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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补:二十九、离开 白日的樊楼 ...

  •   白日的樊楼虽不像夜晚那样酒伴笙歌,却也是人声鼎沸。苏明锦预定的是二路靠窗的座,那里清静自在,还能观赏汴河周边的旖旎风光。而且,那里曾是他和宋清欢第一次在樊楼吃梅花酒的位置。
      刚进楼内,便迎上了跑堂的端着热菜,在人群里灵巧地钻,嘴里喊着“借光借光”。苏明锦侧着身子,到了楼上,远远地看见倚着窗边发呆的宋清欢。
      “我来晚了,欢儿……呃,你又清瘦了些。”
      苏明锦走到桌前坐下,神情很是不自然,一声“欢儿”叫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宋清欢无奈苦笑,是夫妻时恩爱难求,如今这光景,倒让他生出些怜爱了。“今日相见,不合规矩了,只是我要的,还希望苏君……”
      苏明锦低头不语。正赶上伙计送来了一碟栗子糕。
      “伙计,再上一碟梅花糕!”
      宋清欢拦住伙计,笑着说:“不用了,你去别处忙吧。”
      苏明锦不解,“我可记得,你最爱樊楼的梅花糕。”
      宋清欢慨然,“时过境迁,口味也是会变的,尝尝这栗子糕吧,樊楼的新品总不会断的。”
      苏明锦听出了宋清欢的话外之音,嘟囔道:“欢儿,我、终是我对不住你,怎么弥补都有些无济于事。”
      宋清欢有些无语了,对不住有什么用呢?她所有的伤痛都拜他所赐。要不是想把休书换成和离书,她都不想在见到这个人。
      “已经这样了,如果你想弥补我,就给我想要的,也不至于让我被家人厌弃。”
      “好吧。”苏明锦答应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和离书,看了又看,才伸手递了出去。“以后,你作何打算呢。”
      宋清欢接过和离书,笑了笑,答道:“以后,谁又说得准呢,你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小红颜吧,我呢,就不劳你费心了。”
      宋清欢收好和离书,起身走人。
      “告辞了。”
      “欢儿……”
      苏明锦被晾在了原地,什么时候,她变的这么果敢决绝了呢?他不甘心,转头望着窗外,亲眼瞧着宋清欢戴着帷帽出了樊楼,和一直等在外面的小舟一起,朝着街巷深处走去。轻纱飘摇,如烟似雾,就这一瞬间,宋清欢的一切都锁在了自己那遥不可及的梦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入街角斜照的暖阳里……
      苏明锦在想,以后,还会不会和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谈论着梅花,再多饮一杯清酒呢?又或许,今日一见,就是彼此的最后一面吧。昨日种种,不禁涌上心头,惟余一声叹息罢了。

      二月初的汴京,寒意未消、春心已动。
      天色将暮未暮,顾夫人身边的丫头过来传话,此时的顾清洛正要出门。
      “小郎君,还好您没走,夫人请您到正堂说话呢。”
      顾清洛哼唧了几句,不情愿地脱了斗篷,边走边整理了衣衫。穿过垂花门,走到长廊。上元节过后,僮仆把檐角多余的灯笼取下,眼看日子要归于寻常了。
      顾伯爷和顾夫人都在正堂坐着,屋子炭火盈盈,映着烛火微微,暖和极了。
      “坐吧。”
      父亲异常反常地、温柔地说了一声,这让顾清洛有些受宠若惊,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母亲向他点点头,他才坐在了旁边,使劲地搓揉着双手。
      “这么大人了,不知看天加衣物。”顾夫人将捧在手心里的小暖炉递给了顾清洛,又对着顾伯爷笑道,“是该有个新妇来替咱们好好照顾着了。”
      “什么啊?”顾清洛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母亲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开玩笑啊,我自小习武,这点冷怕什么,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再说了,婚事那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提它作甚?”
      顾伯爷脸一耷拉,“你看你,总是那么毛躁,听你母亲把话说完。”
      一种不祥之感瞬间涌上顾清洛的心头,直冲天灵盖。顾夫人拿起旁边的一封书信,在顾清洛眼前晃了一晃。
      “呵呵,之前推迟婚事,还不是因为宋家姑娘毒害子嗣被休的事嘛。今日宋家来信,那原本是一场天大的误会。苏家亲自登门赔了不是,解了姑娘的冤屈。总之呢,就不影响你的婚事啦。”
      原来如此,顾清洛想到了那日在医馆偶遇宋家丫鬟的事,肯定是调查到了什么,再加上杏雨斋听了一晚上的“杂谈”,苏家二公子休妻就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确实是误会……哦,我是说苏家把姑娘请回去了?”
      “那倒没有,具体的我也没细问。只是撤了休书,两家和离,彼此也不伤脸面。”
      “原来这样,那宋家姑娘以后……”
      “我说你成天想什么呢,现在是谈论她的时候吗?你那未过门的媳妇是哪个姑娘你心里没数啊!”
      “哎呀,母亲,我这不是一时好奇嘛。”
      “好奇?那就等你成了婚,自己拉下脸去好好地问问你那位妻妹!”
      “那怎么成,我一堂堂男儿,怎地打探女子私隐。”
      “你也知道不好,你呀你呀,什么时候能像个大人,收收心吧!”
      “对了母亲,您刚刚说这些,又如何牵扯了我的事?”
      顾夫人这才回转过神,拍了下自己脑门,“嗨,都被你搅合的,忘了说正事。这不,宋家没了那档子损伤颜面的事,你的婚事大可不必推迟。”
      顾清洛急了,“那怎么成,前阵子厚着脸皮推了婚期,这会儿又去反悔,咱们伯爵府成了什么?”
      “你别急啊,这又不是咱们的意思,是宋家主动传来消息,希望你和她家姑娘如期完婚。”
      “什么?想嫁人想疯了吧?”
      “混账东西,胡说什么?你们的婚事早晚都得成,这段时间你在家修身养性,不许出门和那帮狐朋狗友瞎混。”
      “父亲——”
      “洛儿,听你父亲的。”
      ……
      “儿子记下了。”
      顾清洛知道,这个时候的他说什么也没用了。如果硬要和父亲僵持,恐怕自己会被关进小黑屋,吉时一到,绑上花轿!忍一时能保平安,回去自己再想对策。

      春雪消融,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背阴处还剩些残白,薄薄地覆在墙角。瓦当上雪水滴落,一声缓、一声急,怕是要叫醒一城的花事。宋清欢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该有些不一样了。
      “一切都如你所料,苏家还了你清白,我只是不明白,这苏府,你是一点也不想回了吗?以你的处境,没有什么比苏家二夫人这个身份,更能安稳了吧。”
      宋意欢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今日的她,异常的光彩照人:大约是精心描过的眉,比往日更长了些,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像盛着一汪春水。新裁的春衫,碧青色的料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站在廊下,手扶着朱红的柱子,微微仰着脸,让阳光落在眉眼间。小舟端茶过来,她接过,却不喝,忽然抿嘴笑了。
      “笑什么呢?”宋清欢轻声道,“哦,我真是糊涂了,妹妹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婚事是稳了。”
      “算是吧。”宋意欢洋洋得意,“不过,也多亏了你的谋划,才将这死局扳了回来。”
      宋清欢只是笑笑,低头不语,对于自己来说,无论是被休,还是和离,似乎意义都不大。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背负罪名,顺便能在娘家待得清净,才让宋意欢出力。目前来看,其中最得益之人,非她莫属了。
      “光顾着说我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宋清欢看着她闪烁着光晕的眸子,不禁在心中慨叹,没有经历过宅门深院的磋磨,还真是活得天真。不,不能这么想,宋意欢她一直在继母的庇佑下,想要什么得不到?而自己才是家里面被压制的那一个。就算宋意欢嫁到了伯爵府,以娘家对她的疼爱和支撑,想必她婚后的日子不会像自己那般孤立无援吧。而且伯爵府家是独子,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兄弟妯娌。继母真是,爱女,则为之计深远也!可笑可笑,凭什么让自己做了她们娘俩算计失误的一环?
      “你又在想什么?”宋意欢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宋清欢笑道:“可能在你的眼中,‘苏家二夫人’这个名号是个不错的归宿。你不会觉得我这个没人疼的,只能做个贵妾吧?我好歹也是个嫡女。”
      宋意欢并未急着否认,稍作停顿才说道:“娘家的托举就是为人妇的底气,你也是见识到了,要是家里真为你着想,又岂能让你担着罪名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也是父亲仁慈,没有将你赶出家门,还省得我费了那么一番功夫呢。”
      宋意欢果然是一点没变,刚刚洗去了家族污点,成就了她的美满姻缘,就这么着急地过河拆桥了。也罢,她和这位妹妹,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谁也不用嫌弃谁。真正嫁去苏家的人,可是你宋意欢呢。不过依我看,以你这脑子和心计,远在你那亲表姐之下。我很好奇,如果李婉柔面对的是你这个亲表妹,会不会手下留情呢?”
      宋意欢先前的朗朗轻笑戛然而止,她沉思片刻,默默地摇了摇头,“母亲之前说过,不是一母所生,这情分在家中利益之下早晚会消磨殆尽。”
      “你的美满姻缘、你的无忧无虑,全都得益于你母亲的庇护。没有人为我的将来筹谋,我只能靠自己,可还是败在了李婉柔的手下。倘若我现在还回到苏家,之前那件事就成了一个死结,在谁的心里也解不开,往后余生都得和她暗暗较劲。自己那边还有一个懦弱的丈夫、一个不省心的小妾,这种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宋意欢点了点头,愈发觉得母亲是对的,还好有母亲为她铺路。她看了看宋清欢,此时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丝从未有过的同情。不过是长她两岁,便为了生活忍辱至此。
      宋意欢不再追问什么了,再怎么说,她的婚事迎来转机,对于宋清欢的厌恶,没那么强烈了。临别前,宋意欢回过头,不禁问了一句,“以后,有什么打算?在家里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好过吧。”
      宋清欢笑而不语,只是闭着眼,感受着春风拂面的温度。“当下,我只觉得这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软软的,痒痒的。”
      宋意欢听了,有些出神,她没有得到答案,似乎又听到了答案。这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啊,眉目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惆怅,仿佛随时会被这世道的风尘吹散,看似清弱无比,可立于人前,言语温软,脊梁却挺得笔直。就像那冬日里的一株瘦梅,早已将根深深扎进霜雪之中。“磨砺风霜存骨相”,大抵都是如此吧。

      檐角悬着半勾残月,月华冷冷地浸着瓦当上的细霜。二月的夜,寒意还没有完全褪尽。不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一声、两声,细小而绵长,渐渐被沉沉的夜色所吞噬。邻家灯火早已熄了,只有这一方小窗还透出一抹昏黄。
      宋清欢披着衣衫,伏在案上,静静的夜,此刻只能听到笔尖与纸笺摩擦的声音。小舟不敢打扰,乖乖地站在宋清欢深身后。
      “好了,小舟,东西都收拾妥当吗?”
      “嗯,几件衣物,还有当掉首饰换的银子,轻装上阵!”
      “嗯,天一亮,我们就悄悄地走。”
      宋清欢握着小舟的手,没有多余的话,她环顾屋子四周,熟悉却又陌生。铜镜蒙尘,早已忘记了儿时的模样,更映不出她此刻的心酸;案头的书卷整齐地摆放着,都是幼时父亲赠与她的。忽然有些不舍,不舍这个十来年栖风避雨的温室。可她也知道,后来那风雨,都是这里给的。
      鸡鸣声起,天亮了。宋清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郑重地关上门,似乎是把幼年时光轻轻关在身后。不能停,不必回头,真正的归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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