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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盛世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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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不在宫里,席泱的夜晚就变得格外漫长,他无聊的打着算盘,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清点了一遍,对着账目上的数字得意一番,然后惊讶的发现,时间才过去了三天……
他原来还想学着先人给黛玉写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是,他哪里等得到花开呀?他只能又翻阅黛玉的手稿,企图从里面感受黛玉的存在,然后就发现,他私藏的手稿好像少了几篇。
在宫人们看来,二殿下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永远拉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样子,神情薄凉又刻薄。这几天他又不知怎的,嘴巴抿得紧紧的,挑着眉毛,看起来随时要找个人发作,大家互相提醒,全都离席泱远远的,生怕惹火烧身。
也有好事者嚼舌说,他不是个好性的,可颐和轩那位二皇子妃也不是个善茬儿,听人说她娇弱又爱哭,还惯会使性子,两个人动不动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就是因果报应。
却不知席泱正是因为自己的“报应”不在宫里而伤心生气。“将死!”席泱今晚第三次将他哥哥杀的满盘皆输,成功从席泠那里搜刮到了极好的蓝宝石、合浦南珠和一块海龙皮。
“你小子不是想林姑娘想得睡不着觉吗?怎么还能专心下棋?”席泠幽怨道。
“别废话,”席泱重新摆好棋子,说,“快把你收藏的那幅《写生蛱蝶图》押上。”席泱这边押的是一只镶满宝石的西洋八音盒,内盖里是一个五彩琉璃拼起来的金发出浴裸女。
席泠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无聊得很,什么时候我也沦落到晚上跟你一样无处可去了。”
若是以前,席泠每到夜里就会去皇宫各处勾搭小美人,一起抚琴作曲、填词吟唱,别人越爱他,他越高兴,如今圣上严禁他出去沾花惹草,他的天才没处施展,整个人就显得颓败起来。
双胞胎一左一右躺着,齐声说:“好无聊啊!”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要不咱们想想怎么欺负汪逸之?”
“欺负他也没什么意思,他本来就一脸倒霉相。”
“今天送进来的那本《百花雅集》,你想怎么办?”
“小丫头一天天的就知道挑衅我,我得好好想想,不能让她事事如意。”
“你要是听我的,一开始跟她见面的时候装得好人一样,她现在肯定对你百依百顺的。”
“我又装不了一辈子……而且我这个样,她不还是喜欢上我了?”
“可怜啊林姑娘,她也是没得选。”
“我还不够好吗?我不比她那个表哥强多了!”
“你怎么不跟好的比?”
“跟你比吗?学你‘新人迎来旧人弃’?咱俩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好吧,”二人又一起叹气,“好无聊啊。”
他俩正翻来覆去,不知做什么的时候,门口小太监来回:“两位殿下,御前侍卫孟怀钲求见。”
“孟怀钲,他来干什么?”席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说,“快传他进来。”
急促、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似从前一般沉稳,席泠席泱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装模作样的下棋。
“臣参见两位殿下。”孟怀钲的声音颤抖着。
“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呀?”席泠吃了席泱的一个小兵,也不看他,说道。
孟怀钲仍躬身站着,维持作揖的姿势,欲言又止。
席泱抬手让众人回避,不耐烦的说:“有话快说!”
孟怀钲慢慢跪到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悲恸说:“还请两位殿下救我……”然后便将自己弑父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最后又说:“若两位殿下施恩,”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席泠,“我的命……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们。”
席泠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却并不说话。
反而是一旁席泱嗤笑:“孟大人,依照我朝律法,弑父属恶逆之罪,是要被凌迟处死的,若我们救你,岂不是置国法天理于不顾?”
孟怀钲咬紧了牙,说:“若此事泄露出去,也全是我的错,是我欺骗了两位殿下,到时我会自裁谢罪,绝不连累你们!”
双胞胎又对视一眼,咧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就你?你的命值几个钱?你之前不是骨头很硬吗?现在倒是肯求我们了!”
“怎么办呀,孟大人,圣上心里还很器重你呢,谁知自己亲手提拔的人竟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不肖子!”
“你父亲死了,你把他找地方埋了,就装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你是不忍心,还是不敢啊?”
孟怀钲紧紧攥着拳头,说:“你们还是人吗?”
“哈,我们不是人,你才是人,那你赶紧去给你的死人父亲偿命去吧!”
孟怀钲双臂无力的垂在身体两侧,这世上怎么能有人这么冷血、无情,不把人当人,自己的狼狈挣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等笑够了,席泠席泱两个人一边看着孟怀钲,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商量完了,席泱站起来,走到暖阁外面去了,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孟怀钲看着他的背影,也欲起身,却被席泠叫住,说:“不关你的事,今晚你是被我们召进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你父亲。”
席泠看他一脸茫然,又笑道:“你刚才是不是说,让你做什么都行?”
这边《百花雅集》送讫,黛玉暂时了了一桩心事,她不知诗集刊成后自己是否还在贾府,故交代宝玉要给她留下三册,两册放在诗社存档,一册自己私藏,宝玉直说“放心”。
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出了正月没几天,宝玉的小伙伴秦钟就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了,宝玉痛哭不已,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治办丧事,宝玉连日在外面张罗奠仪、吊纸、送殡等事,此处并不一一详述。
黛玉在贾府又住了数日,跟着姐妹们尽情嬉笑玩闹,度过了一段清闲日子。眼看就是二月十二黛玉生日,王熙凤特意来问贾母和黛玉的意思,看要怎么办。黛玉正和湘云一起编五彩绳,预备祭饯花神,笑着答说:“凤姐姐不用费这个心,我孝期刚满一年,虽出了小祥,却仍不好大操大办,那天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就是了。”
“好,一碗面还不容易?你们听见了,是她自己说不办的,别传出去说我们怠慢她。”凤姐笑说。
“我知道凤姐姐你最近忙,家里光盖园子就一堆事,那个才是头等要紧的。”黛玉笑道。
凤姐说:“年前就动工了,最晚今年秋天就能完工,你是不是还没看过图纸?”说着,就叫人取了备份的图纸来给黛玉她们看。黛玉打眼一看,只见从东府花园至荣国府北边一带,圈了共三里半大的地方,黛玉心里算了算,至少也有三百亩地,宁荣二府竟能圈出这么大的地方来,不愧是世家大族、百年基业。
王夫人在一旁说:“前几日进宫娘娘叮嘱,说修园子不可太费,总不能越过吴贵妃去。”
“都是皇家体面,也不能太俭省了,叫外人看了也不像。”薛姨妈笑道。
“老爷们都商量定了,娘娘只管风风光光的回来就是。”王熙凤笑说。
黛玉这段时间随太后学习理事,此时学以致用,心想,他家修这个园子少说也要费五六十万的银子,后面园子的管理修整、给元春接驾都是另外的钱,若是日后出多进少,没个几年光景,底子也就全耗尽了。
黛玉也知道他家三等仆妇吃穿都是不凡,排场、体面又远大过里子,这几乎是贵族宗亲们的通病。如今太平盛世,权贵奢靡成风,私底下多有逾矩僭越的,上次宗亲中有位郡主就戴了一副头等的东珠耳坠,太后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谓罪责与否,全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上面的人不追究,就没事,若一旦追究起来,就是百分之一百的罪。
黛玉瞧着贾母满意的神色,想,我想得明白,外祖母又如何不明白?何苦这般靡费,她老人家怎么不劝一劝,莫非根本就劝不了?黛玉也知道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只笑说:“真好,不知修起来是什么样子。”
薛姨妈笑说:“还是托娘娘的福,我们才有机会看见省亲的大场面。”
正说着话,就听外面小厮来回:“宫里戴权老爷出来说,二月十二日辰时来接林姑娘回宫去。”
“这才住了几天就走了?”贾母遗憾说,“这次进去了,又不知几时回来。”
黛玉笑道:“早的话大概清明端午,最晚也就中秋,一年能回来住一两个月的功夫呢。”
贾母点头说:“还是比元春那孩子强。”
王夫人看着黛玉,笑说:“大姑娘,我说一句公公道道的话,你和你姐姐都是这府上出去的,你姐姐伺候皇上,你伺候皇子,你们虽差了一辈,但到底是表姐妹,你并不用十分恭敬她,却也该帮衬着,别生了嫌隙才好。”
黛玉听这话说得刺耳,按舅母的意思,元春表姐是圣上的嫔妃、席泱的庶母,所以自己也该敬着她,自己还没嫁过去呢,就要学媳妇的规矩了!别的不说,席泱有手有脚的,有什么好伺候的,他也不缺人伺候。
黛玉懒得跟王夫人争辩,只笑说:“之前我病了,元春姐姐来看我好几次,她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疼,更没说过什么重话,哪来的嫌隙,舅母放宽心吧。”
这话说得不疼不痒,王夫人也不知能再说些什么,只收住嘴不说话了。
“玉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年纪又小,住在太后那里,娘娘的事她怎么能管,你也是糊涂了。”贾母说。
王夫人面上讪讪的,凤姐插科打诨,说了几句玩笑话,这事就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