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因缘》梅影88

29、三十、惹红颜 苏明轩留京

　　苏明轩留京中做事，被皇帝任命为国史院编修官宣德郎。参与不了朝中大事，每日都是与史要书籍为伴。自回京之后，就相对清闲，却也是应酬不断，特别是这一整个正月。为此李婉柔十分不快。她嫌弃丈夫的官阶不高，一直怂恿他去找父亲，看能不能调去枢密院供职。苏明轩为此烦乱不已，正好逃出家门，和朋友喝酒听曲，倒也惬意，省得在家听李婉柔唠唠叨叨。
　　这一阵子，苏明轩正负责神宗朝正史的编修，宫中崇文院的藏书，总是那么中规中矩，于是他去了京中最有名的大相国寺书市。
　　大相国寺东门大街，沿街书肆鳞次栉比，著名的孙五郎书铺便在此开设。沿着东门大街往北走，便望见孙五郎书铺的招牌，那可是整条街最显眼的标志。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满屋子墨香。几面墙壁皆立着高高的书架，直抵房梁，架上书册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朝外，露出工整的签条，经史子集，应有尽有。柜台后坐着个瘦削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青衫，手里握着笔，正低头校着书样。听得有人走进，急忙停下手中的笔来迎人。
　　“明轩老弟，哪股子风把你给吹来啦？快这边坐。”
　　苏明轩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孙五郎上前戳着苏明轩的肩膀，抱怨道：“听说你留在京中任职了？真不够义气，竟这么久了才想起我这个老大哥！”
　　苏明轩连忙作揖赔个不是，“孙大哥，你可是误会小弟啦。才回京中任上，很多事不好上手，免不了各种应酬。又赶上官家下令重修神宗朝史，忙得我是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臂来！这不，还得劳烦你帮我寻几本书，最好别和崇文院那些重复了。”
　　“这个你放心！”孙五郎痛快地应了下来，转头对着里堂喊道，“蓁蓁，你记得找些神宗朝纪闻一类的书，你明轩大哥要用。”
　　“知道啦！”里堂一声清脆的应和，仿佛带着书香，顺着空隙就飘到了外堂。
　　“这是臻臻吗？”苏明轩问道
　　“是呢，臻臻大了，在家里也闲不住，这书铺子的一半，都靠着她呢！”
　　“这就是你这当哥哥的不是了，臻臻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你不留心着给她找个好婆家，还总是拿人家当苦力，不是耽误臻臻妹妹的大好青春嘛？”
　　“唉，别提了。”
　　孙五郎有些欲言又止，叹了半天，才解释道，“这丫头心性高，不肯就那么随便嫁了。可我们是啥样出身啊？这不，硬生生拖到现在，也没个合适人家。你既来了，一会帮我劝说劝说，省得我日日为着她的事睡不好觉。”
　　“哎呀，坐这么久，竟忘了给你倒一杯茶水，罪过罪过！”孙五郎又喊孙臻臻过来给二人添茶水。
　　后堂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苏明轩正转头去看，便见一个姑娘从两架书的缝隙间侧身钻了出来，手里稳稳托着一只青瓷盏，热气腾腾的。姑娘只顾往前走，盯着手里的茶水，生怕洒了。鬓边一朵绿色绢花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不小心就被书脊蹭掉，她也未曾发觉。嘴里还念叨着：“茶水来喽——”直到走近了，才轻轻放下茶盏，抬起头，对着苏明轩莞尔一笑。
　　“苏大哥，这是去年的陈茶了，不过呀，这水可是我从大相国寺的梅花瓣上一点点收集来的，茶水还有梅花的清香呢！”
　　孙蓁蓁笑的是那样醉人，似乎带着淡淡的墨香，又糅合着市井街巷中的鲜活。苏明轩这才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姑娘。眼睛弯弯的，嘴角一直向上扬着。她把茶盏往苏明轩手边一推，又对他着一笑，露出一排参差错落的小白牙，不等苏明轩道谢，就转身回去忙自己的事了，活像只伶俐忙碌的小麻雀儿。
　　“你这个编修官担子不轻啊，可是，这编修官是个清要不显赫的职位，你要想凭这平步青云、施展拳脚，怕是难了。”
　　苏明轩一时没回过神，竟还沉浸在孙蓁蓁的温婉笑意中，恍惚间听孙五郎问起自己的差事，为了掩饰刚才的神游，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咳咳，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家中夫人总是在耳边抱怨，到了你这里，方得片刻清静啊。”
　　“弟妹也是为着你的前程考量，对了，你二人成婚多年，怎么还不要个孩子？”
　　“呃……”苏明轩不知如何作答，“缘分未到吧。”
　　孙五郎见对方为难，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二人饮茶共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天色将暮，才相告别。
　　“苏大哥，三日后你再过来，我帮你找书！”孙蓁蓁边喊边对着苏明轩离开的方向招手，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书市的整条巷子。
　　苏明轩停住马，转头回应，“三日后不见不散！”
　　暮色微凉，可苏明轩的心里却如沐春光。三日，三日再会！

　　苏明轩在家用膳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这让李婉柔心里极不踏实。他们那些浪荡公子在一起聚会，能有什么好？不是夜夜买醉，就是流连花巷听曲赏舞。这在他们文人墨客眼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稍一问起，就说大家都这样，且从不宿在风月场中。可即便如此，哪个男人在那里没有一个相好的姑娘？腰肢清软、和颜悦色，总比在家对着自己夫人那张板正的脸强吧。况且，京中这些纨绔，每每得到机会就要往苏明锦这里塞女人，做妾也好、做家婢也罢，有些人的面子也不好驳，犯难的就只有自己，他苏明轩倒是乐在其中。好在家里女婢随她差遣，有两个上等姿色的，被她送去了杏雨斋。理由也好说，李意如身子差，多些人“照顾”才能恢复如初，正好也给她添添堵。
　　今日苏明轩回家里了，晚膳摆在了小厅里，四碟菜，两荤两素，两副碗筷。烛火昏昏地晃着李婉柔的脸，一刹间似乎回到了刚成婚的那段时光。好久没有一起吃完饭了，苏明轩心中竟有一丝愧疚。
　　二人相对而坐，还没动碗筷，李婉柔就收起了吉祥刚刚端上来的温酒。
　　“你这是做什么？我正想着和你小酌一杯。”
　　“好不容易回家吃饭，竟也把外面的毛病带了回来，就不能歇一歇，家里倒是有酒，却没有为你温酒唱曲的俏佳人。”
　　苏明轩心中气恼却不再搭话，因为李婉柔有十句话等着回怼他。
　　“怎么，戳中你的心事了？哼哼，回家里吃，饭都不香了。”
　　苏明轩实在忍无可忍，“你瞧瞧你，我都没说什么。你一个人在那里掰扯个没完。”
　　“你是没多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家。”太久没有和丈夫好好说话了，李婉柔似乎说不出当年的那些情话。她虽稳坐着苏家掌事的位置，却不满丈夫的日渐疏离。和丈夫一起用晚饭，她心里是高兴的，但不知为何，总是想以当家人的身份，训诫他几句。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各怀心事，勉强地吃完了这一顿饭。就寝时，李婉柔帮苏明轩解下衣衫，苏明轩却回避着李婉柔炽热的眼神。无奈，二人只能是同床异梦了。
　　街巷似乎传来了三更天的梆子声，苏明轩还没睡着。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似乎有那么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弯弯的，就像是今夜的一钩新月。他有些慌乱，急忙闭紧双眼，那笑靥更清晰了——“苏大哥，三日后你来寻我！”这一想，就再也睡不着了。三日、三日，恍若三秋般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