脸说,席泠从上梨苑回来就日日逮着他练琴,导致他最近都没什么时间去找黛玉了。
黛玉看着席泠亲善的笑脸,问道:“他们都答应了?”
“当然。”席泠“啪”的一下把扇子合在自己手心里,黛玉看那扇子,大概知道他们为何会答应了。
“我弹就是了。”黛玉妥协说。席泠便将她按在琴旁,照着谱子对她详细讲解,讲何时起,何时息,何时合奏,何时高潮,态度端正认真,俨然一位严师,哪里还有往常轻浮的样子。
黛玉知道席泠通音律,却不知他还善奏谱曲,不由心生敬意,丝毫不敢怠慢,席泠讲罢,听黛玉弹了一小段,点头赞说:“孺子可教,不像那边两块朽木!”
席泱和席淼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并不搭腔。
席泠又绕着黛玉走了一圈,扇子在黛玉肩头一点,说:“妹妹姿容出众,人坐在这里就很有意境,只是肩头还需再舒展些,就算弹错,心也不能乱。”
黛玉按席泠的要求端坐,眼睛落在琴上,素手轻抹慢挑,沉厚的音律从指尖流出,钗上流苏微动,宛如静女般清姝动人。
旁边席泱看着黛玉出神,他从小被逼着练琴,大多是为上台充数,难解其中意趣,如今观黛玉弹琴,竟不由得拉起琴弓,清冽绵长的提琴声随之铺开,与琴音相和。
席泠闭眼聆听,心中感叹:“调教了他这些年,可算是开窍了。”
黛玉听见有人跟她同奏,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缠绵不休,她抬眼,看见席泱站在她对面拉琴,眼睫低垂,神态安静淡然。
她一时心头悸动,手上弹错一个音,曲有误,周郎顾,席泱眼神与她相撞,手上不稳,“吱呀——”西洋提琴发出了锯木头一般的可怕声音。
席泠额上青筋暴起,睁眼怒道:“我不是说心不能乱吗?”
因这次失误,席泠重新编排了站位,把黛玉和席泱远远的分开,并对他二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说时间紧,任务重,不能为小情小爱耽误练习。
席泠无情的对黛玉说:“妹妹你的时间相对充裕,每天就练六个时辰,只能多不能少。”
黛玉红着脸绞着手,不敢顶嘴更不敢反驳,只说“是、知道”。席泱却在席泠身后作怪,悄悄冲黛玉眨眼睛、吐舌头。
黛玉努力憋着不笑,嘴巴抿得紧紧的,席泠察觉端倪,转身一扇子抽在席泱头上,说:“你更要加练,练不好不许你去见林姑娘。”
席泱捂着头,不情愿的说:“知道了,我练就是了。”
黛玉此后白日发奋练琴,晚上去千秋亭合乐,一连十几日下来,双手磨得又红又痛,席泠亲自为她的双手贴上护指,说:“你手指纤软,指甲又脆,学这个自然要吃苦,等磨出茧子来就好了。”
席泱在旁边上蹿下跳,说,“她平日里拿得最重的东西也就是纸笔,你好狠的心!”
黛玉摸席泠和席泱的手上都有厚茧,她怕席泱又要挨揍,忙说:“不要紧,我能吃苦,也不怕疼!”
席泱脑袋搁在他哥哥肩上,忧心的看着黛玉的手,说:“贴完了就把你的手拿开,你还要摸我妹妹的手到几时。”
他还是挨揍了。
太后的寿辰排在七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共宴三天。第一日是宫廷大宴,王公大臣、朝廷命妇一早进宫,给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在宫中领宴。这一日人多事多,太后过寿乐得清闲,宫中诸事由吴贵妃、彩妃料理,倒并未出什么岔子。
第二日家宴摆在御花园千秋亭前面的空地上,黛玉他们的器乐表演是开场,席泠要求所有人都要穿紫色系,寓意紫气东来、万寿无疆,还特意命人给黛玉送来一顶做工华美的紫玉镂空莲花冠,冠沿珍珠垂落两鬓。
席泠命他们于宴会前一个时辰赶到千秋亭,打算最后排练几遍。千秋亭前挂着一排竹帘,将亭内景象全然遮住。黛玉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告罪说:“我来晚了,我们快开始……”
她话语一顿,席泱正站在门口处,他穿着一身魏紫银绣蟒袍,头戴紫玉银冠,倚着立柱背谱子。他穿这一身倒好看,黛玉红着脸想,偏偏自己也穿了魏紫的裙子,撞了色了。
“不错,不错,妹妹这一身十分合适。”席泠走过来笑说,他穿着一身绛紫金绣蟒袍,配紫金红宝石小冠,招呼席泱和席淼,说:“都打起精神来,咱们最后排练三遍,然后就等着开场了!”
黛玉又偷着看席泱一眼,发现他侧着头,悄悄用余光瞟着自己这边。
要看就正大光明的看,偷看算什么本事!黛玉想,却忘了自己方才也在偷看他。
穆蕙贞今日奉太后懿旨进宫赴宴,踏入颐年殿已是午时,太后大妆完毕,正倚在榻上,叫宫女们捶腿,见穆蕙贞进来,就叫她在对面椅子上坐,要跟她说些体己话。
太后撑着额头,半闭着眼睛说:“圣上最近很会给我找事情,他提拔了贤德妃,说让她替我分忧,让她管着尚宫局,她年轻,有想不到的地方,我提点她两句,她就恼了,如今一点主张都没有了,大事小事都要来回我,这哪是给我分忧,是给我添堵。”
穆蕙贞笑道:“恕臣女多嘴,她既做不好,就再提拔一个新人辅佐她,您授权新人做主,凡事也不必回贤德妃了。”
“不错,”太后称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叫她替我去宝灵宫祈福七日,趁机叫我的人立住脚。”
“我这些儿媳妇没一个称心的,我也不敢把凤印交给她们,只想着再撑几年,等着你来接我的班。”太后低笑说。
“臣女不敢。”穆蕙贞谦卑道。
太后摆摆手,她抬起眼眸,眼神锐利,说:“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打起精神来,今日宴会,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着你,上皇、皇帝、大皇子,你要让他们每个人都满意。”
“我明白,太后放心。”穆蕙贞点头笑道,又问:“林妹妹怎么不见?”
太后笑道:“一会儿你就见到了,我那几个孙儿要为了我登台演出,大皇子也在,你会喜欢他的,宫里没人不喜欢他。”
“我听闻他是个风流之人。”穆蕙贞试探问道。
“他多情,却没有私情,你不必太担心。”太后说。
穆蕙贞心中半信半疑,又坐了半个时辰,宫人来回话说:“上皇、皇上都入席了,只等太后您过去了。”
太后笑说:“难得让他们等我一回。”说罢,便带着穆蕙贞前往御花园。
这是穆蕙贞第二次进宫,她望着两旁的朱墙金瓦,想道,对女子来说,这就是全天下最华贵的笼子,不过女人一直都在笼子里,与其住草笼子、泥笼子,不如住金笼子。
千秋亭前的空地上设有凉棚,两旁摆着盆栽的紫薇,中间用大理石水盆盛着荷花,人们身着华服,摇着扇子,交头接耳、言笑晏晏。太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
“你去林丫头那一席上吧。”太后对穆蕙贞说。
林黛玉就坐在太后下首第一席,只是她现在不在席上,不知是去了哪里。穆蕙贞抬眼一看,发现对面圣上的下首也有两席空着。
穆蕙贞已感受到四面八方各种窥探的眼神,她不动声色的坐下,跟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
平昭公主和吴贵妃坐在她下首,指着对面围着帘幕的千秋亭对她说:“你这次来对了,一会儿有好东西看。”
“让你们久等了,”太后对上皇和圣上笑道,“快开席吧。”
周围安静下来,圣上向身旁太监点头致意,大家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移向那亭子,吴贵妃侧身跟忠顺王妃说:“一会看吧,淼淼今天穿得特别好看。”
总不会要扮上唱戏吧,穆蕙贞想。
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从那帘后传来,帘幕随之落下,露出亭中几个人来。
执笛者站在正中偏左,他身着紫金,长身如玉、眉目如画,正如曹植所写“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女眷们无不捂嘴偷笑、窃窃私语。
“怎样,大殿下很不错吧。”平昭公主笑着凑过来说。
原来他就是皇长子席泠,穆蕙贞笑着遮住脸,并不说话。
真小啊,她心中叹气,竟只是个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