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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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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宫中上下都很忙碌，圣上冬狩、秀女入宫、万寿节宴接踵而至，一堆事等人张罗，太后、吴贵妃等都不得闲。平昭公主几个月后出嫁，现在忙着给自己和驸马做些成双成对的小玩意。只有黛玉这里清净，她每日看看书，做做给圣上的寿礼……晚上就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席泱不在宫里，这些天没人来烦她，可是黛玉却觉得颐和轩格外冷清，总觉得哪里少点什么。黛玉讨厌这种感觉，明明是自己不让席泱来的，他真不来，自己又不习惯……
颐和轩的众人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他们最近服侍得格外小心。可他们说话声音越小，态度越恭敬，越让黛玉想起席泱，为躲闲，她索性白天睡觉。
宫人们觉却得不妙，反复请太医来瞧，沈御医十天来了颐和轩三次，最后忍不住对春和说：“林姑娘只是精神不大好，或许是有心事，不妨事，也不用吃药。”
“可是姑娘白天睡得也太多了，您要不帮我们看看是不是吃食的问题？”春和忧心说。
“可能因为晚上睡得少……”沈太医说。
春和等自然不听，反复说黛玉这里也不对，那里也不对。
沈太医无法，最后开了一个解郁安神的方子出来，只叫晚上吃。
这天晚上黛玉吃了药，正要准备休息，却听小宫女们说：“姑娘快看，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景明笑说，给黛玉披了衣裳，然后把琉璃窗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凉意扑面而来，黛玉裹紧了身上的斗篷，静静向窗外看去，只见墨染般的空中飘扬着细细的小雪，周遭万籁俱寂，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可惜这院子里没有梅花，黛玉想，空气清冷，细雪纷飞，炉上烤着板栗和芋头，此时还需一缕梅香就茶，消解冬夜的寒寂。
黛玉正凄凄然然，突然看见一个人从颐年殿后廊出来，他穿着墨色狐裘，戴着同色的风帽，一只手抱着数枝绿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袱，这身形黛玉再熟悉不过，不是席泱是谁？
黛玉忍不住朝窗外喊道：“你来做什么？”
席泱不理她，径自进门，吩咐宫人说：“把这绿萼梅找个瓶子插了，这是小鹿皮，最软和保暖的，给你们主子做靴子吧。”说完，就兀自来炕上坐了，自有人给他脱靴捧茶，摆上几样小点心。
两人虽隔着炕桌对坐，但席泱却拉着脸不看她，也不说话。黛玉更不高兴，也权当没看见他，吩咐沉璧说：“博古架上有个粉彩飞鸟纹的天球瓶，就用它来插梅花，摆在炕边的矮柜上。”然后就偏过头去，继续赏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转眼就从撒盐小雪变成了骤急的柳絮，冷风袭来，黛玉哆嗦一下，用帕子掩住口鼻，咳了两声，席泱旋即起身，“啪”的一下把窗户关上，窗棂里积得雪沫子全扑在了黛玉身上，黛玉忙起身抖雪，埋怨说：“来了也不跟我说话，巴巴的坐在这里，还把雪扇了我一头！”
席泱见黛玉眼睫上都沾着雪，又因咳嗽双颊酡红，心里已然酥倒，嘴上却说：“这是我的屋子，我就来坐着，你管不着！”
黛玉原就敏感，听了这话，不免红了眼睛，说：“是，寄人篱下的是我，我之前不该赶你走，是你赶我走才对！”
席泱一怔，忙说：“这是什么意思？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你都是我的妻子，我能把你赶哪里去？”
“还没拜堂呢，我还不是你们家的人，咱们可不算正经夫妻！”黛玉说。
席泱语气骤然阴冷：“你又喜欢上谁了？你不愿意我来，不认我这个夫君，是不是盼着别的男人来？”
黛玉气道：“我闭门不出，上哪喜欢别的男人去？我不喜欢别人，也不喜欢你，我谁都不喜欢！你这样说我，是想让我去死吗？”
席泱也气，说：“一天天的把死挂在嘴边上，你不许比我死得早，你要伺候我一辈子的，等我死了你得给我守寡，从早到晚对着我的牌位哭去！”
黛玉扭过身去，说：“我才不会哭你，你让我吃了那么多苦，真到了那把年纪，我肯定厌烦你了！”
席泱大惊失色，慌张道：“不可能，一定是我先厌烦你才对！到时候我一定娶十个年轻的侧妃，让她们天天气你！”
黛玉冷笑：“正好把我气死了，你就跟你新娶的侧妃们过去吧！”
“不行，都说了你不许死了，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就算你不喜欢我，以后初一、十五也要伺候我，你得守着规矩！”席泱急得胡言乱语起来。
黛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席泱嘴里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她小脸腾得一下红了，捂着脸说：“你欺负我，我要告诉陛下去！”
一时二人都不说话了，争论了这半天，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宫人们适时端上新茶来，好叫他们润嗓子。
席泱暗恼自己失态，他把甜柿饼推到黛玉面前，说：“这个茶太浓，你配柿子吃……”
黛玉转身去看绿萼梅，说：“我白天吃了，觉得太甜！”
席泱又说：“那我给你剥栗子？”
“不要，噎嗓子！”黛玉又说。
席泱也看那梅花，说：“我来时正赶上下雪，在路上走着，脑子里就有两句诗蹦出来。”
然后便慢慢吟道：“汉宫吹雪猎猎风，铁骑操戈虎命收。仙娥坐守瑶台月，鹿引鹊桥盼垂眸。”
又笑对黛玉说：“妹妹愿不愿意再给我添上四句？”
黛玉这才转身，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甩，说：“幽魂疾呼随声寄，寒棂落白鬓染愁。十娘剖心人负心，江寒水冷怨难休！”
这样好的句子，可惜是骂我的，席泱想。
“好吧，我知道了，”他叹气，抓着那甩来的帕子一角，轻轻晃了晃，见黛玉没松手，才说：“我是巴不得你一无所有，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但我就是想想。你是侯门富小姐，有我给你撑腰，你的嫁妆就还是你的，但你得是我的，我只能让到这里了！”
见黛玉仍不说话，席泱又说：“你就当嫁妆是存在我这里的，我给你好好收着，然后每个月给你利息好不好？”
黛玉眨眨眼睛，转身问道：“给多少？”
“每个月给你一厘的利息，算二十两，加上本来的二十两月钱，每月给你四十两零花，只比妃子的月例少一点。”席泱说。
黛玉也不知这一厘的月息算多还是少，她直觉席泱是不可能给她太多钱的，便冷眼看他，说：“那些收租经营、跟外人交涉的事也轮不到我插手，都要借你的名头去周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给多少就是多少，横竖我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不过任由你哄罢了。”
又说：“那嫁妆能有多少进项我心里也有数，不过你是我未来的夫君，你心里有我，我就暂且信你，不跟你计较这几两银子。”
席泱听了，立即凑过来，从身后把黛玉紧紧箍住，说：“你放心，我不哄你……反正你不许再赶我走了！”
黛玉挣了一下，小声骂道：“你要勒死我了。”
席泱讪讪的收手，下一秒，又轻轻抱上来，脸贴在黛玉脸上，说：“这样总行了吧。”
隔天一早席泱便叫人拿了一包四十两的银子过来，说是把这个月的利息补给她，黛玉笑问：“不是二十两吗，你主子给了两个月的？”
那跑腿的小太监陪笑说：“殿下又问了内务府广储司郎中，说现在外面钱庄当铺的大储户一般给到月息二厘了，殿下说不能亏了姑娘，以后就都给姑娘四十两月息。”
“他问得倒快。”黛玉拿了一个小银锭子赏他，那小太监千恩万谢的去了。
黛玉又赏了颐和轩的诸人，另抓了一把碎银让春和放柜子里日常使，然后便说要一个人看会儿书，有事再喊他们，黛玉只身来到书房，还特意放下帷幔来。
这里放着席泠席泱两个从小到大读过的各种书籍，写过的文章卷轴，收藏的名人字画等，现在又摆了许多黛玉的书籍和诗稿，整整一面墙的架子都塞得满满当当的。黛玉从角落里的一堆旧书后面把自己藏的匣子翻出来，匣子外面用磁青色的棉布包着，黛玉从荷包里取出一把小钥匙打开，里面已经装了一堆金银锞子和碎银子，都是她藏的私房钱，银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张写了字的笺纸，这些是她的命，黛玉把这新得的银子铺在上面，仍锁起来藏回那堆旧书后面。
这个位置的书席泱不会来翻看，宫人们每日清扫，也只是用鸡毛掸子也清理书架的缝隙和书籍表面，不会一一拿出来整理，这一个多月多黛玉小心观察，确认这里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姑娘，尚服局的人来了，问姑娘鹿皮靴要做什么样子的。”春和的声音突然在帘外响起。
黛玉吓了一跳，连忙拿着一本书站起来，说：“我正要看书呢……请她们去暖阁说话吧，我马上过去。”
春和转身去了，黛玉则长舒一口气，心里叹道，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太难做了，如果自己是个心大的人，每日只吃喝玩乐，日子或许能更舒坦些。
偏偏黛玉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别人看不透的她都看得明明白白，心里就永远比别人多思多愁多累些。
也怪席泱，他心里弯弯绕绕比别人多得多，动不动就要来哄骗她，自己不能不防！黛玉想着，气呼呼地把书拍在桌子上，其中一页顺势掉出来。
那是《诗经·小雅》里的一篇：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那“泱泱”二字被人用红圈圈出来了，圈了整整一页纸，也不知是席泱几岁时做的，黛玉用指甲轻划着那两个字，心想：幼稚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