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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惊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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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明没什么事情做,黛玉却一大早就醒了,不过她舍不得起来,想,要是能在床上看书就好了……
现在刚到十月,仁寿宫的地龙已经烧得火热,黛玉的起居室里暖烘烘的,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她都要咳嗽两声,今年因在宫里住着,黛玉难得没有感染风寒,嗓子也利索很多。京城秋冬天干物燥,每天宫人们还要在暖阁的熏笼上小火慢煮秋梨膏水,黛玉闻着香甜的水汽,又眯了一会,直到躺得有点热了才肯起来。
今日不用出门,黛玉只穿家常素服,简单挽了头发,用丝帕沾水擦了脸,然后对着镜子,用小银匙取了一点白梅香味的面脂涂在脸颊上。
“刚才太后娘娘那里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外面绣坊卖的丝帕。”春和说。
黛玉奇道:“买的?宫里还从外面买帕子?”黛玉走过去,只见桌上摆着一个素色锦盒,一角用靛蓝色印泥印了“江南绣庄”四个字,大概是店铺的名字。黛玉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方做工精美的上等缂丝帕子,颜色或者月白或者淡青,正适合黛玉现在用。
黛玉拿起来细看,只见每张帕子都在角落里绣了一个小小的“蕙”字。黛玉笑起来,问道:“这几天仁寿宫里有没有来一位姓穆的小姐?”
静影说:“有的有的,是前天进宫的,好像是太后娘娘的娘家的孙女,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已经走了?”黛玉遗憾道,心说这位穆姐姐还真是来去匆匆,瞧她送的东西,就知道她是个细心人,自己也该回礼才是,偏她又走了。
黛玉吃了早膳,正要看书,就有尚功局的女官和绣娘来访,她们拿了几件“寿”字图样来让黛玉挑,说:“二殿下打发人来跟我们说姑娘要绣百寿图,不知是要做挂轴还是做插屏?等姑娘绣完了我们帮姑娘装裱。”
想来是皇帝跟席泱通了气了,黛玉又细问了挂轴什么样、插屏什么样,挑了几个图样,心里就有了计较。晚上席泱过来,就见黛玉在灯下用指甲将丝线劈成更细的几缕,问道:“这是做什么?”
“这叫‘劈丝’,是苏绣的技艺。”黛玉说。
“你还会做这个?”席泱怪声道。
“我祖籍苏州,怎么就不会做了?”黛玉啐他。黛玉小时候,家里的奴仆大都是苏州来的,王嬷嬷就会这个,她回南那几个月,常跟老家的嬷嬷姨娘们一起做针线,绣功自然又有精进。
席泱指着腰上的荷包说:“你送我这个荷包,我都戴了一年多了,是不是该用这‘苏绣’做个新的给我了?”
黛玉这才看他一眼,笑话他说:“你也是的,还非得天天戴着?你看这边上的针脚都松散了,也不知道叫人修补修补。”
“你送我的东西,当然是你来补,怎么能叫别人碰呢?”席泱说。
“你真是我的祖宗,快解下来,我给你补。”黛玉说。
这荷包被保存的很好,绣面上只稍有磨损,面料有点自然退色,黛玉把荷包的边缘重新缝了一遍,故意说:“你有那么多荷包,这个旧了怎么不换个更华贵的戴?”
席泱抱着一个账本挤过来说:“都怪你惫懒,只给我做了这一个能戴出门的。”
黛玉气鼓鼓地推他,说:“好好的话,到你嘴里,就都变成气人的了!这屋里那么多灯,你怎么非得来跟我抢这一个?”
席泱一动不动,两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头挨着头,一个做针线,一个看账,偶尔说几句闲话。
免不了就提到昨天选秀的事情,黛玉说:“昨天可把我吓死了,陛下脸色那么可怕,我怕他把我也一起罚了。”
席泱翻着账本,心不在焉说:“那你也该罚,那柳姝瑶是你什么人?给过你什么好处?哪里就配承你的情了?你还非得帮她说话吗?”
黛玉说:“我看她可怜不行吗?”
“她哪里可怜了,她比你还不识抬举,我哥哥因为她,昨晚被父皇好一顿打,连我都跟着挨了几下!偏偏她运气好,有个傻乎乎的小丫头给她求情,如今她也得偿所愿了。”席泱挖苦她说。
黛玉也不指望他能怜香惜玉,只笑道:“你们俩原也该打。”
席泱冷着脸说:“你都不知道心疼我,我得记着这个事,等以后我也打你的儿子,看你心不心疼!”
黛玉大窘,没好气地岔开话题问:“你看得是什么账?”
席泱说:“不是别的,是妹妹的嫁妆,里面有几处在京里的庄子铺子,这一年收益还不错。”
黛玉眼睛亮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席泱。
谁知席泱接着说:“这些钱我都帮妹妹收着,妹妹放心就是。”
黛玉被气了一下又一下,把那荷包往席泱怀里一摔,说:“补好了,给你!”
“又生什么气呢?”席泱问她。
黛玉说:“明明是我的嫁妆,我又不会乱花钱,为什么不能我自己收着呢?”
席泱理所应当说:“你是我的人,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吗?那些古董玩器、大宗的银钱保管起来也麻烦,放我那里最安全了。而且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你又没有花钱的地方,也就拿几个零花钱赏人而已。”
黛玉被噎了一下,半天才低声说:“也是,不管有没有你,这些钱都不一定在我手里,保不保得住也不知道……早晚都是你的,你拿着吧。”
席泱瞧她神色郁郁,故站起身来,把荷包戴回腰间,嘴里说:“我有的是钱,用不着花你的嫁妆,放我那里我还嫌占地方呢……”
黛玉笑说:“还是我想多了,以为你巴不得我一无所有,必须靠着你活才行呢!”
席泱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继而笑说:“怎么突然想这个,我对你不好吗?”
这话像是遮掩,也像是默认。
黛玉冷眼瞧席泱,他确实长进了,知道用那张跟他父亲肖似的脸蒙混过关了。
“我有点累了,殿下,”黛玉站起来,后退几步,垂眸说,“您该走了,以后再来吧。”
南苑猎场的风比京城更冷,四周树木凋零,荒草满地,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几只黄羊的身影,孟怀钲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弦上,单眼瞄准一只黄羊的颈部,蓄势待发之时,却听见不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炸裂巨响,孟怀钲手一震,箭只射了几丈远,瞄准的猎物也全部跑没了踪影。
“二宝你这死小子,我的猎物被你吓跑几次了?”身侧的席泠冲着远处喊道。
只见席泱挟着火铳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准公主驸马陈明暄和几个侍卫。
“你打着什么了?”待他们走近了,席泠似笑非笑地问,“不会又放了个空响吧?”
席泱拉着一张小脸,也不说话,把火铳递给一边神机营的人,让他重新装弹。陈明暄在他身后笑眯眯的摆手,就是又没打到的意思。
他们随圣驾来南苑狩猎已经五六天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打到了猎物讨赏,只有席泱一反常态,至今颗粒无收。
孟怀钲从南边回来就去了前锋营,这次围猎本该跟着营里的兵卒在御驾四周布围巡逻,皇帝却钦点他随侍,又把看护两个儿子的重任托付给他,笑说:“你跟两位皇子相熟,又比他俩年长可靠,他们若要去打狼打虎,你帮朕劝说两句,要是实在劝不动,就劳烦你跟好他们,别让他们单独涉险。”
孟怀钲跟席泠席泱两个是不打不相识,但关系依然很不好,圣上不知为何偏把他和双胞胎绑定了,让他像保母一样看着他俩。
现在他们几个已经脱离了圣上的御营,进入了猎场的深处,本来是想打些猛兽,谁知席泱却不在状态,不仅没准头,还动不动就乱放枪。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你很久了,可别逼我动手揍你!”席泠说。
席泱垂头看向一侧,半天才说:“小丫头她不想见我了,她好像不喜欢我了……”
气氛突然古怪起来,侍卫们无声憋笑,陈明暄捂着嘴,孟怀钲不动声色,只有席泠哈哈大笑,说:“那你是活该,我要是林姑娘,早就烦了你了!”
又问席泱:“她因为什么烦你的?”
席泱不说话了。
席泠也不勉强他,又道:“林姑娘跑不了的,你这次回去,跟她说两句软话,送点好吃的、好玩的给她,你们不就又好了吗?何苦来折腾我们!”
陈明暄则笑道:“女孩子心都软,殿下要是肯装装可怜,再起几个誓,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好啊你小子,就是用这招把我小姑姑拿下的吧。”席泠笑道。
“公主喜欢我这样子的。”陈明暄低笑。
席泠又看向孟怀钲,戏谑道:“孟大人,你会哄女孩吗?”自柳姝瑶事件后,席泠收敛了一点,不敢再去追求那些会对他动真心的,而孟怀钲这个总是拒绝他的人,就又变得特别起来。
孟怀钲也感受到了席泠微妙的变化,他心里暗叹倒霉,依旧冷淡低头说:“臣不会。”
席泠被他这顺从无聊的样子搞得颇为扫兴,正要发作,却听旁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漂亮的小鹿蹦蹦跳跳的出来。
这是一只纤巧的幼鹿,它毛皮细滑,纯净的眼睛好奇的看着这几个骑马的人,显然不知道自己已将纤细的脖颈暴露在了刽子手面前。
“好漂亮的小东西,诸位可别跟我抢,我是要送人的。”陈明暄先说。
“别急,谁打到就是谁的。”席泱突然说。
小鹿似乎终于意识到危险,转身就逃,众人纷纷策马去追,席泱和陈明暄都冲在前面,小鹿跑得不快,却十分灵活,左蹦右跳地躲过了好几支箭,眼看就要逃进密林,一支箭“嗖”的从一侧飞过来,正好射中小鹿的心口。
“唉,又被孟兄抢先一步!”陈明暄遗憾道。
原来孟怀钲饶了个小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出了那一箭。他一看那鹿,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心里那个美丽又脆弱的女孩,这柔软的皮毛就该送给她!
“等等,”席泱跑过来说,他脸色泛红,显然还没顺过气来,“我用别的跟你换它!”
孟怀钲心中不满,想道,席泱让林姑娘伤心,一定是因为犯了大错,自己自然不会成全他,故而说:“殿下这几天什么都没猎到,拿什么跟我换?”
席泱一脸戾气,道:“不管是什么,也不用非是猎物,或者你想要金银,我回去叫人给你!”
“殿下,这是猎场上,臣要用猎到的畜牲去领赏呢,少一只都不行!”孟怀钲看似不卑不亢,语气却很难称得上恭敬。
“你!”席泱眯起眼睛,下一秒就将火铳拿出来,铳口正冲孟怀钲胸口。
马儿躁动起来,孟怀钲抓紧了缰绳,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说好一个皇子,竟然用这种方式胁迫别人,他真的会放枪吗?什么时候放呢?自己躲得开吗?他欲开口阻拦,却见席泱视线斜向一侧,盯着不远处的枯草丛深处,牙缝里低声挤出两个字:“闭,嘴!”
孟怀钲沉下脸,紧紧盯着枪口,这个疯子,可别真的……突然,席泱将火铳一转,爆裂声在孟怀钲耳边炸开,他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远处众人惊慌的跑过来,张嘴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半个身子都是麻的,肩颈一片湿热,孟怀钲抹了一把,摸到了一手腥臭的血。
这不是他的血,孟怀钲低头一看,一头有七尺长的棕熊倒在他的马旁,眼睛已经失去神采,它嘴部大张着,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席泱击中了它的颈部,流了一地的血。
“给你的,”孟怀钲看见席泱对他说,“熊是你的。”
他说完,就捞起那只小鹿,用衣袖擦去它身上溅到的熊血,小心翼翼的绑在了自己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