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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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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尚服最近很不顺，尚服局先是搞错了太妃的服制，又发现少了一件礼服，她因此被打了四十板子，宫正司行刑的嬷嬷是她的熟人，所以并没有伤筋动骨，活动还利索，可是她到了年纪，身体不比从前，寒风一吹，臀腿、膝盖、手指关节都隐隐作痛。干脆向太后请辞吧，她想，自己老了，该让年轻人上来了，正好也把尚服局这个烂摊子丢出去。
可是眼前还有一件头等大事，明日就是圣上封印大典，后宫其他主子的礼服都送去了，只剩那件妃位礼服没送了，给谁呢？彩妃是太后的人，生育公主，在宫里资历颇深，而贤德妃是上皇的人，还有“贤德”这样尊贵的封号，同时宫人都传，贤德妃是颐和轩林姑娘的表姐。
林姑娘是未来的二皇子妃，深得上面的宠信，现在还管着尚服局和尚功局。所以，侯尚服觉得，自己还是得探探林姑娘的口风才行。
现在大约是戌初，侯尚服顶着寒风在路上疾走，只盼着仁寿宫还没下钥。侯尚服拐过弯来，只见一乘金顶朱漆的暖轿落在仁寿宫门口，周围乌压压站了一堆人，有提灯的，有掀帘子的，有抬轿的，还有佩刀护卫的。
阿弥陀佛，幸好门还开着，侯尚服心里念叨，她走近两步，看见一个少年从仁寿宫大门出来，侯尚服瞧跟着的内侍是二皇子身边的李华，便知这是席泱的轿子。
侯尚服连忙退到墙根上，垂首屈膝行礼，等席泱离开。说来这二皇子也很有意思，他自己是最放肆无礼的，但对底下人的礼节却格外严苛，并不容人冒犯。
侯尚服这些天去颐和轩汇报事情，常跟他打照面，基本就没见过他的好脸色。相比起来，林姑娘就慈眉善目得多，她说话虽然一针见血，却是温和讲理的。
“站在那里的是谁？”侯尚服低着头，却听见二皇子发话问道。
“臣尚服局侯氏给二殿下请安。”侯尚服走上前来说。
“原来是你，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回的？林姑娘已睡下了。”席泱坐进轿子，隔着轿窗对侯尚服说。
侯尚服心道糟了，那这事该怎么办？不会真让她自己决定吧。于是对席泱陪笑说：“回殿下，明日封印大典，尚服局只有一件妃子礼服，臣拿不准是给贤德妃还是给彩妃，故来请示林姑娘。”
席泱声音冷酷：“你当我是聋的？哪天皇祖母分明说让你自己定，你还来问林姑娘做甚？”
侯尚服忙压低声音凑近轿子，说：“奴婢听闻贤德妃是林姑娘的表姐……”
“你糊涂，她就是林姑娘的亲姐姐，这事儿也不是按她的意思来。”席泱说。
“还请殿下明示。”侯尚服不明所以，又说。
“贤德妃是圣上的妃子，你说要看谁的意思？”席泱说，“想明白了就赶紧走，别进去碍事。”
这话如醍醐灌顶，把侯尚服点醒了，她心道自己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怎么忘了这后宫是皇帝的后宫，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黛玉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她醒来时，室内已经大亮，空气里弥漫着腊梅的清香。她这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觉得全身温暖舒适，多日累积的疲惫一扫而空。
“姑娘醒了吗？”春和隔帘问道。
“醒了，我这就起。”黛玉懒懒的说。
今日是封印大典，今天过后，圣上不再上朝，百官也开始休沐，歇大概一个月的年假。后妃们也需穿朝服依次向太后、上皇、皇帝行封印日贺礼，但都不关黛玉的事，她今天可以放假，不用管任何事情。
暖阁桌上摆好了各种膳食，旁边地上放着内务府送来的新年装饰品，各种宫灯、金银红纸等。春和又说：“圣上御笔的‘福’字放在书房了，昨晚二殿下走时还写了一副春联的上联，叫姑娘对了下联贴出去。”
“不好，我和他字不一样，我只管对，叫他自己写去。”黛玉笑道，便不急着吃饭，先去书房桌上看对联。
书房一切如常，黛玉特意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还是乱糟糟的堆着一堆书，没什么特别的。桌案上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福字，底下压着折好的对联，黛玉的诗稿被分成两摞，一摞用条子标了“出版”，另一摞则写了一个“席泱私藏”，黛玉心说这人虽然好一阵歹一阵的，却肯为我的事上心。
又将他写的上联取出来看，只见那洒金红宣纸上写着：“浊酒一樽醉赏千秋赋。”
“哪来的酒，怎的就吃醉了？”黛玉想着，然后只一沉吟，就在纸上写：“清诗数阕酣唱万年春。”又写一横批：“百岁风流”，写罢掷笔，等席泱回来誊上。
黛玉正欲离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地毯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凸起来了，她小心地用脚踩了踩，一上一下的，似乎是地砖松动了？黛玉拿不准，便喊春和：“春和，你快来看——”
春和正好进来，回说：“姑娘，贤德妃娘娘请见。”
“快请进来。”黛玉也顾不上这地上的不对了，忙起身笑道。
不过今日嫔妃们不是都去参加朝贺礼了吗？这么快就结束了？黛玉笑着迎出来，只见贤德妃穿着香色貂皮里披风，里头是大红妆花缎牡丹纹绵袄，下着黄裙子，头戴一个珠翠庆云冠，包了一个貂皮围边，此时正在厅里四下张望，她神色稍显黯然，见了黛玉，才勉强挂起笑脸来。
“臣女给贤德妃娘娘请安。”黛玉先行礼道。
“妹妹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贾元春虚扶黛玉说。
黛玉起身笑道：“姐姐快随我来暖阁坐下，里面暖和。”
暖阁里还摆着丰盛的早膳，元春笑道：“妹妹还没吃饭呢？”
黛玉请元春去榻上坐，说：“我刚起来，不过现在并不很饿。”刚起来是真，不饿却是假的，就不该先去看那对联，黛玉心里叫苦。因元春是长辈，为避免失礼，黛玉只能叫人把早膳撤下。只是春和怕贤德妃要坐很久，便上了一桌子的茶点给黛玉垫肚子，有蜜枣、糖栗子、桂花豆沙包、枣泥山药糕、冰糖金橘等。
黛玉请元春尝了新得的正山小种，先告罪说：“姐姐晋封至今，妹妹还没去凤藻宫拜见，反倒让姐姐来看我，实在是失礼，还请姐姐恕罪。”
元春说：“你平日里要伺候太后娘娘，还要理事，不比我清闲，我这时来，有没有误你的事？”
黛玉笑道：“我今日得了闲，本打算贴贴福字、剪剪窗花，再做几个小荷包装金银锞子赏人。”
元春也说：“我今日也侥幸得闲，大家都朝贺去了，我却不知道要干什么呢！”黛玉之前看她穿的家常衣服，心里已有些猜测，之前尚服局说缺了一套妃位礼服，封印大典肯定有一位妃子无法参加……如今贤德妃没得衣服，她今日前来，恐怕并不是为联络姐妹亲情。
黛玉瞧着元春端正贵气的脸，岔开话题说：“我看姐姐，倒想起二表哥来，最近舅母有没有进宫看望姐姐？”
元春点头说：“上皇、太后仁慈，许椒房眷属进宫，母亲月初已进宫一次，说起家中诸事，祖母、父亲、宝玉等一切都好。”
黛玉便说：“可惜没人能进来看我，我还求了太后娘娘，允我正月里回荣国府小住几日。”
元春怅然说：“你还能回去住几天，我却是不能了。”
“姐姐急什么？听闻舅舅家里正在盖省亲别墅了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姐姐也能回去了。”
黛玉说着，只觉得眼前发黑、手指打颤，黛玉久病成医，感觉像是少食引起的气血不足，于是忙拣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正要吃一点，却听贾元春身侧的一个宫女说：“说了这半天话，林姑娘为何一直避重就轻？我们姑娘跟你是表姐妹，你又管着尚服局，为何不把礼服给我们，反而给了彩妃？”
贾元春伸手制止说：“抱琴，休得无礼。”又对黛玉说：“妹妹，抱琴是从家里跟我来的，跟我情同姐妹，她想什么就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黛玉只得放下点心，正色解释说：“尚服局把衣服给谁，并不是我定的，是太后娘娘授权侯尚服做的决定。我也是最近才接手二局，不过帮太后娘娘代管几日，很多事情也做不得主。”
谁知抱琴又说：“林姑娘如何做不得主？这颐和轩跟神仙洞府似的，圣人把你当亲女儿看，明明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你偏撒手不管，任我们姑娘被人欺负！”
“抱琴，快住口！”元春轻声喝斥道。
“抱琴姐姐，你们姑娘把我大十来岁，又是圣上亲封的贤德妃，谁能欺负她？而我身上只有一个婚约，连正经名分还没有的，太后娘娘想教导我，才让我管了几天事，我名不正言不顺的，能做谁的主？你来找我申什么冤？”黛玉也不再客气，她忍着头晕不适，直言不讳道，“你们姑娘受的委屈，请找圣上说去，他要爱惜你们姑娘，自然要来整治我，以后你们姑娘要什么东西，也去找他争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何苦来为难我！”
一番话说完，黛玉便觉摇摇欲坠，身子半倚在小几上，也不再看元春，强声说：“春和，帮我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