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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翻坝惊魂 想要水路到 ...

  •   想要水路到扬州,就必须翻坝。清河坝横在泗州与扬州之间,像一把铁锁,锁住了南来北往的命脉。坝高三丈有余,青石垒砌。坡斜的都快耸直起来,船槽窄得只容一艘小船通过,槽底被水流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绞盘架在坝顶,绳索从滑轮上垂下来,被风雨浸成暗褐色,麻丝外翻,不知何时就会崩断。
      风从坝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坝底嚎叫。顾清洛站在坝下的码头,仰头看着那座石砌巨物,眉头拧成一个结。只觉得那坝顶压下来,天都小了一圈。牛马被鞭子抽着,蹄子打滑,喘着粗气将船一寸寸往上拖。船身倾斜,水从船底哗哗地往下淌,货物在舱里滚成一团。船家死死把着舵,脸涨成紫红色,生怕一个不小心,船在斜坡上打翻。而一旦侧翻,几百斤的船体倒冲下来,底下的人怕是连跑都来不及了。
      宋清欢不敢走近直视,和小舟躲在了顾清洛的身后。顾清洛往前,凑到了坝头的吏目旁边,笑问道:“官爷,我们要坐船。”
      “排队。”那官目叼着烟杆,拿竹签在泥板上写写画画,“官船优先,漕船次之,民船最后。你们排第三十七位。”
      “三十七?那得排到什么时候?”参横张大了嘴巴。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吏目眼皮都没抬。
      参横急了:“三天?我们——”
      顾清洛悄悄拉住了参横,随手摸出碎银递过去,吏目这才抬眼看了看,为难地摇摇头,“不是钱的事。上头有令,漕运要紧,你们民船,只能等着了。”
      四人退到坝下的茶棚里暂时歇脚,坐着发愁。茶棚里鱼龙混杂,北返的官员在议论东京的时局,南下的商人在抱怨花石纲又占了河道,几个逃难的流民蹲在墙角,眼神空洞。
      顾清洛百无聊赖,又一时想不出办法,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三天太久了,我们在泗州已经住了两日。”
      “你们也要翻坝?”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循声问道。
      “是啊,不然何苦在这儿干等着。”
      “是打算就这么排着,还是找船自己走?”
      顾清洛皱着眉,“不知道得排到何年何月!可人家说了,官船先行,就算自己找到船,我们路不熟,也不敢贸然翻坝啊。”
      顾清洛说的在理,当地人都知道,翻坝,从来都是拿命在赌。
      那商人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知道一条路。”
      顾清洛他们四人立马惊讶地看向他,那商人继续压着声音说道:“我叫王绛,这是我兄弟,叫王樯,都是本地人,常年去南边做生意。有批货需要运到扬州,赶时间走,可就我们两个人,雇一艘船,成本有些高,这一趟就白跑了。所以,咱们能不能一起?”
      王绛旁边的王樯用期待的眼光看着顾清洛他们。
      “那敢情好啊!”顾清洛两眼放光,终于不用干等着了。“那咱们赶紧去找船吧?”
      “船的事好说,只是……”王樯脸上有些不自在。
      “只是什么?”
      “我们要走的是旧坝。”王绛指了指上游方向,“五年前修的辅助坝,后来废弃了,但坝体还在。船小,能从那里翻过去。可……大家一直说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是死过人吗?”宋清欢心里一惊。
      “坝底有恶鱼,水草会缠人,还有人说见过溺死的水鬼。守坝的锁链底下镇着东西,谁碰了谁倒霉。”
      几人面面相觑,大家都在衡量着利弊,到底要不要走旧坝。
      “王家兄弟,你们可有功夫防身?”顾清洛问道。
      “嗯,常年在外奔走,必须得有些功夫。”
      “那就得了,你们两兄弟掌船寻路,我和参横护着这两位小兄弟。”
      顾清洛望着手足无措的宋清欢和小舟,对着她们点点头,让她们放心。几人一拍及定,立马准备出发。

      旧坝比新坝矮了一半,但更陡,更破。石板上长满青苔,船槽里积着腐水,散发出一股腥臭。绞盘已经锈死,滑轮上的麻绳烂得只剩几缕。最要命的是,坝底的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粗大的铁链,一头连着坝体,一头沉入水中,像是拴着什么。
      “这链子……”宋清欢凑近看了看,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有些已经被水锈蚀得看不清。
      王绛脸色凝重,“这是镇邪物的,底下怕是有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樯挽起袖子,“没有绞盘,我们就用人拉。哥,你在上头找棵树固定绳索;顾兄,你在下面推船;这两个小兄弟,你们……”
      王绛看了她们一眼,把最轻的活给了她,“掌舵,稳住船的方向就行。不要怕,盯着前方看!”
      宋清欢咬咬牙,没有推辞,她不能拖整个团队的后腿。
      七人分工,将船拖到坝底。绳索绕过坝顶一块巨石,王绛兄弟在上头拉,感情好和参横在下头推,宋清欢在船尾掌舵。小船一寸一寸离开水面,沿着湿滑的斜坡缓缓上升。
      “用力——稳住——再来——”王绛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爬到一半时,绳索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
      顾清洛低头一看,绳索磨在石棱上,外层的麻已经断了,只剩下里层的芯在艰难地支撑着。
      “快!再加把劲!绳子撑不了太久!”参横喊道。
      顾清洛咬着牙,肩膀顶住船尾,脸涨得通红。宋清欢死死把着舵,船身还是开始倾斜。船槽太窄,船底又滑,随时可能侧翻。
      终于,在绳索即将断裂的前一刻,船头翻过了坝顶。
      那一刻,整个船身横亘在坝脊上,一半悬空,一半还在斜坡。往前看,是南方的水网平原,河道如丝带蜿蜒,晨雾中隐约可见扬州方向的白帆。往后看,是来路,泗州的城郭缩成一个灰点。
      风从江面吹来,灌进衣领,吹得人睁不开眼。
      宋清欢站在船上,被风猛地一吹,身子一晃。船身也跟着晃动,她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清洛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她身侧,一手抓住船舷,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烫,握得很紧,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跌入水面。
      “站稳了。”
      宋清欢抬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风吹散了她的鬓发,几缕青丝拂过他的下颌。
      “多……多谢顾兄。”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又这么客气?”
      “呵呵,多谢云栖。”
      顾清洛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身去固定绳索。
      宋清欢心跳如擂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都红了一圈。
      “喂,你这么大气力,我的手腕生疼!红了一大片。”
      “啊?”顾清洛回头,走近到她的面前,轻轻推了她一下。
      “哎?干嘛?”宋清欢一个趔趄。
      “我发现你还是比较喜欢掉水里,哈哈。”顾清洛洋洋得意。
      就在这时,坝底传来一声闷响。那几根刻满符文的铁链,忽然剧烈抖动起来。水面上翻起巨大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糟了!”王绛脸色大变,“船身压到了镇链!”
      话没说完,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中跃出。
      “那是什么?”宋清欢指着水里那个大黑影,又迅速地躲到了顾清洛的身后。
      小舟也闻声奔来,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声音颤抖地问道:“顾郎君,我们该不会是遇上水鬼了吧?”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黑影又是一跃,重重地撞在船身下方。船身晃来晃去,顾清洛忙扶着宋清欢颤颤巍巍的身子,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水面的情况。
      “是鲶鱼!”王绛仔细辨认,又不忘回头嘱咐王樯好好掌舵。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那是一条鲶鱼,却比寻常鲶鱼大了十倍不止,浑身漆黑的黏液,嘴边的须子像蛇一样扭动。它张开巨口,露出一排排向内倒钩的利齿,一口咬住了小船的船尾。
      咔嚓——船尾的木板碎了一半。
      宋清欢站在船头,被震得跌坐在地。顾清洛一把将她拉起来,挡在身后。
      “王绛!拿刀来!”顾清洛吼道。
      王绛抽出腰刀,一刀砍在鲶鱼的头上。刀刃崩了个口子,那鱼连皮都没破,反而一甩尾巴,将王绛拍飞出去,摔在坝顶的石板上,咳出一口血。
      参横见状,抢过腰刀,刚要冲下去,却见水里的铁链抖得越来越烈,第二道黑影浮了上来。不是刚刚的鲶鱼,是一只手,一只惨白浮肿,指甲脱落,毫无生气的手,像是从水底伸出的枯枝。
      “水鬼!”王绛声音都变了。
      那具溺亡已久的尸体竟然动了起来,它浑身滴水,眼眶里空无一物,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宋清欢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一根湿滑的东西缠住了脚踝——
      是水草。绿色的、黏腻的水草从坝底的缝隙里疯长出来,像蛇一样攀上小船、又继续攀扯她的腿,将她往水里拖。
      “清儿!”顾清洛脱口而出,叫了她的名字。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用剑砍掉了那些水草。
      那具水鬼似乎已经飘到了近处,腐烂的手伸向宋清欢的脸。
      “滚开!”顾清洛一脚踹向水鬼,可那水鬼却仍旧一副空洞的神情。随着水流,横在小船的前方。
      三面受敌。恶鱼在水下撞船,水鬼在坝顶堵路,水草在脚下缠人。
      王樯掌着船,大声吼道:“火!用火!”
      王绛这才反应过来,拿了煤油,点了火,参横用力一甩,将燃着煤油的木棍撇到了水鬼的身上。还好没有完全掉进水里,那水鬼飘在坝顶,瞬间燃了起来。却没有一声尖叫。水草也迅速枯萎,变成一堆黑灰。那条巨鲶沉入水底,只在河面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切归于寂静。
      众人瘫坐在地上,全身都没了力气。
      “应该是浮尸,不是水鬼,大家都别怕了。”顾清洛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水鬼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五个青黑的指印。
      宋清欢上前,拿出块儿帕子,帮他擦了又擦,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绛爬起来,叹了口气,把刀插回腰间,和参横一起走到一边去修补被咬烂的船尾。
      小船翻过了坝。前方是扬州,后方是来路。而那条铁链又重新沉入水中,符文暗淡,仿佛刚才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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