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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书坊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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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宝钗左思右想,总觉得“送我上青云”这句露骨,虽说是小范围传播,偏黛玉在宫里,若是叫贤德妃看见了反而不好,故特意留下来等黛玉,商量着把这首裁去,谁知竟听见黛玉和宝玉的一番话。
她想:我知道林妹妹本性伶俐心细,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刚烈的一面,只是她这样任性,难保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还是欠稳妥了些。不过这是她和二殿下之间的事,自己不好说什么,只当没听见吧。
“宝姐姐,”黛玉见宝钗进来,忙过来挽着她的手,说,“你来得正好,我跟你吃饭去。”
然后并不等宝玉,不由分说先拉着宝钗出来。
“林妹妹、宝姐姐,等等我!”宝玉手忙脚乱的把那几首诗收了,追着她俩喊道。
宝钗摸着黛玉外衣上的猞猁毛边,笑说:“我们把《湘君诗集》拿给老太太、太太看了,她们都说好,我自己也是爱不释手,你说做得急,我看并不像是赶出来的,难得二殿下肯为你花这般心思。”
黛玉说:“那里面没有几首诗,我本不以为意,结果诗集到手以后却觉得沉甸甸的,古人云‘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以前不解其意,不知里面有何辛苦,现在也算是明白一二了。”
接着又笑道:“女子能出诗集的有几个,我出了,咱们诗社也要出了,虽不比那诗仙、诗圣,后世讨论起来,也得尊称我们一声‘诗人’是不是?叫我就叫‘诗人林黛玉’,叫你就是‘诗人薛宝钗’!”
她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步子一跳一跳的,两颊绯红,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她的身体还很纤弱,风一吹就倒,但却如烧不尽的小草一般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宝钗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只笑道:“现在是个人都能写诗做赋了,书局里满满的小说杂记,传到后世的能有几本?不说比四书,就是西厢、琵琶都比不过,咱们做着玩的,夜深人静自己偷着看看罢了。”
黛玉想起什么,又问道:“宝姐姐,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外面钱庄都给储户多少利息?”
宝钗思索说:“只说我家当铺,大约能给到七八厘月息,钱庄最多能给到一分利。”
“这么多?”黛玉惊呼。
“你一个千金小姐哪里知道,储户的钱并不白放着,钱庄当铺要拿它们去放贷,至少要三分的利子钱,多的能要到五分。若储户存了一万两,钱庄拿去放贷,要三分利,月底收回一万零三百两,给储户一分月息,就是一百两,再除去本金,钱庄净赚二百两,所以给到一分的月息也不亏。”宝钗详细解释说,又疑惑的问:“林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么看,席泱一个月才给自己二厘的月息,混账,就是给少了,黛玉心里把席泱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笑说:“没什么,我以后也要学着管家的,这些不能不知道。”
宝钗欣慰笑说:“正是呢,你有不知道的,尽管来问我。”
话说宝玉得了黛玉的“军令”,正巧贾政忙于修建省亲别墅一事,无心过问他的书,于是宝玉便每日按时按点的来黛玉处上工。可他天性散漫,抄两首诗就要跟丫头们说话、喝茶、吃点心,原本三五天能做完的事,硬生生拖了一倍时间不止。
偏袭人常来这里看着,黛玉还不敢轻易说他的不是,只能自己描了惜春的插画,跟宝玉说:“你只管拿出去,就说你临的。”
宝玉羞愧的说:“怪我惰怠,反叫妹妹的笔墨传出去。”
“你不说,谁知道是我描的?”黛玉小声说,“又没署名,谁能从几条线几个圈上看出男女来?这规矩也荒唐!”
待所有稿子都齐了,宝玉便遣茗烟出去打听书坊和价格,茗烟回来说:“二爷,我打听了一圈,都说鼓楼东大街有一家萃文书坊,老板姓甄名正直,人很热情地道,他家书多,封皮印得也好看,那个有名的汪翰林的诗文就都是他家印的。”
宝玉久仰汪逸之大名,因笑道:“那错不了,我们就去萃文书坊。”
说罢就去辞了黛玉,带着她给的一包碎银子,领着自己的奶哥哥和几个小厮,浩浩荡荡的出门去了。
鼓楼东大街不如西大街热闹,大多是卖古籍字帖、文房四宝的,除了萃文书坊,还有金山书房、文柳堂等有名店铺,东大街与长安大街交汇处就是状元楼,再隔一条街就是官办的重峦书院。此处行人多为文人书生,宝玉忙催马快走,并不想听见他们嘴里“之乎者也”的酸腐寒暄。
相比于其他几家店铺,萃文书坊门面又大又新,看着像近两年开的,门口有伙计随时候着,见有人来,便迎上来搭话:“几位爷来买书吗?我们店里有《登科宝典》、《拜帖新式》、《八股文范》……”
宝玉听得一身冷汗,忙喝到:“快闭嘴!”
又转头骂茗烟:“该死的,怎么把我带到这种肮脏地方来。”
茗烟叫屈:“二爷,我之前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爬下马,踢那伙计一脚,说:“快进去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荣国公府的宝二爷来了。”
那伙计进去了,不一会儿就见一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这位就是掌柜甄正直,只见他对着宝玉笑道:“贵客驾到,快请进来。”
宝玉仍不愿下马,那甄老板又笑道:“这伙计刚来没几日,不会察言观色,误把小公子认成了备考的举子。您的小厮已对我说明了缘由,公子不妨先进来看看诗集样板。”
宝玉这才勉强下马,他半信半疑地跟着甄老板走进书坊,坊内纸香墨香扑鼻,前面一排矮架上垒得满满的书,周围库存的书籍直堆到屋顶,坊内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聚在一起,轻声细语的拿书品评。
甄老板把宝玉引至柜台前,取出几本诗集来,说:“我们这里是正规书坊,印的书都需先审核内容,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不能印,内容离经叛道、色情污秽的也不能印,若是女子的文章笔墨,还得有其父兄或夫君担保才行。”
宝玉笑道:“我与几个朋友一起结社写了几首诗,想印个三五十本私藏赠友。”
甄老板便拿了手抄的诗稿细看,只见行文遣词都似闺阁文墨,不过署名用的是别号,不知其真姓名,故笑道:“内容倒清雅不俗,可惜你们不愿售卖,让我做不成大生意。”
宝玉笑道:“本来就是玩的,板和纸都要最好的,不能敷衍。”
甄老板口中称“是”,拿着算盘略算了算,说:“这样算下来,统共二十五两七钱,你这个量小,约莫半个月工夫来取便可。”
宝玉本以为要拖延许久,谁知一盏茶的功夫就把这事儿了了,他先交了定金,也不急着走,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那书名叫《访梅记》,里面大致写了一个穷苦书生雪夜闻香寻梅,在寺庙偶遇绝代佳人,二人私定终身白头偕老的故事。宝玉看了,不觉连连摇头叹气。
“他二人不是在一起了么,你叹什么气?”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宝玉身后响起,他转身一看,说话的少年身量不高,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如雪,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宝玉立刻对他心生好感,只见这少年穿着一件月白道袍,外罩玉色搭护,腰束五彩宫绦,头戴东坡巾,足上一双厚底皂靴。他一左一右还跟着两位“护法”,左边那位穿着一身窄袖墨色云纹曳撒,上面穿了一个貂皮褂子,他五官俊朗、猿背蜂腰,看着英武不凡,右边那个则穿着秋香色曳撒,外边披着山猫皮里氅衣,手腕上戴着红珊瑚珠串,腰上挂着金累丝宝石香囊,观之面相正直可亲,又不掩通身贵气。
只看他们衣着打扮,宝玉便知这几人身份不凡,连忙见礼作揖,笑说:“在下荣国公府贾宝玉,见过诸位哥哥,不知哥哥们贵姓?”
“我姓汪,叫汪逸之,住在重峦书院后边的春山胡同里,至于他二人,”中间的少年指着左边人说,“你喊这个叫‘孟大哥’,你喊另一个叫‘洵大哥’就是了。”
“你就是汪逸之汪扶摇?”宝玉惊喜道,“久仰哥哥大名,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汪逸之笑道:“我今日休沐,就跟朋友们出来小聚,正好逛到这里……对,我刚才听你叹气,可是这书结局不好?”
“说来不怕哥哥们笑话,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看多了,都是一个套路,书里的佳人说是才貌双全,却还不及我家里的几个姐姐妹妹们,再看书里写的吃穿用度,还不如我平时过的日子呢!”宝玉笑道。
汪逸之叹气,说:“不愧是京都,路上遍地都是王公贵族、富家少爷。”
宝玉真心想与他几人结交,于是笑说:“我和几个知己朋友做了一本诗集,等半个月后拿到成品,我亲自去春山胡同送给你们!”
汪逸之十分开心,说:“你这小孩年纪不大,却很懂事讨喜,跟那两个魔头大相径庭,咱们也是有缘,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状元楼喝酒?”
宝玉哪有不答应的,连说要请他们,汪逸之左边的那位“孟大哥”却面露难色,说:“我平日里就是哄小孩儿,好不容易休息,怎么还要跟他这样的孩子一起玩?”
另一位“洵大哥”笑道:“这世上也只有那两个小孩能叫人头疼了,我看这位贾小弟是有教养的,咱们不如一起坐坐。”
又问宝玉:“听说你家年前添了一桩喜事?”
宝玉笑道:“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家有事,没几天全城都知道了。”
几人笑而不语,携宝玉一同出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甄老板就招呼伙计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把刚才那位小爷带来的诗集送到兴隆街李华老爷府上,仔细别叫人看见你,速去,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