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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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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钲对跟席泠席泱一样大的小孩儿没有任何好感,听闻贾宝玉是黛玉的表兄,他才勉强给个好脸色。
几人在状元楼的雅间坐下,点了一个热锅子,辅以新鲜菜蔬,又叫了一壶花雕酒。汪逸之自称海量,还想再叫一壶竹叶青,被席洵拦下了。
如今席洵已满十六岁,现在领了宗人府的差事,不用日日去上书房读书了,他和谢令仪的婚事定在下半年,如今可以称得上事事顺心。
汪逸之和孟怀钲就差很多。
“谢首辅还说要把女儿嫁给我呢,老头子死精,转头就攀附上皇亲国戚了。”汪逸之喝了一口酒,愁苦说:“我的许多同僚,老家一个妻子替他孝敬父母,来京里又娶几个小妾在身边伺候着,只有我孤家寡人一个,天老爷,我的老婆在哪里呀?”
席洵只笑说:“承让,承让。”
汪逸之喝了两杯就上头了,又哭着说:“今年翰林院安排我去上书房做侍讲,领着皇子宗亲们读书。那两位殿下一开始看着还好性,叫人送了我几匹缎子裁衣裳,谁知下午就泼了我一身的墨,难怪要送我缎子呢!”
孟怀钲在一旁笑说:“他们私下还说趁着天冷,湖上还有冰,要带你去湖上‘破冰’呢。”
汪逸之愁眉苦脸说:“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们,怎么就这样针对我呢?陛下明明是那样好的人,怎么生出了这么两个魔头来?”
孟怀钲苦笑:“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席洵也连连点头。
汪逸之又问孟怀钲:“孟兄,你跟我差不多的年纪,怎么不见你娶妻生子呀?”
孟怀钲苦笑,说:“我名头上是西宁郡王的养子,但并没有正式过继,只能算义父子,我这样的出身,何时娶妻也不是我自己能定的,或者郡王开恩,或者陛下想起来,给我指一门亲事。”
不结婚也是好的,孟怀钲想,反正娶的人自己也不会喜欢。
宝玉年纪尚小,没领过正经差事,不知道他们为何抱怨,他最近做的最辛苦的事就是整理诗集了,他就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谁知汪逸之又说:“哎,大殿下其实还好,二殿下对我格外没个好脸色,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总不会是因为我之前见过林姑娘吧?”
宝玉这才说话,问:“你们说的可是宫里的两位殿下?我觉得二殿下人不错,对林妹妹也好,前些日子还帮她出了《湘君诗集》,他断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
“你是林姑娘的表兄,是不是?”席洵问宝玉道。
“对,林妹妹小时候是在我家长大的,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宝玉得意的说。
三人俱是一愣,孟怀钲好心提醒,说:“那你得小心点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几分醉意,汪逸之醉得格外厉害,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宝玉今日高兴,说要请客,被席洵推回去,说他年纪小,不能第一次出来就让他做东,只等下次再说。所以先自己付了酒钱,然后便和孟怀钲一起送宝玉出去,看他上了马。席洵又使人去雇了一辆车,送汪逸之回春山胡同,孟怀钲自己骑马回西宁郡王府。
西宁郡王府在京城西边,位置不算偏僻,孟怀钲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王府门前只有两个小厮守着,正无聊的在地上掷骰子玩,听见了马蹄声,便抬头笑道:“钲哥儿,你回来了!”
“今天郑太医来了没有?”孟怀钲下马问道。
“白天王爷一直昏睡着,郑太医中午来了一趟,没一会儿就走了,估计是没什么大事。”其中一个帮他牵了马,回说。
西宁郡王自从经历西北战事以后就染了夜惊症,一开始神志还清楚,不想在边关被庸医用了虎狼药,后来渐渐出现夜间乱语、彻夜难眠,日子久了,他身心消耗,整个人变得浑噩消沉,动不动打砸东西,也没法领兵作战了。新皇登基后,特旨恩准他回京养老,可他的病情仍然不见起色,朝廷自然不敢再启用他,曾经车水马龙的西宁郡王府,如今就变成了这般凋敝模样。
孟怀钲点了点头,从角门进去,一路来至二门内,直入正房。一路上只碰见几个老年仆妇,西宁王妃嫌家里人多口杂,怕传出去什么不该说的,几年前就遣散了一批仆役,偌大的王府,如今只剩寥寥几房人口。
正房中焚着浓烈的百合宫香,但也遮掩不住屋中闷热的浊气,西宁王妃守在郡王的床前,她头发用几根缎带绑起来,穿着朴素的便服,不施粉黛的脸上憔悴灰败,眼中尽是血丝,见孟怀钲进来了,她勉强笑道:“不是跟朋友们出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孟怀钲心中不忍,说:“王爷晚上不安静,今晚还是我守着吧。”
“你昨晚守了一夜,明日还要当值,还是早点回家睡觉吧,今天白天是董侧妃守着的,我刚来,外面还有嬷嬷陪着,若真有事了我们再喊你。”西宁王妃说。
西宁郡王每到晚上就要闹腾,几个人都按不住的。
孟怀钲神色复杂的看着床上昏睡的中年男子,他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看不清脸。西宁郡王曾经是个很好的人,他会教年幼的孟怀钲骑马,也会摸他的头说:“怀钲,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他不是孟怀钲的生父,却更胜他的生父,可惜现在的西宁郡王早已不认人了。
孟怀钲辞了西宁王妃,从二门出来,拐进外书房西边的一个小院落里,这是他在郡王府的住处。以前孟怀钲和父母是跟仆役们一起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的,后来他出息了,西宁王妃就让他单独住了一个小院子。
“怀钲,你回来了,吃饭了没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出来说,声音怯怯的,这是孟怀钲的母亲。她姓燕,别人却叫她孟家娘子,她个子高,不白,骨架偏大,女生男相,这样的容貌让她在年轻时受尽白眼和嘲笑,好不容易嫁了个男人,却是个赌鬼,她苦熬了这些年,哪怕儿子出息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性格。
“我吃了回来的。”孟怀钲说,他见不惯母亲这副样子,但他又不知怎么做才能改变她,他拿自己的月银给她买镯子、发钗,把圣上赏给他的昂贵布匹送给她,让她裁衣裳,可是她都不要,她说自己穿戴上不好看,都留着给儿媳妇。
“我睡觉去了。”孟怀钲不知道再跟母亲说什么,只能道别。
“好,”孟娘子说,“你爹出去一天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孟怀钲不知从哪来的火气,说:“他不用回来,死在外面最好!”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说:“一群狗□□的,敢看不起我,知不知道我儿子是谁?他有钱,能给我担保,你们只管找他去!”
这不堪入耳的话孟怀钲听了千百遍,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他那不成器的父亲孟四。孟四满身的酒气,步子踉跄,对孟怀钲喊道:“这不是我的好儿子吗?儿子,再给爹点钱,爹今天运气不好,又输了五两,你娘那里没钱了,你可不能不管爹啊!”
孟怀钲攥紧了拳头,看向他母亲,斥责道:“你又把钱给他了?”
他母亲背过身去,哭着说:“我不给他,他也要抢走,我怎么拦得住他呢?”
孟四拖着身子过来,先骂他老婆说:“贱妇人,我饿死了,快去给我弄好酒好菜来!”又作势要打她。
孟怀钲把他的手截住,把人往地下一推,说:“滚!”
“你这个狗崽子,就算攀上高枝了,你也是我的儿子,没有老子我,哪来的你?你能有今天还不是因为随了我?你孝敬我、给我养老都是应该的!”他老子在地上胡吣说。
孟娘子也劝说:“不要紧,没打着我,你快睡觉去。”
孟怀钲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心情,冲他父亲骂道:“你给我老实点,别想再出去赌了,我这里一个钱都没有!”
说罢,转身就走,他父亲在他身后喊道:“你这个不孝子,真是白养你了!”
“少说两句吧。”孟娘子边劝边搀扶他,谁知被孟四一脚踹在地上说:“你是怎么教他的?他发达了,有了养父,连亲生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孟娘子捂着腰窝,“哎呦”的叫起来。
孟怀钲是喝了酒的,哪里还能再忍住,只觉得怒火直窜到脑门上,他转过身来,狠狠一脚踢在孟四的心口窝,边踢边骂:“你算什么亲生父亲,你只顾着喝酒赌钱,从来不管我和我娘,我是我娘一个人拉扯大的,你回来除了要钱就是打人,你不如一开始就是个死的,我们也清净些!”
“怀钲,别打了,别打了,”他娘起来抱着他的胳膊,不停地祈求说,“这是娘的命,跟你没关系的。”
孟怀钲越听越气,他恨眼前这个窝囊男人,又恨自己没用,连亲娘都护不住,不觉脚上使劲,又连踹他父亲心口,等回过神来,却发现孟四脸色铁青,口中吐血,竟没了气息。
孟娘子吓得瘫坐在地上,结巴说:“你爹,他是不是……死了。”
孟怀钲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手哆嗦着去探孟四的鼻息,又摸他的脖子,早没了生气。
我杀人了,孟怀钲绝望的想,我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不该是这样的,他刚当上御前侍卫,他的人生才刚起步,前途一片光明,西宁郡王府和他母亲都还指望着他呢,他绝不能因为这样一个本就该死的男人断送自己的前程。
“怀钲,咱们该怎么办呀?”孟娘子爬过来,浑身打颤说,“要不要报官呀?”
“不能报官!”孟怀钲猛地抓住他母亲的胳膊,说,“娘,你去陪着王妃好不好?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让我想想法子……”
孟娘子六神无主,只能听他的,说:“好,我这就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孟怀钲说要想法子,但他的脑子一团乱麻,他只记得自己擦了孟四身上的血,整理了他的衣服,把他搬到床上,假装他是在睡觉。
他自己则避着人,牵着马出门,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跑着。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大明宫的丹凤门前,值守的侍卫认识他,笑道:“小孟大人,这么晚来做什么?宫门马上就要上锁了。”
孟怀钲心头怦怦跳,嘴里却说:“两位殿下急召。”
侍卫们自然放行。
孟怀钲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太极殿的后殿,偏殿的灯还亮着,这个时间,席泠席泱二人是不会就寝的。
寒夜的风打在他脸上,他想冷静下来,却禁不住头嗡嗡响,他已经没法思考了,殿内的两个人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真的要这样做吗?
“孟侍卫,你怎么来了?”守门的小太监笑道。
“还请公公回禀一声,说我有事求见两位殿下。”孟怀钲眼睛发直,出于本能的拱手说。
完了,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