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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往事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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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黛玉在太后这里就寝,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轻薄的寝衣,正在床上拉着太后的衣摆撒娇:“太后娘娘,能不能给我讲讲您和上皇的故事。”
太后正就着琉璃小灯看书,听了这话,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说:“要是在三十年前,我还能说他两句好话,现在提都不想提他,不许问这个。”
“那……给我讲讲陛下和慧懿皇后的故事吧!”黛玉好奇道。
太后点点她的额头,说:“你不会以为他俩是什么无比般配的神仙眷侣吧?”
“不是吗?”黛玉震惊,“不恩爱的话,陛下为什么不再立皇后呢?”
“唉,他俩是盲婚哑嫁,慧懿出身好,容貌出众,人自然也娇纵些,皇帝现在性子温和,十几岁时却是个有锋芒的,刚成婚时那是谁都不肯让谁,”太后慢慢的说,“大婚后第二天进宫拜见,慧懿就哭着对我说要回娘家去,她要和离。”
黛玉睁大了眼睛。
“我这边骂皇帝,她娘家劝她,到底把他俩劝了回去。”太后继续说。
“那……他们后来相爱了吗?”黛玉问道。
太后说:“可能吧,反正日子能过下去了。后来慧懿有了身孕,他俩安稳了一段时间,谁知差不多八个月的时候,两个不知为什么又吵了一架,当天晚上慧懿就早产了,大出血。”她说到这里,就不再说话了。
明明是初夏,黛玉却觉得身上很冷,忍不住向太后那边靠了靠。“后来陛下就变了是不是?”黛玉问道。
太后冷笑一声:“他哭着跟我说,后悔人活着的时候自己对她不够好,后悔自己从没说过爱她,再后悔也晚了,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又说:“整理慧懿遗物的时候,从她妆奁里发现十几封和离书,全是她自己写的,每一封她都写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黛玉听到这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慧懿也狠心,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最后求她看自己一眼,她却不愿意看他,也没留下任何一句话,她到死也不肯原谅他,”太后说,“皇帝现在祭拜她,是因为他愧疚,可人死终究不能复生,他欠的债,只能用一辈子来还!”
她讲完,没听见黛玉的动静,侧头一看,发现她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太后哭笑不得,拍着黛玉的后背安抚着。
黛玉抽泣着问:“陛下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对慧懿皇后不好吗?”
太后为儿子挽尊说:“非要说的话,泱儿性子其实有点像他父亲,只是皇帝没他那么任性。”她意识到忘了给孙子挽尊,于是又说:“泱儿是被惯坏的,长大就好了。”
黛玉显然是不信的,她哭得更伤心了。
太后恨自己多嘴讲了这段往事,好声好语哄了黛玉一阵,就听外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孙嬷嬷匆匆进来说:“太后娘娘,戴权来了,说圣上现在要传林姑娘去太极殿问话。”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太后皱眉说,“去传我的话,说林姑娘睡着了。”
“刚才戴权说,圣上原本歇在凤藻宫的,不知为何突然就要回太极殿,还说以后就让贤德妃管着尚宫局给您分忧。”孙嬷嬷低声说。
“混账!”太后立刻起身。
黛玉也听见了这些话,她赶紧跟着坐起来,说:“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我现在梳洗了过去吧。”
颐年殿重新点上灯,众人匆忙给黛玉换了衣服,挽上头发,除原本跟着黛玉的人外,太后还叫孙嬷嬷跟着一起去,说:“不管什么事,记得叫人来回一声,圣上若动气,你要帮着劝解,实在劝解不了的,你就去请上皇。”
黛玉在软轿里正襟危坐,却没心思想圣上为何召她,她看着自己腰间的玉,“宜室宜家,慧命绵长”,这本该是对慧懿皇后的期盼,谁知她的命运跟这几个字完全相悖,这八个字是对她的诅咒。
想到这里,黛玉又忍不住哭起来,这段往事太过沉重,她承受不了,她只能哭。
与此同时,太极殿圣上寝殿里灯火通明,席泠席泱两个喝着荔枝冰饮,头挨着头一起偷看闲书,睡觉是绝不可能睡觉的。
他俩今日看得书十分不同凡响,是席念自己私藏的彩插绣像版《金瓶梅》,这是朝廷禁书之首,但在士大夫之间却是硬通货。席念的这套共二十册,是二人无意中发现的,双胞胎正看到第六本。
他们看别的书或许还能品评一番,看这个却都哑了火,那书里插图精描细画,人物栩栩如生,两个看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周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好看吗?”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好看,前所未见。”席泠诚实的说。
“想不到父皇是这种人。”席泱说。
“我是什么人?”那声音又说。
二人后背一僵,只觉得脖子上汗毛倒竖,全身发软。
席泱先转身跪在地上,抱着席念的腿撒娇说:“父皇,我们知错了。”
席念笑眯眯的看着他。
“父皇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贤德妃伺候得不好吗?”席泠也转过身,抱住席念的另一条腿。
席念对大儿子说:“你给我回去睡觉,今晚不发落你,老实点,不准去搬救兵。”
席泱心道完了,父皇从贤德妃处回来,又只发落他一个,那肯定是为《百花雅集》的事,自己竟然赌输了!
待席泠走了,席泱便主动认错说:“父皇,儿臣不知您为什么生气,但是如果是因为《百花雅集》,那儿臣确实有错,林妹妹在贾府结诗社出诗集我都知道,出版的诗也是我掌了眼的,内容可能有些许哀怨,但只是闺阁之语,终究比不上《离骚》、《满江红》之类壮烈,况又只用了别号……父皇还觉得其中有什么失当之处吗?”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是不是?”席念笑着问他。
席泱得意道:“父皇放心,一切都在儿臣的计划之内……”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席泱被打得晕头转向,他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父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挨打。
“你该庆幸,贤德妃是把这本诗集给了我,如果她给了上皇,你猜我要做出多少让步才能把你们两个保住?”席念说,“真到了那时候,打死你都不为过!”
“父皇……您真的舍得打死儿臣吗?”席泱抿着唇,双眼含泪说,“您不是说,我是跟您小时候最像的吗?”
席念看着他还有些孩子气的脸,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稍有恍惚。
“那我现在就该打死你。”席念轻声说。
黛玉还是第一次来太极殿的后殿,圣上住在正殿,双胞胎分别住在东西偏殿里,此时只有正殿亮着灯。戴权先进去通报,然后出来说:“陛下说,林姑娘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黛玉心中不安,孙嬷嬷在一边安慰说:“姑娘别怕,我在外面等着呢。”
大殿内十分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宫女引着黛玉穿过明黄纱帘,来到东边的起居室内,圣上坐在一张金丝楠木龙纹罗汉床上,衣冠整齐,正在翻着一本小册子。
他看起来有点累,黛玉想。
“你来了,”席念柔声说,“坐下吧。”
黛玉行了礼,在罗汉床边一个绣墩上坐了,小心问道:“陛下,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
“我新得了一本诗集,”席念笑说,“里面是几个闺阁女子写的诗,其中有个叫‘潇湘妃子’的女孩写得最好,只是她的诗里有许多愁怨,你说她小小年纪,吃穿不愁,这些怨忿都是从哪来的呢?”
说着,就将手中的册子放在黛玉手里,就是那本黛玉心心念念的《百花雅集》。
黛玉低着头,她突然想起自己跟宝玉赌气说过什么“最坏不过是把我废了”之类的话,谁知真到了这般田地,她却不由得害怕起来,只能说:“陛下,都是我的错,是我任性,非要出版这些诗,二殿下并不知情,您要罚就只罚我一个!”
席念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黛玉满怀希望的抬起头,说:“我知道错了,陛下不要把我送到金光寺去!”
“说什么呢,何至于此?”席念安抚她说,“你只要发誓以后无谕再不写诗,把你那些诗稿都烧了,做个乖巧听话的姑娘,朕就既往不咎,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黛玉脸色苍白起来,席念声音很温柔,说出的话却如此残忍。
“‘林湘君’也可以继续出诗集,甚至都不用你自己写,朕会找有名的诗人替你代笔。你就跟二宝一起幸福快乐的生活,不好吗?”
“陛下,”黛玉难以置信的看着席念,声音绝望的说,“您是要让我去死吗?”
席念一愣。
黛玉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她牢牢盯着席念,说:“无思想者,不啻于行尸走肉,陛下要封住我的嘴,不许我哀思,不许我书写,只许我听令行事,像提线木偶一样,跟让我去死有何不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送我去金光寺吧!”
这双通红的、带着怨恨的眼睛席念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他突然捂住黛玉的眼睛,声音急促说:“别这样看我。”
黛玉的勇气已经用光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
只听席念在她耳畔说:“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贴心又聪明,大方知礼,是皇子妃该有的样子,我给你安排了一条非常好的路,你只要听话的去做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反抗呢?你到底在怨恨什么呢?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呢?”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黛玉闭着眼睛,紧紧抓着腰间的墨玉,敏锐的想道,这是对慧懿皇后说的。
下一瞬,覆在黛玉眼睛上的手拿开了,“是我失态了,”席念说,眼中饱含歉意,“你别怕,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的。”
事到如今,黛玉已经不会被他的脸欺骗了,陛下虽然好看,却比尚未成器的席泱危险千百倍。
“那我还能写吗?”黛玉小声问。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席念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想得太极端,不写诗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听我的安排,好不好?”
“陛下说是对我好,那您当年……也是这样安排慧懿皇后的吗?”黛玉问道。
席念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黛玉,长叹一声,最后说道:“林丫头,你实在是太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