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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苏州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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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出殡日,黛玉收拾了贴身物品,由林氏子侄和贾琏等陪着将林如海灵柩送至苏州祖坟安葬,席泠席泱两个则去金陵办事,他们两行人便从扬州渡口分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席泱对贾琏和林家嗣子都很不放心,跟他哥哥咬了半天耳朵,最后从御前侍卫里挑了一个人跟着黛玉,还叫御医跟着。先不说御前侍卫,这御医倒非常高兴,这半年他算是公费出游,吃住全包,差事还十分轻松,只是每个月给一个小姑娘请两次脉,平日里不用去太医院点卯,还能趁机游山玩水、赏江南美景,好不自在。
此时已是暮春,运河两岸重山叠翠、春暖花开,黛玉倚在窗边上,她着素服素钗,一色脂粉全无,正仔细地翻看账本。
里面详细记录了林家捐出的所有的家产和贾敏的嫁妆明细,其中贾敏的嫁妆算黛玉的私产,里面的金银首饰、名贵瓷器,还有诸多京里的田庄、铺子,现在都由席泱代为保存管理。
黛玉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向朝廷捐产即是向皇家托孤,求皇家给自己一个庇护,只是……现在林家的家产和自己的嫁妆都去了夫家,自己娘家无人,以后也只能仰仗夫家,准确的说,只能依靠自己未来的丈夫,席泱。
如今自己的经济命脉、终身命运、生杀予夺,竟然全掌控在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手里。
多荒唐啊。
“我看姑爷真是好的不得了,比宝玉强了千百倍,”雪雁在边上叽叽喳喳的说,“瞧瞧刚才分别的时候,姑爷看姑娘的眼神……那样上心,还把姑娘周围安排的妥妥贴贴的。”
“呸,小蹄子,只在外面说说吧,等回了家,你这样编排宝玉,哪怕是无心说的,但叫那起子小人听心里去了,肯定要刁难姑娘!”紫鹃说。
“姑娘是皇子妃,哪个敢来刁难,我第一个骂出去!”雪雁说。
“也不用他们刁难,”黛玉说,“我以后一纸一笔,都要跟你们姑爷伸手要,我们要是不好了,他自然想各种法子苛待我!”
叶嬷嬷陪笑说:“姑娘多心了,殿下对姑娘什么样,我们都看着呢。”
黛玉把账本一撂,看着窗外,并不说话,只默默的流眼泪。
众人知道她素来心细,又赶上父丧,只能又劝了两句,然后也不理会了。
这边孟怀钲刚跟贾琏等说完话回来,就看见黛玉下巴搁在窗沿上,两颊泪光点点,正看着江水出神,她着素衣白裳,不施粉黛,如清水芙蓉般洁净不染,那点点泪水仿佛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孟怀钲想起早上出发时席泱对他说的话:“你要把林姑娘看顾好,要一直守在她船舱外面,不许别人来打扰她,等到了苏州林家祖宅,你就在二门外守着,不许他们几个男的进去,你自己也不许跟她说话,知不知道?”孟怀钲嘴上应是,心里却想:这小混蛋这么颐指气使,也不知道林姑娘到底喜欢他什么。
黛玉先看见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孟公子,你从哪里来。”
虽然席泱说不许他跟黛玉说话,但孟怀钲并不是听话的人,他说:“我刚刚看了一个笑话。”
黛玉好奇问:“发生了什么?”
只听孟怀钲说:“这船上还有个临时来搭船的,因他是个秀才,我们就放他上来了,谁知他上来后晕船,把自己带的云片糕拿出来吃了几片,忘了收回去,等他好了来找,发现云片糕已经被吃完了,连声叫问是谁吃的,一个水手出来说是自己嘴馋吃的,秀才就说这不是普通云片糕,是他花了几百两银子配的晕船药,里面有人参、黄连这些名贵药材,要那水手赔他钱,否则就要送他见官。”
黛玉皱眉:“还是个秀才呢,怎的这样无赖。”
孟怀钲轻笑,接着说:“那水手只能求饶,这时候沈老爷出来说话了。”这沈老爷就是随黛玉南下的御医。
“沈老爷说:‘我从医几十载,你那东西分明就是瓜子、核桃、洋糖、面粉这几样做的,哪有什么人参、黄连?怎么就值几百两了?’
“那秀才说:‘东西都没了,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做的?’”孟怀钲住了嘴,又忍不住笑起来。
“你快说呀!”黛玉催他。
“沈老爷理直气壮说:‘因为我也偷吃了,我如何不知道?’”
黛玉眉开眼笑,说:“沈太医一个老人家,没想到这么贪嘴。”
她这一笑,刚才郁郁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再看孟怀钲神色,方知他是故意说的笑话,一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谢谢你说这些话。”
孟怀钲见黛玉两腮微红,发髻松松挽着,头上只戴了素银梳子,便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放在黛玉面前。
“这是给我的?”黛玉问他。
孟怀钲点头。
黛玉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枝刚摘不久的白色紫藤花,只见那花一簇簇的垂坠成瀑布,散发着阵阵幽香。
“我知道你在孝期,不能戴鲜艳的……”孟怀钲垂下头,藏住眼底不该有的暗潮。
“这个颜色的紫藤倒少见。”黛玉说,然后对着旁边的镜子,轻轻把那白色紫藤插在鬓上,她稍微摆头,就见花簇在头上摇曳轻晃,比许多步摇都要好看。
孟怀钲偷偷看她,只听黛玉又问说:“你跟着出来半年,有没有耽误差事?”
孟怀钲说:“刚从神机营回来就出来了,跟皇子出巡是正经差事,别人想来都不能来的。”
“陛下果然重视你,”黛玉笑道,“大殿下还缠着你吗?”
“已经淡了,那位似乎又喜欢上别人了。”孟怀钲神色复杂。
黛玉看着他雕塑一般锋利俊朗的五官,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让她好奇得不得了的问题:“孟公子,你可有心悦的女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孟怀钲被问得措手不及。
黛玉笑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有,”孟怀钲沉吟半晌,看着远处半山腰飘渺易散的云雾,轻声说,“是个只能远远看着、我此生都无法触碰的人。”
黛玉看他失意的模样,不禁对他生出几分同情,内心感慨:他果然是喜欢平昭公主的……
在水上行了约莫三五天,便到了苏州城,岸边自有林氏宗族诸人在此接应,众人一起将如海葬入祖坟后,黛玉、贾琏来林家祖宅暂时休整,黛玉仍去内宅住着,男人们则全部挤在二门外前厅两侧的厢房里。
黛玉对苏州老宅并没有什么印象,她人生记忆的起点就是被狠狠摔的那一下子……然后就是扬州了。之前经席泠反复劝说,席泱不情不愿地给了贾琏五万两,至于林家嗣子,则给了他苏州的大部分田产,林家祖宅则被席泱划为朝廷所有,后来经他暗中操作,这宅子最终被纳为他的私产。
苏州一向以园林闻名,林家祖上是列侯,这座老宅占地约十亩,经由几代人修整,其外大气古朴,其内则典雅别致。外宅看起来与平常官宦人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一进二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假山曲水、奇花异草,脚下是蜿蜒的青石路,一座座粉墙黛瓦的楼阁建筑掩映于山水之间。
黛玉在扬州住的是官邸,后来又去了京城,见过家里的小花园,也见过恢宏大气的皇家园林,却没见过这样“步步有景、处处留情”的园子,果真是“一迳抱幽山,居然城市间”。
黛玉爱极了这园子,她初来乍到,却对此地一见如故,想:这原本就是我家,可惜我是女子,又人微言轻,家产竟不能自己承继,现在趁着能在这里住,便好好逛一逛这园子,将里面的景致一一镌刻在脑里。
如此,便每日独自在园中闲逛,或读书吟诗,或扑蝶葬花。这日她穿过假山洞,走到一条僻静小路上,只见面前一颗盛放的红色山茶树,旁边是个拱门,上有一匾,题有“纯白天真”四字。黛玉纳闷,这山茶是红色的,为何用这四个字?她进入拱门,只见里面是三间小屋子,周围只是寻常花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黛玉顺着游廊走到后院,眼前豁然开朗——无数的白色山茶花互相依偎着,它们层层叠叠,花瓣排列有序,无香、规整,却异常美丽。
这正是山茶花中的珍品,白十八学士。
黛玉静静赏玩了一番,感慨,自家这老宅里全是珍宝,如今收归了朝廷,不知这些名花名草最后要落在谁的手里,遗憾无奈至极,不禁轻轻吟道:
“故园神仙草,飘零落谁家。
纤质不堪折,莫使委泥沙。”
相比于黛玉,外院的男人们也要把这里当家了,头一个贾琏,把一切都料理妥了,又没有凤姐约束,整日不是喝酒就是勾搭女人,几日下来,便觉得苏州的姑娘比北方的婆娘娇美千百倍,只听着吴侬软语就能酥倒全身。
林氏子侄们忙着清点巡视新得的田庄,沈太医凭御医之名,天天去苏州当地的名门望族赚外快,孟怀钲每日在二门外巡逻,晚上与叶嬷嬷交接了才回去休息。
可是再不舍也得回去的,至临行前一晚,林氏子侄特意在苏州城有名的得月楼宴请贾琏、沈太医、孟怀钲几个,为他们践行。
宴席设在楼上雅间,摆的全是有名的苏州菜如松鼠鳜鱼、腌笃鲜等,还有甲鱼、鸭羹、火腿下酒,另请了歌女弹唱。男人们酒过三巡,说话也就放肆起来了。
先听贾琏抱怨:“我家里那个老婆虽然漂亮,却是个母老虎,外面一点荤腥都不让我沾,有个通房的丫头,也不肯让我碰,日子难过呀!”
又听林家嗣子哭:“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我读到现在却都没有,要不是林大人的遗产,我只怕老婆都娶不起了。”
林家族长说:“如海兄是我们这一脉最有出息的了,说他命好吧,偏偏不到五十就死了,说他命不好吧,也追封了侯爵,女儿又是未来皇子妃,果真是福祸相依啊。”
“我看那二皇子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不知我那妹妹是什么性子,能不能降得住他。”林嗣子说。
“唉,林表妹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儿,可惜她身子不好,也不知能活多久。”贾琏叹息。
“已经好多了,”沈太医说,“天天真金白银的名贵药材吃下去,哪有不好的。”
孟怀钲默默喝酒,也不插话。
“这皇子算计起来,比我们这些人也差不了什么,”林嗣子说,“他们还缺林家那点钱吗,来跟我们争什么?瞧瞧二皇子那样子,说是林家财产给朝廷了,最后还不是落在他手里?那才是真的吃林家绝户呢!”
林家族长说:“你不知道,越上面的人越贪!”然后瞥见贾琏,连忙找补说:“贾二爷,不是说你。”
贾琏摆手,感慨道:“我也算命好的了,可是谁不想当皇帝的儿子呢?”
听他们说的过分了,孟怀钲才象征性的清了清嗓子。
众人笑说:“忘了孟兄了,你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是我们失言,在你面前说皇帝家的坏话,孟兄,咱们喝一杯。”
孟怀钲虽然年纪小,却是实打实的正三品官,是这群人里位置最高的,众人喊他“孟兄”也是真心奉承他。
皇帝的儿子又如何呢?孟怀钲慢慢的抿了一口酒,这酒是当地的烈酒,入口辛辣、让人迷醉,孟怀钲只觉得脑子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放松了下来,不说皇帝的儿子,就是皇帝自己又如何呢?皇帝也不见得一直都是他家人当的……
如果席泠席泱这种未来能当皇帝,自己又如何当不得?
孟怀钲眼前浮现出黛玉泫然欲泣的脸,那样脆弱,又那样美丽……若自己手里有刀枪、有兵马,那个位置,是不是近在咫尺?那个人,是不是也能投入他的怀抱?
孟怀钲猛地站起来,说:“我出去吹吹风。”
他走出包间,倚着二楼的栏杆向外望去,这里是苏州最热闹的街市,路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好一副太平盛世景象。
孟怀钲摇了摇头,想,自己好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