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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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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女史强忍着惧意,带着鼻音说:“臣在尚服局司衣司任职,冬月下旬彩妃娘娘册封后,我就写了做礼服的条子,先给带我的司衣女官审核盖章,四五日才取回条子,赶在腊月前送去了尚功局,那几日我感染了风寒,头晕脑胀的,只记得是给了他们的一个女史,偏偏年底事情又多,直到这几天再清点时,才发现少了一套礼服……我自知有错,不慎写错涂抹了记档,但那条子确实是交过去了的,只是不知尚功局为何没做!”说到后面,孔女史几乎喊了出来。
“你给了哪个女史?你倒是说呀!“刘尚功立即追问。
“我当时病了,又过了这么多天,哪里还记得,但是我亲眼看她登记了的!”孔女史说。
太后扶着额头,冷笑说:“说来说去,还是你推我,我推你,反正你们谁都不肯认账。”
底下人头都埋得低低的,没人再敢说话了。
太后偏过头,问黛玉说:“林丫头,你听了这半日,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黛玉被突然点名,她明白太后此刻是有提点教导之意,但她也明白自己说话需要小心再小心,否则底下的人不知哪个就要遭殃,于是忖度说:“回太后娘娘话,臣女认为此时并不宜再细究责任,真追究起来,尚服局、尚功局都推脱不开。现在离封印大典还剩七日,仍缺着一套妃位礼服,当务之急是让尚服局、尚功局齐心将礼服赶制出来,事后再让宫正司严查。若查出某人,量其补救之功,再决定惩处即可。”
这说得足够妥帖了吧,黛玉心里叹气,她突然能理解凤姐姐的不易了,管家确实是个得罪人的活!
太后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丫头真是可爱,到底是年纪小,说的话也这样天真。”
黛玉一愣。
太后指着侯尚服和刘尚功,怒道:“这点小事,浪费我快一个时辰的时间,既缺了衣服,尚功局补就是了,赶不上封印大典,就在元旦以前做出来。你们两个倒好,不仅不做事,还互相推诿。尚服局最近出了一堆纰漏,侯尚服管理不利,手下人更糊涂,侯尚服打四十板子,考察半年,半年后尚服局还是这样,你就给我滚去浣衣局做苦役!刘尚功打二十板子,给你紧紧皮子,让你和你手下人做事麻利点!”
接着,又指着孔女史说:“至于你,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能把记档的事做的如此敷衍?我看你心思也不在做事上,既如此,我给你个恩典,让你出宫嫁人去吧!”
孔女史听了这话,吓得面色焦黄,她祈求道:“太后娘娘,我知道自己有错,您让我去浣衣局服役吧,我好不容易进来的,宁可老死宫中,也不想出去,求太后您收回恩典吧!”
太后轻弹护甲,笑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浣衣局辛苦,那里也不缺你这样的人。你还年轻,等出去叫你父母给你寻个好人家,你好好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比在宫里孤独终老强。”
说完,便有人把孔女史拖了出去。
侯尚服和刘尚功忙认罪谢恩,一会儿自去宫正司领罚。侯尚服又小心问道:“太后娘娘,那封印大典时,礼服是给贤德妃,还是给彩妃?”
“我怎么知道,”太后不耐说,“你自己定就好了,你给了谁,谁就参加,不必来回我。”
侯尚服欲言又止,最终惴惴不安的去了。
好不容易等清净了,太后面露疲色,对黛玉笑道:“你瞧瞧,几十年了,我每天做的就是这种繁琐事。”
黛玉只陪笑,并不多话。
“你刚才说的也不错,”太后点点黛玉的额头,“当务之急确实是补一套衣服出来,但这事过后,到底是谁失职、谁偷懒,更不可能查得清了。长期这样处理,那些浑水摸鱼的更加肆无忌惮,兢兢业业做事的人也会因此寒心,最后便是劣币驱逐良币,或者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黛玉懵懂的点头,小声问道:“如果……记档写的没有错漏,大家也都说得清楚,每个人看起来都没错,但就是少了东西,那要怎么办呢?”
太后轻笑:“那就是坏在根上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是你们年轻人,或许是你的下一代该操心的事,跟我这老婆子无关。”
见黛玉愕然,太后又说:“年前事情太多,我忙不过来,你是不用参加祭典和朝贺的,尚服局和尚功局这两处的事情你帮我掌掌眼,也不用面面俱到,只是保证过年时不出岔子就好。”
黛玉忙推辞说:“太后娘娘,臣女从未管过事情,也分不清对错,怎么能做他们的主呢?”
“往年都有例,你照着管就是了,没有例的,我既放权给你,对错就由你定,拿不准的,你来回我便是。”太后说。
黛玉有些不安地去看席泱,发现他坐在椅子上,阖着眼睛,显然已经入睡多时。
这人真神了,刚才那么乱也能睡着,还是坐着睡的……黛玉心中无语,趁人不注意,狠狠扯了扯席泱的脸,自己想用他的时候,他却总是指望不上,笨蛋,大笨蛋!
“这首《葬花吟》不好,不能抄出去,”席泱一手握着紫毫湖笔,一手在黛玉的诗里翻拣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宫里受了多大委屈呢。”
“这是我刚入宫时写的,为什么写这个你不知道吗?”黛玉坐在一边,斜着眼睛看他。
席泱笑道:“妹妹说什么呢,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他自腊月二十日放了冬假,每天一睁眼就往颐和轩跑,立志要在这一个假期把黛玉的《湘君诗集》第一册整理出来。
本朝虽然不兴文字狱,但黛玉作为准皇子妃,她本人应是温婉的名门才女,她的诗集则代表了皇家脸面,所以那些伤春悲秋的不能要,言辞激烈的不能要,谈情说爱的更不能要,最后入选的不过寥寥几首,都是写花鸟鱼虫、歌功颂德而已。
黛玉叹气:“这种诗集没什么稀奇的,要一百本也是有的。”所幸这是《林湘君诗集》,不是《林黛玉诗集》,黛玉默默安慰自己。
“你要是能写一百本,那也是后世佳话,”席泱说着,用工整的小楷将挑好的诗一首一首的抄录下来,“别的女子都是作为贞女、烈女留名,或有才女,也是颠沛流离,一生波折,你不一样,你要作为我的妻子留名,不仅是才女,还要一生顺遂,跟我恩爱到老。”
黛玉嫌这话肉麻,也懒得驳他,只说:“我困死了,要睡觉去,你慢慢抄吧。”她最近管了尚服局和尚功局的事,一连数日都是卯初起来,等侯尚服和刘尚功来向她汇报请示,常常一坐就是一上午,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身子又弱,哪里禁得住这样熬,不出几天,就觉得全身乏力、疲惫不堪。
席泱抱怨说:“我好不容易放假,你却忙起来了,那些人一天天的来这里跟你说些废话,你也是好脾气,还能耐心搭理她们。”席泱每日也都在,常在黛玉身后虎视眈眈的盯着汇报的人,企图用意念把这群人赶走。
侯尚服和刘尚功更不敢轻慢,只得把话说得又快又准,报喜不报忧,可惜过年事务繁多,还是把黛玉累得不轻。
“到底是太后娘娘托我的事,”黛玉说,“我不能怠慢了。”
“好吧,等你忙完这几日,我们就一起滑冰去!”席泱说。
“我可不会滑,你不如让我在屋里多睡会。”黛玉说完,就去东边起居室梳洗躺下了。
席泱依依不舍的看着黛玉走了,然后认真的将诗抄完,分类放好,等年后叫人拿出去刻录。做完这些,席泱看天色尚早,便叫人守好书房,放下帷幔来。
席泱蹲下,在书架的底下摸索着,只见他将书架下的地毯一角掀起来,露出金色的地砖,却见席泱在其中一块上按了一下,看似严丝合缝的地砖一侧翘起,席泱顺势将它拿起来,原来这里早就松动了,地砖下面是一个空洞,里面藏着一小坛竹叶青。
这是席泱和席泠的秘密基地之一,席念不让他们喝酒,只许逢年过节蘸一筷子,他俩必然不从,于是就偷偷喝,陈明暄是他俩的外应,常给他们捎带东西,不过他们也不敢藏在太极殿,万一被发现了肯定要挨打的,所以才藏在这里。
书房杂乱,他俩故意不让人仔细打扫,只需偶尔避开黛玉,偷偷过来喝一口。
席泱坐在地毯上,将酒坛子提出来,对着书架,惬意的小酌。
他这段时间过得很舒服,小金库充实,课业轻松,席念忙着孝顺上皇、抚慰后宫,对双胞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重要的是,他和黛玉终于进入了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的蜜月期,他以为的。
小丫头还是喜欢我的,席泱快乐的想,只等她出了孝跟自己大婚,成了夫妻之实,她就再也不可能走了。
到时候哪怕她不让亲,自己也要狠狠地亲她。
对,就亲嘴!
不过……这是什么?席泱凑近书架一看,只见几本书凸出来一块,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把书本拨开,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个被粗布包着的匣子,沉甸甸的,还上着锁。
席泱瞧那匣子的花纹,应该是小姑娘用来放钗环首饰的,他晃了晃,只听见里面哐哐当当,席泱心中雀跃不已,自己这是发现小丫头的私房钱了。
他嘿嘿一笑,借着酒劲,从头冠上拔下一根紫金龙纹细簪,不过一拨弄,锁就开了。
笨丫头,连藏东西都不会,席泱想着,将那匣子打开,低声笑道:“让我数数你到底攒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