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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安的柳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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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京时已是八月，黛玉出了百日热孝，也默默过完了自己的十一岁生日。孟怀钲自回宫中复命，黛玉仍随贾琏回荣国府。
时隔大半年回来，黛玉竟已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与贾母及众姐妹等再见，彼此悲喜交集，未免又大哭一阵，待坐下说话，就听闻东府贾珍的儿媳，贾蓉之妻秦可卿也于上半年去世了，黛玉记得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素来性情和顺，姿容可与宫中吴贵妃相较，当真是红颜薄命，只盼她芳魂早登仙界，若有来世，则做个福寿绵长的女子。
这边宝玉听闻黛玉回来，也不再上学，忙赶来相见，他之前努力读书只是三分钟热度，没几个月就被打回原形，如今他的伴读秦钟在可卿出殡时感染了风寒，宝玉更没了上学的动力，别人劝说，就觉得对方是钓名沽誉、国贼禄鬼之流，又想这些姐妹里，偏偏黛玉从未对他说过这种话，如此便越发盼着黛玉回来。
黛玉正和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说话呢，就见宝玉兴冲冲的进来，这宝玉比黛玉大上一岁，小孩子长得快，他们一别数月，宝玉已有了几分少年模样，黛玉笑着看他，想，与席泱也分开几个月了，他大概也长大一点了吧，不知性子有没有长进……
“老太太、太太们说什么呢？”宝玉问了安，嘴里说着，眼神却忍不住落在黛玉身上。
“才说到你舅舅家的女儿，小名叫熙鸾的，下个月也要进宫选秀去了。”贾母说。
宝玉不忍道：“舅舅糊涂啊，怎么把好好的女儿家往那种肮脏地方送！”
王夫人见他说的不像，偏元春也在宫里，尚无出头之日，因此脸色就不好看，只说：“你又胡说。”
宝钗笑道：“鸾丫头这次去，是要做你林妹妹的嫂子呢，有舅舅在，这事已经有八分准了。”
宝玉听了，对黛玉笑说：“那敢情好，大殿下那样好的一个人，绝不会糟蹋女孩子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黛玉也是刚听说王熙鸾要选秀的事情，如果是为席泠去选，那柳姝瑶呢？会不会也去参选呢？黛玉并不想回答宝玉的问题，故而说：“秀女们最小的十四岁，大殿下十二岁，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定下来。”
“这么看，宝玉跟大殿下一样大呢，”薛姨妈笑道，“这几年是不是也该定下来了？”
贾母只笑道：“宝玉这孩子哪能跟宫里的殿下比呢？我找人给他看过了，都说他命里不该早娶，就是十六七岁再定也不迟！”
又对王夫人道：“感觉有几个月没见云儿那孩子了，明儿叫凤哥儿派人把她接了来吧。”
姐妹们也都应和，说许久没见史湘云了。
贾母又对黛玉笑说：“因你从我院子里搬了出去，你原来住的那间厢房就叫云儿住了，等她来了，你们住的近，彼此间多走动走动。”
宝玉拍手笑道：“那最好了，以后我就经常去找你们两个玩！”
黛玉先听薛姨妈问宝玉亲事，又见贾母含糊其词，反而要接湘云来住，便已了然，薛姨妈显然想撮合宝钗和宝玉，可是外祖母并不愿意，她似乎更看好湘云，也不知道王夫人和舅舅贾政是怎么想的。
自己听得懂外祖母的意思，在座的薛姨妈和宝钗自然也能听懂……
宝姐姐喜欢宝玉吗？宝玉又怎么想呢？思及此，黛玉便察觉自己想多了，男女婚事，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不是自己做主的。她自己也是这样跟席泱绑在一起的，她如今父母双亡，又身体孱弱、无人可依，也只能认命了，如果她能选的话……黛玉心里默默叹息，哎，这世道为什么不能让女子独活呢，就非要嫁人吗？
黛玉这次进京是把家里的东西都带来了，光书籍就装了几大箱子，在黛玉看来，这些父亲的藏书比那些金银珠宝珍贵百倍，只是书籍整理保管起来最麻烦，也是最易遗失的，黛玉不能任书在箱子里发霉，于是花费数日将这些书登记造册，一一安置在书架上，足足安了一间屋子，然后又交代紫鹃雪雁，告诉她们自己不在时该如何打理，如何晾晒等。
这日好不容易得了闲，就见宝玉带了一串念珠来，笑说：“我之前有幸见了北静王一面，这是他送的鹡鸰香珠串，我闻着味道十分特别，就特意拿来给妹妹戴。”他俩之前一直这样，宝玉得了好东西，便先拿来给黛玉玩。
黛玉自然明白他的心，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便也不接那香串，只笑道：“这是你们男人戴的，我不要它，以后这种也不必只想着我了，该想想还有哪个能送的。”
宝玉泄气说：“除了妹妹，我也不知道该给谁了。”
黛玉笑他：“你如何不知道？不是还有你的宝姐姐、云妹妹？”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们如何能比……”宝玉未说完，叶嬷嬷便亲自给宝玉端茶过来，笑道：“贾公子，这是我们殿下前日刚派人送来的木樨红茶，还有御膳房做的桂花蜜糕，这时节吃正好，你快尝尝。”
可巧宝钗、湘云一起进来，宝钗笑道：“你们躲在这里偷吃什么好吃的呢？”
湘云笑道：“一定又是林姐夫送的。”
“快请坐下”，黛玉笑道，庆幸她俩这时候来了，“马上给你们端上来。”
湘云笑说：“我们和二哥哥不一样，不单为蹭吃的，我们是有正经事来的。”
原来黛玉南下大半年，百花诗社也停了大半年，这期间姐妹们也各自写诗，却无人收录整理，只见湘云拿出一条纸笺，说：“我看宝姐姐写了一首很好的柳絮词，还请社长把它收录进我们的诗集里。”
宝钗说：“我本来是藏起来的，偏被云丫头看见了，你们看了可别笑话我！”
黛玉和宝玉一起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的是一首《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湘云说：“只看那一句‘东风卷得均匀’就很有神韵。”
黛玉赞说：“先人写柳絮，大多都是悲戚哀婉的，宝姐姐这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仅不落俗套，还把柳絮无根却借力向上的心气写出来了。”
宝钗听了，忙把那诗夺过来，说：“我写的不好，还是不要传出去了！”
又笑道：“我是上不了青云了，你们有能上去的，可得好好珍惜，别懈怠了。”
黛玉心道不好，怕宝钗又要借此劝她“三从四德”，正欲岔开话题，却听宝玉气道：“好好的清白洁净女儿，怎的天天劝人立身扬名、追求功名利禄！我不过少读了几天书，就来各种敲打我，这些话就是我的亲姐姐说我也不听的，更何况只是个表姐姐？”
原来宝钗说的是宝玉啊，黛玉松了一口气。
宝钗听宝玉说的这样直白，又当着诸人的面，早已羞得紫胀了脸，反驳说：“我不像你的姐姐和别的表姐，有好父亲、好兄弟帮忙铺路周旋，你的姐姐在宫里，你的表姐也要进宫了，未来说不定就有能做皇后的，我没有父亲，一个兄弟又不争气，姨妈肯收留我、对我好，我帮姨妈劝你两句，到你嘴里怎么就那么不堪了？”说着，就掩面哭了起来。
黛玉平日里见宝钗说话行事都有分寸，很少暴露内心，如今听她说的这样恳切动情，不由想：我只觉得自己是身不由己，不想人人都有不得已的地方。她和湘云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都是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生活的，此时便都陪着宝钗哭起来。宝玉方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给她三个赔礼道歉。
“罢了，二哥哥，你先走吧，让我们三个单独说说话。”黛玉抹着泪说，紫鹃便过来拉宝玉，道：“宝二爷，我们去跟袭人玩吧。”
宝玉见她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因他几句话哭得梨花带雨，直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又见宝钗素日端庄自持，此时却难得露出脆弱的神情，心里愧疚又新奇，于是把怀中的鹡鸰香串取出，郑重奉与宝钗，说：“姐姐，这是之前北静王送我的，我把它当做给你的赔礼，请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宝钗口中说这东西贵重，本不欲收，耐不住宝玉死缠烂打，黛玉和湘云又在旁边助阵，好歹是收下了。
待宝玉依依不舍的走了，叶嬷嬷便过来劝道：“姑娘们，你们正是年岁最好的时候，一个个花容月貌的，有什么可哭的，等到了老身这把年纪，脸皮跟树皮一样糙了，才真是该哭了。”
说得她三个都笑了。
叶嬷嬷又说：“这宫里不见得是什么好去处，荣华富贵到头了都是浪费，姑娘们都是从小锦衣玉食的，这辈子也不至于过穷苦日子，身边有个贴心人比单纯的富贵强多了！”
叶嬷嬷原本也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出身，可惜她的丈夫没活过三十岁，她没孩子，又不愿意改嫁，恰逢宫里选聘奶嬷嬷，便主动进宫服侍了。
宝钗笑道：“嬷嬷是见惯了富贵的，所以觉得贴心人比富贵重要。”
湘云也笑了，说：“我没见过多大富贵，也觉得贴心人更重要。”
叶嬷嬷笑：“你们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不知道，这个不是你能挑的，这世上的女子大多苦命，不仅没富贵享，嫁的人也不贴心。”
“那林姐夫既富贵、又贴心，林姐姐就是我们里面命最好的！”湘云指着黛玉笑道。
“你不知道我的苦，都是面上光鲜罢了。”黛玉轻叹，韶华休笑本无根……她如今就如无根柳絮，飘泊薄命，又身不由己嫁与了肆意妄为的东风，未来或起或落、谁舍谁收，全凭那东风。
若他无情，那便是凭尔去，忍淹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