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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如海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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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早春，扬州的天气却未回暖，天空中飘着细细小雪，冷风刺骨，寒意由外向内浸润着黛玉幼小的身躯，她抱着手炉，却感觉怎么都暖和不起来，仿佛回到贾敏死时，那种又惊又怕、绝望又无力的感觉像鬼魅一般死死缠着她。
难道她又要失去父亲了吗？
“林妹妹，咱们马上就到了，”贾琏骑马行至黛玉车旁，说，“现在还没有准信，一会儿先让御医看看林姑父，或许还有转机。”
林如海来信后，贾母便忙忙的帮黛玉收拾行囊，叫黛玉的表兄贾琏带黛玉南下，黛玉则让人给席泱送信，请那个常给她诊脉的御医一起回去，另外还带了紫鹃、雪雁、叶嬷嬷、王嬷嬷四个人。
贾琏话音未落，就见心腹小厮昭儿策马跑来，说：“二爷，巡盐御史衙门里已经挂上白绫了，听衙门里管事的说，林姑爷是昨夜丑时殁的！”
车里黛玉听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扎进叶嬷嬷怀里痛哭起来，众人也有跟着哭的，也有劝慰的。及到了衙门所在街口，道路两旁已摆满了白花花的路祭，衙门口人来人往，远远的就能听见嚎哭之声。
“叔父，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啊！”只见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子在衙门口哭喊着：“可怜我叔父无后，这偌大的家产可留给谁啊！”
“那些泼皮无赖是谁？”贾琏问道。
“好像是林家的族亲，知道林姑爷没儿子，他族里就给林姑爷立了嗣子，现在拿着官府的条子要钱来了！”昭儿愤愤说。
“他们手倒梃快，什么下作黄子敢跟我们抢东西。”贾琏骂道。
“琏二哥，外面出了什么事？”黛玉还哭着，突然听了这些话，连忙问贾琏道。
“林妹妹放心，我去把他们赶走。”说着，贾琏就骑马过去，指着衙门口几个林家族亲骂道：“什么林家子侄，分明是上赶着吃绝户来了，我是林老爷的外甥，京城荣国公府的贾琏，我姑父的女儿是当朝皇子的未婚妻，你怎么敢跟我们争？还不快滚！”
林家几个人凑在一起商议片刻，其中一个老儒生出来说：“我朝法律明文说‘无子之家，许立远房及同姓为嗣承继，无同宗者，方许其女承分’，我们都是林族叔的宗亲，也立了嗣子，官府文书为证，如何不能继承？”
“呸！林姑父可没立嗣子，他生前曾委托我们国公府帮忙处理家产后事，你们就是争也没用！”贾琏道。
“你说生前委托，那你可有正式的遗嘱？上面可有官印？还说我们吃绝户，你们贾家才是想吃绝户吧，我们林家的钱怎么能落到你们外姓人手里！”林家族人又喊道。
贾琏手里自然没什么遗嘱，这些话只是几年前黛玉初进荣国府时林如海在信里跟贾母说的，不过贾琏仗自己的身份和黛玉未婚夫家的威势，也不怕这些人，故而说：“我们来得急，那遗嘱并未带来，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喊，我们直接去官府对峙，看林家家产到底判给谁！”
此时因这场闹剧，衙门口、道路两旁都站满了人，他们这时候也不怕冷了，一味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因门前堵着，黛玉的车进不去，只停在衙门外一角，她坐在里面，又焦急又心痛，急自己不能立刻去父亲灵前痛哭尽孝，痛父亲刚死，此时亲戚们不为他哀悼，却忙着争夺财产，不由自暴自弃说：“罢了，什么家产，都给他们就是了！”说着，就要立刻下车，叶嬷嬷、紫鹃等赶紧抱住她，说：“外面人多，姑娘身份尊贵，不能在这里出去啊，且再等等！”
黛玉什么都做不了，她无力至极，身子软软的伏在叶嬷嬷怀里，想恨都不知道恨谁。
“砰！”
火光骤起，车马震动，帘外突然传来一声爆裂炸响，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伏倒在地，一时万籁俱寂，有胆子大的抬头，只见硝烟翻涌中，一个少年骑马走来，他双手持一柄短燧火铳，铳口朝天。
待走近看，这少年不过十一二岁，长了一张凶巴巴的漂亮的脸，只见他薄唇微启，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吵死了。”
“殿……殿下？”贾琏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的看着马上的少年，几月前他们见过一次的，这人正是黛玉的未婚夫，二皇子席泱。
“你是谁？”席泱皱眉问。
“小的是荣国公府的贾琏，是林姑娘的表哥。”贾琏忙道。
“林姑娘呢？”席泱问他。
贾琏四处张望，小厮兴儿跑过来，指着路边一辆翠盖八宝车道：“林姑娘在那里。”席泱翻身下马，把火铳塞进腰间的皮套里，小跑到车前，也不管里面都有谁，直接掀帘上车，紧接着就被一个人扑了个满怀。
是黛玉。
席泱长这么大，从来没被女孩投怀送抱过，他吃了一惊，愣了半天，才默默把手搭在黛玉颤抖的后背上，想：她一定是想死我了。
车里的丫鬟嬷嬷看天看地看窗外，反正就是不看他俩。
“你怎么来了。”黛玉把眼泪全抹在席泱的黑狐皮大氅上，小小声地问他。
席泱纠结了半天，才别别扭扭地说：“我想你了。”
黛玉哭着锤他，说：“我父亲刚过世，你怎么说这种话……快让我进去看他！”
他俩这才分开，两个人脸都红红的，席泱转头出去，拉着脸把那几个林氏子侄赶到一边，恶狠狠地对他几个和贾琏说：“等我一会儿再出来收拾你们。”
然后便将黛玉的车送到后宅二门外，那里已经候着林府的几个姨娘仆妇。黛玉下车暂别席泱，被她们搀扶着来到正房厅上，林如海正停灵在此，黛玉看着棺中父亲的遗体，不免又痛哭流涕，在此不提。
席泱目送黛玉身影没入内宅，便转身折回前衙，在林如海灵位前上香作揖，口中正经道：“岳父大人您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妹妹一辈子的。”
等他出来，就看见门口的闲杂人等已经被清走了，巡盐御史衙门里的官吏们、贾琏、林氏子侄等俱在路边跪着，席泱往路口一看，只见他哥哥席泠正骑马过来，前面是御前侍卫和扬州营兵开道，身后则跟着内侍和户部、礼部的官员，还有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扬州营参将等，浩浩汤汤的一群人。
席泱道：“你也太慢了！”
席泠笑道：“是你自己猴急的先跑过来，也不知在急什么。”
又调侃他：“林姑娘安置好了？”
席泱懒得接话，他不耐烦地看着席泠下马，让众人免礼起身，折腾了有一会儿，才过来跟他一起进去。席泠来到如海灵前，也插香作揖，象征性的流了两滴眼泪，然后众人一起来到偏厅，只见上首已摆下两张金丝楠木交椅，席泠和席泱并排坐了，其余人一律垂首侍立。
只听席泠说：“月前林大人秘密上书，说自己病入膏肓，恐无力承担巡盐御史之责，圣上垂怜，特派我兄弟二人携御医前来问候，不想林大人昨夜骤然离世，我已飞鸽传书回去，新的巡盐御史不久后就能到任，在此期间，扬州盐务诸事，皆由两淮盐运使暂管。”
两淮盐运使忙出来叩头谢恩，起誓绝不出一点纰漏。
席泠微笑点头，又道：“御史衙门诸人这期间要好好治办林大人的丧事，林氏女是我胞弟的未婚妻，你们平日里需谨慎小心、严防死守，绝不许外人进去冲撞她，如有意外，你们一个都逃不过。”
御史衙门诸人也赶紧应了。
“还有什么事来着？”席泠扭头笑问席泱。
席泱这才开口，冷声道：“林氏子侄和贾家人在哪里？”
林家几个人和贾琏忙出来跪了。
席泱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又清了清嗓子，才说：“林大人密旨中说，若自己不幸离世，除其亡妻贾氏之嫁妆外，其余财产全部捐给朝廷，贾氏嫁妆是林氏女的私人财产，未来作为她的嫁妆带入夫家，外人不可擅动……”
林氏族人和贾琏听了，都是一脸惊骇，席泱冷笑一声，又接着说：“圣上感叹林大人忠心，说若林大人去世，则追封其为‘廉忠侯’，这两件事就由户部和礼部着手，我亲自督办！”
“可是……”那林家嗣子欲争辩，被席泱直接打断，说：“没有什么可是，你不如盼我善心大发，给你们点来回的车马费。”
席泠笑着圆场：“我知道你们一时接受不了，只是先别急，等户部清点完了，我弟弟自然要酌情把该给你们的分出一些来。”
底下这才不敢说话了。
此时已有人打扫了御史衙门的别馆供席泠、席泱二人暂居，贾琏、随行御医则住在衙门客院中，林氏子侄们自行去驿馆居住，因衙门中有皇子莅临办差，衙门周围戒严管制，前来吊唁人员被严格筛选，大多只送礼祭拜后就走，绝不久留。
因林如海后宅中无正经成年女主人，黛玉又要守灵，官员内眷有递了帖子想来后宅吊唁的，全被席泱做主推掉，不叫人去打扰黛玉。
一晃到了六七，新任巡盐御史已在扬州官驿下榻，与两淮盐运使进行交接，席泱和户部官员算盘珠子都要拨冒烟了，好不容易将林家家产计算清楚，宅院田庄、金银细软、古董书籍、奴仆家丁，一一算下来，竟有百万之富。林如海将家产捐给朝廷，不仅是尽忠，还是向朝廷托孤，求皇家给黛玉一个好归宿，这些钱进了国库，皇帝自然要拿出一部分贴补儿子，席泱人财两得，心里早已笑开了花，只是面上不显。
这晚席泱又在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边算边嘿嘿笑。
席泠被他烦了几十天，终于忍不住提醒：“你是不是忘了算给林氏族人和贾家的补偿？”
席泱“啧”了一声，说：“我当然算了，林家就给他们点庄子地，贾家给个五千两就完了！”
“五千？”席泠大笑，“你疯了，五千怎么够？”
“五千怎么不够？我给他们钱，不过是因为他们照顾了小丫头几年，他府上养一个小姐才花多少钱？一个月也就十几两，五千两够养一个小姐二十年了！”席泱反驳说。
“人家本来奔着几百万来的，你给五千，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发，就算你是皇子，人家也不会情愿的，要我说，你得多给一个数。”席泠说。
“给多少，一万？”
席泠伸出五个手指。
“五万？你是要我的命！”席泱叫起来。
“这是皇家体面，一次性给这么多，好让贾家闭嘴，他家的靠山是上皇那边的人，咱们给少了，你不怕他们去上皇面前哭？”席泠语重心长说。
席泱心里也有数，只能咬牙切齿道：“真便宜他们了……”
“你气什么？早晚都是我们的，现在给他们五万，以后从他们那里翻倍拿回来。”席泠微笑。
席泱了然，二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