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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泗州 运河上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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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船身晃晃悠悠,宋清欢开始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脸色白得像纸。小舟也晕,但比她强些。参横送了两碗姜汤,喝了,胃里暖了些,但头还是昏沉沉的。
“还难受?”顾清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宋清欢没有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只要一说话,都怕吐在船上。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头倒是不烫,我看啊,就是晕船。”他收回手,把一个小碗放在她手边,“梅子,含一颗在嘴里,能压一压那种恶心的劲儿。”
宋清欢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顾清洛半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她只知他一身武艺护大家周全,没成想却也能温柔地像长者一样,耐心地照顾着大家。她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化开,确实舒服了些。
“梅子别咽下去,核吐了。”
宋清欢无力地点了点头,听着顾清洛的脚步渐渐远了,她歪着身子,靠在桌子边,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郎君!小宋郎君!”
宋清欢睁了眼。
“船家煮的小米粥,还热着。”他打开食盒,一股鲜香飘了出来,“还有一碟酱瓜、两个馒头、咱们带的‘香迷糊大鸡腿’。”
宋清欢看了一眼,胃里却翻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把脸别过去。
“多少得吃两口,不然晕船会更难受。空着肚子吐更难受,胃里有点东西,吐出来的好歹不是苦水。”
顾清洛没有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船舱外头是橹声和水声,舱里头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正在犹豫之间,顾清洛用勺子舀了一口,直接送到了宋清欢的嘴边。宋清欢抿了一小口。粥很鲜,米粒熬得稠稠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果然暖了一些。那心里呢?也是暖暖的……
第二日天气响晴,宋清欢的晕船也好了大半,走到船头透透气。运河水平平整整,两岸柳丝垂碧,倒映在水里。几树桃花开得正闹,粉白云霞似的点缀着粼粼波光。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船板上,有一只雀儿从苇丛里蹿出来,贴着水面掠过去,翅尖点出一圈涟漪。
“是不是不同于汴河风光?”顾清洛问。
宋清欢点点头。她从未这样看过景,置身其中,船移景换,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风拂在脸上,带着水汽和青草香,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可还晕船?”顾清洛又问。
“不晕了。”宋清欢拜谢道,“谢顾君一碗暖胃的粥,我今儿已经适应了坐船这种晃晃悠悠的节奏。”
“叫我云栖,真是的,还这样生分。”顾清洛不满意,抱着胳膊故意戳着宋清欢的肩膀,别过脸不看她。
“好啦好啦,顾云栖,小心眼!”宋清欢拍了怕他,算是陪个不是。
船靠岸的时候,宋清欢暗自感叹,这一路总算平安到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她想象的热闹。深吸一口气,踏上跳板,这回走得稳当多了,脚踩上实地的瞬间,她甚至有点想哭的冲动。在水上,一艘船,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没有根基,总是会怕的。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顾清洛带着大家去逛泗州的南市。
街上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宋清欢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走路时特意把步子迈大些,把肩膀端平些。小舟跟在后面,一身书童打扮。
路过一个脂粉摊子时,宋清欢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摊子上摆着各色香粉、胭脂、头油,香气扑鼻。她在家时最爱和小舟逛这种摊子了,小舟眼睛直往一盒口脂上瞟。而走在前面的顾清洛丝毫没有察觉她们二人的片刻停留。
“跟上。”宋清欢拽了小舟一把,假装不在意。
正转身的一刹,一个清脆的女声喊住了她们:“前面的公子留步!”
顾清洛有些疑惑,转头往回看。宋清欢停下脚步,心里一紧。
一个风韵成熟的老板娘从脂粉摊子后面绕出来,穿着一身水红衫子,生得明眸皓齿,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姑娘手里拿着一盒粉,朝宋清欢晃了晃:“公子,这盒粉最适合你了,买一盒吧?”
顾清洛先笑了,“老板娘,开什么玩笑,我的小郎君哪里用得了这个?”
老板娘颇有意味地对着顾清洛一笑,“郎君可读过《木兰辞》?”
不等继续下去,宋清欢忙打断对方的话,“本……本公子不用这个。哎呀,我们走啦,饿了饿了!”
宋清欢找个由头,想赶紧离开这里。
顾清洛一听要吃饭,一下子精神倍增,“我听船家说泗州有个地方,菜特别地道……”一边说一边和参横往前走。
宋清欢木讷地站在原地,刚反应过来要走,那老板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着宋清欢耳边说道:“妹妹,你扮男人可不像。”
说完,她的目光从宋清欢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耳朵。宋清欢的耳朵上有耳洞,虽然没戴耳环,但细细的痕迹还在。
宋清欢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下意识伸手去捂耳朵,但晚了。
“你认错人了。”小舟忽然插进来,把宋清欢挡在身后,语气不悦,“我家郎君就是脸嫩了些,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小舟拉着宋清欢快步离开。走出去好远,才松开手。还好还好,顾清洛心大,他们没有发现。
“徽州来的松烟墨,上好的徽墨——”
路过一家文房四宝的铺子,那掌柜的正在门口推销店里新到的徽墨。看到顾清洛犹豫着往店里望着,掌柜忽然顿住了。他眯着眼看了看顾清洛身后的宋清欢,又看了看顾清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小公子生得真俊,比姑娘家还秀气。”
宋清欢脸色一变,有些无措地搓着自己的衣角,心想,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怎么全都朝着自己来了?还好,经历了刚才的波折,这回,她镇定了许多,起码不再耳根发红了。
“难不成皮肤白些的郎君都成了姑娘?”
掌柜的不再说话,色眯眯打量着她,这让宋清欢心里极度不适。
顾清洛一把拉过宋清欢,走得远远的。“他就是嘴贱,做生意的见了谁都打趣几句。”
宋清欢半信半疑,但也不好再问。
南市是泗州最繁华的街市,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药材铺、书坊、茶楼、酒楼、点心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最热闹的是逢集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街上挤得水泄不通。
宋清欢最喜欢逛点心铺子,都说泗州的桂花糕是有名的,用新采的春桂和糯米粉蒸成,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一种叫“淮安茶馓”的,细细的面条炸得金黄酥脆,撒上芝麻,咬一口咔嚓响。
泗州人是爱喝茶的,街上的茶馆比酒馆还要多。四人选了一家环境敞亮的的,可临河观景。坐在二楼的窗边,能看见运河上的船只往来。茶馆里卖的是泗州本地的绿茶,叫“淮底春”,清清爽爽的,带着一股木香。
在等茶的间隙,顾清洛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满头汗水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些东西。
“这是给你们的!”
说完,像变戏法一样,将东西摊在桌上。一包桂花糕、两个糖人。
“呀、桂花糕?!”小舟笑着拍起了手,“是小郎君最喜欢的!”
宋清欢忽然低头,有些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桂花糕,又拿过糖人瞧了又瞧。“……你怎么知道?”
“必须得让你尝尝泗州有名的茶点果子呀!还有啊,在应天府那条街上你盯着人家摊子上的糖人看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跑去买了两个烧饼。”
宋清欢的脸有些发烫。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哎呀,不喜欢?那我给参横了。”顾清洛听后,话语里带着坏笑,用手去抢宋清欢拿在手中的糖人。
“哎?”宋清欢手疾眼快,一个躲闪,护住了糖人。“想要回去,想得美!”
四人在泗州游逛了一日,晚上便都早早的歇息了。客栈的两间房,床床相对,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
顾清洛躺在床上,轻轻地敲了敲头上的墙。他隐约听到了墙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三声“咚、咚、咚”,清脆而有节奏感,像是有人在墙那边弯着嘴角,一个一个地数给他听。
顾清洛蜷在墙角的床边,忍不住地傻笑。参横已经歪着躺下,一脸无语地看着旁边抽风的顾清洛。
“笑就笑吧,脸怎么红了?”
“热的。”
“又没到夏天,晚上凉快得很啊……”
“闭嘴,睡觉。”
“小宋郎君那么俊,要是个姑娘就好喽。”
“……”
宋清欢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隔壁矮墙那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也和她一样在发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泗州的第一夜,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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