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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二十四桥明月夜 从瓜洲渡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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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瓜洲渡拐进运河,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宋清欢立于船头,衣衫湿透、发丝凌乱,却见运河两岸陡然换了天地——盐商的画舫早泊在闸口候着,琉璃瓦映得水面发亮。码头上千艘漕船劈波而来,脚夫们喊着号子扛包卸货,石板路被船工的草鞋磨得发亮。
宋清欢靠在船舷上,双腿还有些发软。翻坝那夜的水声、喊声、木船倾斜时几乎将她甩出去的失重感,此刻仍在耳畔轰鸣。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运河上带着腥甜的风,才觉心跳渐渐平复。
顾清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递过一碗热姜汤,关切地问道:“好些了吗?”
“嗯。”宋清欢接过姜汤,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温到胃里。
顾清洛没有接话,只靠在她身边的船舷上,侧头看她。那目光在清冷的河间显得有些炽热,宋清欢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忙又灌了一大口姜汤,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
“我的小郎君啊,慢点喝,我又不和你抢。”顾清洛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飞絮,“到了扬州,可以歇两日。你好好缓一缓。”
宋清欢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清风吹拂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却偏不点破。宋清欢不由得心里一惊,仿佛远处扬州的繁华喧闹都与她无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身边人的呼吸声。
“到啦到啦!”
后面传来小舟和参横的欢呼声,这一路的凶险艰辛,让成功抵岸的他们激动不已。
安顿好住处,已是灯火阑珊。
顾清洛在扬州有熟识的商家,借了一处临河的清静小院。宋清欢简单梳洗,换了身干爽衣裳,正要将湿透的发重新束起,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
“商家说扬州今夜有灯会,”顾清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瘦西湖上放河灯,还有游园会,很热闹,一起去看看?”
宋清欢犹豫了一瞬。翻坝的惊险尚未完全从心间消散,可这座城市的繁华像是长了手,勾着她的心往灯火深处拽。她打开门,见顾清洛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发髻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盏素纱灯笼,相较于之前的英勇敏捷,竟多了几分书卷气。
还没等宋清欢开口,小舟凑了过来,连声说道:“去嘛去嘛,小郎君也该寻些热闹,消消恐惧了。”
宋清欢算是默认,回头望着小舟,“先别收拾了,先出去逛一会儿吧!”
小舟却默不作声,狡黠地望了顾清洛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我可不去,我要休息!”
“我去我去,别丢下我!”参横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
“你去个啥?”顾清洛和小舟异口同声地拽住了还喘着的参横。
“你们……”宋清欢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三个人,一脸疑惑。
“你去干什么?你得留在这保护我!”小舟把参横拽到自己身后,有将宋清欢、顾清洛二人往院子门口推,“快去快去,一会儿灯会结束了。”说完,砰地一声把院门关上了。
宋清欢似乎猜到了小舟的用意,小脸顿时有些发烫,还好夜色正浓,遮住了女子细腻的心事。
瘦西湖畔,已是人声鼎沸。
五亭桥的轮廓被千万盏灯笼勾勒出来,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间的火。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从水面飘来,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孩童的笑闹。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河灯蜡烛的烟气。
宋清欢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忽然一个踉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小心。”顾清洛贴近身侧,柔声地说道,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
宋清欢的心猛地一跳,比翻坝那夜还要剧烈。顾清洛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只是自然地引着她穿过人群,往湖边一处清静的亭台走去。而她自己,明明之前对这个浪荡公子避之不及,此刻,却无法说服自己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客栈相助、应天府脱险,还是翻坝时的生死一线?宋清欢自己也想不清楚。
“你看,河灯!”顾清洛抬了抬下巴,指着河面一盏一盏的河灯,缓缓流过。
宋清欢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望去,湖面上,千百盏河灯正顺水漂流,莲花的、船形的、星星点点的,载着各色心愿缓缓远去。宋清欢望着那流动的光河,忽然觉得翻坝那夜的滔天江水,和此刻的静水深流,竟像是两个世界。
“许个愿吧。”
顾清洛不知从哪儿弄来两盏小小的河灯,递到她面前。宋清欢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河灯,又抬头望了望漫天繁星,最后,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顾清洛也学着宋清欢的样子,又偷偷瞄了宋清欢一眼,双手合十,嘴上不知念叨着什么。
烛光在水面摇摇晃晃,两盏河灯缓缓地流动着,慢慢融入那片光的海洋。
“许了什么?”顾清洛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清欢侧过头,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我希望我的婚事能彻底作废,将来啊,找一个心意相通的人,纵情于山水之间。”
这是说给谁听的?自己吗?怎么可能,自己是男儿装,宋清欢思绪飘然。
“这下能告诉我了吧!快点,悄悄告诉我。”
顾清洛不死心,死皮赖脸地凑了上来,将耳朵贴近了宋清欢的唇边。
“秘密!”宋清欢掩着绯红的面颊,扭头就往前面走了过去。
远处传来烟火炸开的声响,漫天流光碎金,照亮了瘦西湖的夜,而宋清欢的心跳声却盖过了一切喧闹。
灯会正酣,瘦西湖上灯火如昼。顾清洛走得大摇大摆,没有半分刚经历翻坝惊险的慌张。宋清欢跟在旁边,一身月白袍子束得严严实实,头发也仔细拢在巾帽里,远远看去倒像个清秀的小公子。
两人沿着湖岸往西,人声渐稀,月光渐渐浓了起来。前方一座石桥卧在水上,二十四级台阶如玉带横波,桥畔石碑刻着“二十四桥”四字。
宋清欢只在诗书中读过关于“二十四桥”的句子,这月夜下的初见,让她神往,甚至是兴奋。
“我的小郎君,你走那么快做什么?”顾清洛慢悠悠跟在后面,扇子挑起一盏路过的兔子灯,又随手放下,“灯又不会跑,美人也不会跑,你倒像是去投胎。”
宋清欢太了解他了,这人正经不过三句话。她回头白了一眼,又望着不远处的那座“名桥”
“原来是心念着这‘二十四桥’啊,可惜如此良辰月色,却少了最重要的美人。”顾清洛摇着扇子赶上了宋清欢,故作深情地望着她,“‘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顾清洛刚抒了个情,一缕箫声便从桥畔飘了过来,清冽婉转,像是特意为他接上后一句似的。
那箫声清冽婉转,在夜风里飘荡,缠上桥栏,又落入水面。初起时极轻极远,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缕叹息。渐渐地,那声音清晰了,每一个音都圆润饱满,在夜空中打着旋儿,不肯轻易散去。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吹箫的是位年轻女子,碧水青的衣裙,侧对桥栏,半张脸隐在月色里。她微微仰首,指尖在箫孔上起落,气息悠长而平稳,箫声便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二十四级台阶间绕了几圈,才不甘心地消散在夜风中。四下寂静了片刻,而后远处的灯会喧闹声又重新涌了过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静谧,只是一场梦。
女子转过身,恰好与顾清洛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随即大大方方走上前,盈盈一拜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同赏共箫声。不知道奴家的箫声可配得上郎君的诗兴。”
顾清洛微微侧目,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掠过,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箫声清冽,配这二十四桥的月色,倒是刚刚好。”
“敢问郎君,该怎么称呼。奴家……”
“我姓顾,小字云栖。今夜偶遇乔娘子,又听得一曲天籁,实乃荣幸。”
“你怎知我姓乔?”
“喏。”顾清洛指着女子身后的灯笼,“你身后侍女提的灯笼上写着‘乔’字呢。”
女子笑了,称赞道:“顾郎君可真是慧眼如炬,我叫乔宛音,你叫我音儿就得啦。”
“音儿姑娘见笑啦!”顾清洛却是很有雅兴。
两人“悦耳”的笑声传入宋清欢的耳朵里,银铃一般,可宋清欢听到的,却刺耳得很呢。
“今夜月好,顾君若不嫌弃,音儿愿再奏一曲。”
“箫声清冽,配着二十四桥的月色,倒是刚刚好。只是——”顾清洛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眼尾扫向身旁的宋清欢,“我这小兄弟方才说,这箫声听得他想哭,听得他浑身不自在。是吧?”
宋清欢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耳根一热,瞪了顾清洛一眼。她哪里说过这种话?分明是这人信口胡诌,又拿自己取笑。
“这位是同你一起的吗?”乔宛音这才注意到顾清洛身边瘦削的宋清欢。
“呃,我、我叫——”
“这位呀,是我的小宋郎君!”还没等宋清欢说完,顾清洛一把抓住宋清欢的胳膊,得意地向乔宛音介绍。
宋清欢趁机拧了顾清洛的后腰,把胳膊抽了出来。
乔宛音的目光转到宋清欢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唇轻笑:“这位小郎君好生面嫩,怕是年纪还小,听不懂箫中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罢。”
她说着,又看向顾清洛,眼波流转。“今夜灯会正盛,妾身独游无趣,若郎君不弃,可否同行一程?”
顾清洛手中折扇一合,笑得风流不羁:“刚刚我还在和小宋郎君说,如此月色,只缺美人,这下倒是齐全了。音儿姑娘的姿容才情那可是胜过月色,得到邀请,是我们的荣幸啊。”他偏头又看了一眼宋清欢,眼里又转喜为愁,“同行倒也无妨,只是我的小宋郎君性子别扭,最怕生人。姑娘若不嫌弃他板着脸扫兴,那就一起走走?”
乔宛音掩嘴笑了,“顾君真是会说笑,我看小宋郎君就挺好,定不会扰了你我二人同游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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