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因缘》梅影88

43、四十三、同舟初渡 天光灰暗微

　　天光灰暗微亮时，陆通判带着人马从城南返回。绿珠裹着顾清洛的外袍，靠在宋清欢怀里昏沉睡去，睡梦中时不时耸动着肩膀，这一日，被吓坏了。
　　顾清洛迎上前去，翻身下马，对着陆淼恭敬地拱手一揖。
　　“陆通判大恩，顾某没齿难忘。”
　　“顾君不必客气，这是本官的职责所在。”
　　顾清洛直起身来，目光感激而诚恳，“应天府每日案牍如山，通判本可在衙中安坐，却为了一个书童连夜亲赴险地。这份勇猛与担当，顾某铭记于心。更何況，若不是通判当机立断、亲自出马，未必能赶在仪式完成之前找到人。晚一刻，就是一条人命。”
　　“这细究起来，还是本官失察。这个‘顺和客栈’，上个月也有人报过失踪。一个外地来的货郎，带着女儿住店，第二天女儿就不见了。货郎报了官，衙役去查了，什么都没查到。找了一个月，硬是连个人影也寻不见，最后不了了之。我若当时多查一查，也不至于让你家那书童遭此一劫。”
　　顾清洛摇摇头，“这家客栈背地经营多年，手法隐蔽，又总是挑着外地的客商下手。若非今日暗格被揭，谁能想到堂堂应天府城里竟有这等买卖人口的勾当？通判不必自责。倒是那柳家……”
　　陆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唉，这‘配阴婚’的陋习啊。若是未婚子女夭折，家中父母便会为其寻一个未婚亡故的合葬，称为‘结阴亲’。有些富户为了给早逝的子女完婚，不惜重金购买尸体，甚至是活人。活人配阴婚，那是比死人更吉利的，因为活人的‘生气’可以渡给亡者，叫做‘续脉’。这陋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杜绝。不过，柳家我一定会重重处罚，算是给全城一个警诫。”
　　“陆通判真是一心为民着想，我这次出门仓促，身上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等来日再见，定要表一表顾某的心意。”
　　“哪里哪里。”陆淼勒紧缰绳，朝顾清洛一抱拳，“顾君，后会有期。令友人的书童受了惊吓，回去好好将养，若有需要，随时来府衙找我。”
　　“多谢多谢！”
　　陆淼带着一众人策马而去。顾清洛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霭里。
　　马车继续往前，天边的云层开始由灰暗变得明亮。小舟在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姑娘，又沉沉睡去。还好，在最前面的顾清洛没有听到。
　　宋清欢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把她的额发拨到耳后。“在呢，一切都结束了。”
　　“顾清洛，谢谢你。”
　　顾清洛转过身，看见宋清欢正靠在车边，眼圈发红，怀里抱着熟睡的小舟。他摇了摇头，又以一贯无所谓的态度说道：“谢什么，人没事就好。我早就
　　说过，不会让你们再有危险的，可还是疏忽了。”
　　“不，顾郎君，我从没怪过你。”宋清欢哽咽。
　　“哎呀，咱们这么熟了，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怎么还这么客气，还顾郎君顾郎君的，以后叫我小字——云栖。”
　　宋清欢没有搭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云栖、云栖……
　　参横早已找好了一家“安全”的客栈，四人住了进去。折腾了一天一夜，实在是太疲倦了。宋清欢已经记不清上次安稳熟睡是什么时候了，她和小舟躺到床上，不出一刻钟，便沉沉睡去，什么都不愿去想。
　　“不——不要——”
　　小舟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直直地盯着帐顶。整个人不受控地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舟、小舟，快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是我呀！”
　　还没等小舟恢复平静，门被“哐”的一声，撞开了。只见顾清洛睡眼惺忪，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什么情况？有人？”
　　宋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啊，你——哦，没事，小舟受了惊吓，肯定是做了噩梦。”
　　小舟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目光终于慢慢聚焦。她怔怔地看着宋清欢的脸，又转头看了看一脸狼狈的顾清洛。呆了好一会儿，像是辨认了很久。
　　“郎君……”
　　小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低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宽敞洁净的屋子、干净的被子、柔软的枕头、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突然，嘴唇一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藏在心里所有的委屈、绝望、后怕、都通通释放开来。
　　安抚好小舟，看着她消除恐惧后，再度躺下安眠。宋清欢这才望着顾清洛问道：“你这是？”
　　“哦。”顾清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在隔壁听到了动静，以为发生了什么呢，所以才……”
　　宋清欢心里暖暖的，“这下应该没事了，好了，快回去睡吧，你看你，连鞋都没顾得穿，小心着凉。”
　　顾清洛眼睛一亮，“我的小郎君，这是在关心我啊。”
　　宋清欢翻了个白眼，“你若是病倒了，参横可背不动你！更别指望我。”
　　顾清洛呵呵一笑，“好吧，你照看着小舟，我回隔壁了，有事叫我！”

　　宋清欢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白墙闭上画了一块亮堂堂的金斑。小舟蜷在她旁边，还在睡着。
　　宋清欢轻轻起身，把头发高高束起，用那支白玉扁方素簪子别住。正对着铜镜发呆，却从镜中看到小舟也起了身。
　　“休息好了？不然在睡会。”宋清欢上前将小舟扶到了床边。
　　“姑娘，我已经没事了。”小舟眼圈有些暗淡，但是精神比前一夜好多了。
　　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下楼时，顾清洛和参横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正想去叫你们，又怕扰了你们的清梦。”顾清洛站起身来，替她们拉开凳子，“都饿了吧，咱们吃饭。”
　　顾清洛一声招呼，几碟小菜、一笼馒头、一盆白粥，立马被摆在了桌上，热气腾腾的。
　　宋清欢给小舟盛了一碗粥，满眼心疼地望着她就着酱瓜和卤牛肉，吃了个馒头。
　　“慢慢吃，别噎着。”宋清欢关切道。
　　顾清洛把牛肉推到了小舟面前，又给宋清欢夹了她爱吃的蜜汁藕，“别光看着啊，你也吃，吃饱力气足，才好赶路。”
　　宋清欢点头。

　　一路上，顾清洛各种买买买。然后便是转头贱兮兮地笑，冲着宋清欢伸手要钱。
　　宋清欢瞪了他一眼。这人穿得倒体面，月白直裰，玉簪束发，一看就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公子哥。像是又“活”过来了一般，他眼神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又摆在了宋清欢的面前，依旧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不给。”
　　“别啊。”顾清洛噘着嘴，“你给我那些钱都花完了，可不是只我一个人用啊，我这不也是为咱们的行程准备干粮嘛。”
　　宋清欢瞥了一眼他右手提的东西，“干粮？你看这些各式糕点、熏鱼鸡腿、水果米酒的。”
　　“小舟身子才好些，得给他好好补补。”
　　小舟不禁被顾清洛滑稽的样子逗笑了，“顾郎君，可别拿我当挡箭牌。我看还没到临安，您就得带着参横去挣钱了。”
　　看着小舟慢慢地缓过来，宋清欢算是得到了一丝安慰，“看在小舟的份上，饶你一回。”
　　顾清洛接过钱，笑嘻嘻地继续买买买了。
　　午后的应天府码头，人来人往。宋清欢这辈子没坐过船。十几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背着父亲，偷偷跑到大相国寺的书铺子去找孙蓁蓁。
　　来到码头，这是宋清欢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船。船不大，比她在画上见过的那些画舫差远了。窄窄的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缆绳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每晃一下，绳子就绷紧一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盯着那晃晃悠悠的船，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脚下的地是实的，硬的，稳稳当当的。可那条船不是，她想象自己站上去的样子，四面都是水，身子跟着船一起晃……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郎君，慢点！”
　　小舟扶着她，自己却也站不稳。主仆二人摇摇晃晃地往码头和船的连接处上走去，活像两只刚学步的鸭子。
　　顾清洛已经上了船，回过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站在码头上不动，便停了脚步，“怕水？”
　　宋清欢咬了咬牙，想说“不怕”，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怕。她真的很怕。
　　顾清洛笑着走过来，朝她伸出手。“别看水，看我！”
　　宋清欢犹豫了一下，又瞪了他一眼，这才握住了那只手。手掌干燥温热，握得很稳。她盯着他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完了跳板。
　　顾清洛雇了一条往泗州去的货船，船主姓刘，常年在运河上跑买卖，舱里堆了些布匹和药材，后面腾出一小块地方给她们容身。
　　“头回坐船吧？”顾清洛松了手，把她扶上了船。
　　宋清欢点了点头，有些窘迫。“父亲不怎么让我出来，我连汴京城都没出来过。”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顾清洛说完，便转身去收拾大家坐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