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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元春封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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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上午的疲累因吴贵妃献舞一扫而空,他对跳舞这几人大加恩赏,连上皇都道:“皇帝后宫里添了不少出色的新人啊!”
又问皇帝道:“你觉得刚才弹的那首《梅花三弄》如何?”
皇帝笑说:“琴音高远、意境空灵,不知是谁弹的?倒忘了赏他。”
只见一个穿宝蓝色缠枝纹吉服的年轻女子走出来,行大礼说:“臣尚宫局女史贾元春,恭祝太上皇太后圣恭康泰,福寿绵长,敬贺圣上千秋长乐,万寿无疆。”
贾元春?这个人是元春表姐?黛玉忙细细打量她,只见她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适中,气度沉稳,面如秋月,目如水杏,长得……跟宝玉好像啊!
皇帝笑道:“你姓贾,可是宁荣二公府出身?”
“臣出身于荣国公府,家父是工部员外郎贾政。”元春说。
上皇突然笑道:“她家也是老臣了,这女子在尚宫局待了好几年,尽职尽责,温柔和顺,是个至贤至孝的人,很适合伺候你。”
“父皇这是何意?”皇帝笑问道。
“这是朕给你的寿礼,怎么,你不喜欢?”上皇淡淡说,“皇帝,选秀那件事,你还欠朕一个说法。”
原本热闹欢喜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敢造次。
选秀那件事,还不就是王熙鸾的事?太上皇想把她指给席泠,皇帝驳了太上皇的面子,没想到如今太上皇又搞了这么一出!
黛玉心里百般纠结,元春姐姐在宫里这么多年,能借机出头,也不算坏事,外祖母也会高兴吧……但是她被当成礼物送给皇帝,这点着实让人难受,而且皇帝要是因太上皇迁怒元春,那她在宫里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也罢了,”只听皇帝说,“既然是父皇举荐,她又是个知分寸的美人,儿子自然领受父皇美意。”
谁知太上皇又说:“位份上,就让她做个贵妃吧,她行事稳妥,能帮太后分忧。”
这句话宛如一道炸雷,众人面面相觑,无不震惊纳罕,吴贵妃原本还沉浸在自己跟皇帝的绝美爱情里,听了这话,立刻花容失色。皇帝的后宫里连个妃都没有,就她一个贵妃,谁知现在突然空降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贾贵妃,这分明是不让她好过呀?
“上皇,这就很没道理,”太后不徐不疾的开口说,“贾氏虽然在尚宫局任职多年,但到底没近身服侍过皇帝,她品行如何,还需仔细考证,这是其一;其二,吴氏勤俭伺候十年,得皇帝恩宠,又生了三皇子,才得封贵妃,宫里还有生了公主的彩嫔,有孕的周贵人,她们还未封妃封嫔,贾氏尚未承宠,更无子嗣,如何坐得贵妃之位?其三,一入宫就能封贵妃的,要么是外邦公主,要么是高门贵女,贾氏虽出身公爵府,但父亲只是五品员外郎,就算让她做了贵妃,恐怕也不得人心。”
又说:“上皇既要抬举她,那就让她从嫔做起,掌一宫主位,这已经是极体面的了,贾氏,你觉得如何啊?”
太后看着元春,目光灼灼。
贾元春身体微微发颤,她强作镇定,双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说:“妾能伺候皇上,已是极大的恩荣,妾蒲柳之姿、低贱之身,并不敢忝居高位。妾惟愿尽嫔妃之责,勤俭侍上,日日在太上皇、太后身边伺候,替圣上尽孝。”
“你倒是很会说话。”太后斜一眼吴贵妃,若有所思说。
皇帝却笑起来,说:“父皇说你至贤至孝,朕也不好太委屈你,就给你个妃位吧,封号就用‘贤德’二字,你得替朕好好伺候上皇和太后,别辜负了这个好封号。”
贾元春连连谢恩,那边吴贵妃则松了一口气,又勉强挂起笑来。
皇帝又转头看向上皇,手中举杯说:“父皇,儿子之前冒犯了您,还请您宽恕儿子。”
上皇笑道:“你是皇帝,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也跟着饮了一杯,至此,选秀的事仿佛就这样过去了。
太后笑道:“到底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说不开的话。”
皇帝点头称是,又说:“朕还有许多服侍多年的嫔妃,像彩嫔、周贵人、许常在这些,年前也给你们晋一晋位份吧,免得你们心里抱怨朕。”
嫔妃们喜笑颜开,都说“不敢”,也起身谢了恩。
这边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又来请问贤德妃宫舍,皇帝微笑说:“春天才叫你们修整了凤藻宫,真是巧了,就让贤德妃住那里吧,离崇光宫和仁寿宫也近。”
直至散席,黛玉都没跟元春打上招呼,连对视都没有。
宴后黛玉仍坐太后娘娘的凤撵回去,太后闭目养神,手搭在黛玉手背上,慢慢说:“这顿饭吃得倒很费神,一会儿你跟我来颐年殿,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黛玉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直觉太后好像不太高兴,是因为吴贵妃?还是因为元春?黛玉说不准,但她自己今天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多行一步路,太后娘娘要问她什么呢?希望不是坏事吧。
冬日天短,回仁寿宫时天已经擦黑了。太后先去换了常服,卸去了繁重的头饰,靠在明黄缎坐褥上喝茶。她钟爱典雅浑厚的色彩,屋内器皿、摆件大都是景泰蓝的,案头摆着清新的水仙花,黛玉陪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等太后发话。
“林丫头,你跪下,我要审你。”太后突然说。
黛玉立刻从小凳滑到地上,抬头看着太后,委屈地问:“太后娘娘这是何意,是臣女做错了什么事吗?”
“贤德妃贾氏,是你的表姐不是?”太后问。
“是,”黛玉忙说,“但臣女之前从未见过她,还是今天第一次见!”
“你外祖母家就没托你传话、送信于她吗?”太后又问。
“没有,贾家外祖母、舅舅从未托我做这种事!”虽然膝下的金砖暖烘烘的,黛玉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她辩解说:“太后娘娘您是知道的,臣女大多数时候都被关在颐和轩里,连尚宫局在哪都不知道,又何谈给元春表姐送东西,颐和轩的宫人都只听二殿下的,也绝不可能替我做这种事!”
太后又打量黛玉一番,说:“你起来。”
黛玉只跪了一小会儿,却也觉得膝盖生疼,她勉强起身,谁知腿上一软,一半身子跌在了太后怀里。
太后抚摸着黛玉的头发,慢慢说:“以后你要跟你那表姐经常见面了,有些话我要先嘱咐你,你是我这边的人,她们宫妃争斗跟你无关,你可以跟她们玩,但不可私下站队、挑拨是非,否则不仅我要罚你,皇帝跟老二也不可能再宠着你了!”
黛玉心里明白轻重,只小声说:“臣女知道的。”
太后瞧黛玉眼圈红红的,知她受了委屈,便哄她说:“你肉嫩,刚才跪了一下子,只怕腿上都青了,晚上你就在我这睡吧,我给你揉揉。”说完,就等黛玉婉拒。
黛玉愣了一下,笑说:“臣女晚上一定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太后娘娘安歇。”
这回答出乎太后意料,她清清嗓子,打发黛玉说:“那你先回去洗澡,晚上再过来。”
黛玉从小失去母亲,以前虽也有奶嬷嬷搂着睡,但到底差点意思。黛玉立刻回颐和轩沐浴更衣,把自己洗得香香的,换上崭新的中衣和睡袍,罩着太后赏的狐狸毛斗篷,又回颐年殿来。
此时太后也已沐浴焚香,她洗去了一脸厚重的脂粉,露出白皙却略显憔悴的脸,长年累月的精细养护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时间拿着画笔,给她曾经完美无瑕的脸上点缀些许纹路,染上鬓间白霜。
黛玉悄悄看着她,她的皮肤不再光滑,轮廓却仍然清晰,眼窝虽然凹陷,眼神却敏捷锐利,她的身材依然纤细,同时匀称充满了力量。她或许不再年轻,但她依然美丽。世人常哀叹“美人迟暮、红颜易逝”,如珠玉般的女子总是会被时光磋磨成“鱼眼睛”,黛玉现在却不信这些话了,岁月分明是风霜刀剑,能使珍珠蒙尘,也能点沙砾成金。
太后见黛玉真的来了,又看她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也不好再赶她走,只好叫宫女在花梨木大床上又铺下一件丝绵被给黛玉睡。
太后睡前还要念诵经文,黛玉就先钻进被子里,满怀期待地等着太后。
太后哪里习惯跟一个小姑娘同床共枕,故意多念了几遍经,及上床时,黛玉已经迷迷糊糊,嘴里说:“太后娘娘……揉腿……”
太后拍了黛玉两下,敷衍说:“揉了,快睡吧。”黛玉“嗯”了一声,便真的睡着了。
黛玉再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早上,身旁哪还有太后的身影,反倒是席泱在床边站着,笑嘻嘻的看着她说:“我和哥哥一大早来请安,就听说你昨夜跟皇祖母一起歇的。”
黛玉翻身看着他,软声道:“你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你也大了,咱们该避嫌了……”
席泱见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粉藕似的小臂,腕上还戴着他之前送她的旧镯子,他倒是很想上手摸一摸,但又怕黛玉不高兴,到底忍住了,背着手说:“这么冷的天,还把手伸在外面,也不怕冻掉了。”
黛玉连忙缩回胳膊,红着脸骂道:“呸,装得跟个大人似的!”
“我要上学去了,现在不跟你计较,”席泱边说边往外走,“晚上给我等着!”
黛玉笑道:“那我晚上还来太后娘娘这里,看你敢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