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把全世界的 ...
-
苏宁说完那句话,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某种背景音,把这一刻衬得格外空旷。
许欢看着她,忽然觉得苏宁刚才那句话——"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我的"——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看见苏宁已经转过去,把奶茶杯搁在桌上,屏幕的冷光重新映在她脸上。
“论文写多少了?”许欢问。
“三百字。”苏宁敲了一个回车,光标往下跳了一行,”其中两百字是抄的文献综述。”
许欢笑了,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胳膊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着手臂:“我陪你写。”
“不用,”苏宁说,“你昨晚也没睡,去补觉。”
“睡不着。”
苏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过脸看她。许欢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在宿舍的白炽灯下几乎透明。她忽然想起许欢刚才说的话。
“他记了那个背影十四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有人被记住十四年,有人三年的聊天记录划到最后,只剩四个字。
“欢欢。”
“嗯?”
“温野……”她顿了顿,“他对你好吗?”
“好。”许欢说,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怎么个好法?”
许欢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他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但爱吃芹菜,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拍着我的背数羊,会……”
她忽然笑了,“会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掉,然后假装没看见我抽了一整晚。”
苏宁的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宁宁,”许欢伸手把苏宁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也会遇到的。不是那种'就这样吧'的人,是那种……”她想了想,“那种你抽了一整晚烟,他不会问你为什么,只会给你煮一碗糊掉的面的人。”
苏宁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盯着键盘上的F键,那上面的字母被磨得有些模糊。
“我不信,”她说,声音闷闷的,“这种人是小说里才有的。”
“我以前也不信,”许欢说,“直到他蹲下来,仰视着我,问我是不是一晚没睡。”
苏宁没再说话。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无所遁形。
“许欢,”她背对着她,“我想抽烟。”
“我有。”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许欢从包里摸出烟盒,是温野那包,“在便利店,顺手。”
苏宁接过一支,夹在指间没点。
她看着窗外楼下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牵着手的恋人慢悠悠地晃。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场崩溃像一场幻觉。
“我不点了,”她把烟还回去,“你说得对,烟过肺的时候人会飘起来,但落下来的时候,比原来更空。”
许欢愣了愣,随即笑了:“这话是温野说的。”
“那他还挺会说的,”苏宁转身靠在窗台上,”这种话,骗骗你们这些恋爱脑正好。”
“我不是恋爱脑,。”许欢把烟收回去。
苏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许欢变了。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而是某种细微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以前的许欢总是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点什么。现在她软下来了,像一根被焐热的弦。
“欢欢,”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我们四个人第一次聚餐?”
“记得,”许欢说,“你喝了三瓶啤酒,拉着张婧说要把全世界男的都阉了。”
“那时候是真开心啊,”苏宁的声音轻下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我们这种人,总会遇到好人的。”
“现在也可以这么想,”许欢说,“未来还是有无限可能。”
“但好人不一定会出现。”
“那就自己当好人,”许欢说,“对自己好,对值得的人好。其他的,爱来不来。”
苏宁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宿舍里荡开,张婧的床帘动了动,探出一个脑袋:“你们笑什么呢?”
“笑许欢变成了哲学家,”苏宁说,“恋爱使人降智,但使许欢升维了。”
张婧也笑了,林颖从上铺爬下来,四个人挤在苏宁的椅子旁边,头碰着头看她的论文。
屏幕的光映在四张年轻的脸上,有熬夜的青黑,有哭过的红肿,有刚补好的眼线,有没擦干净的奶茶渍。
“这写的什么啊,”林颖指着屏幕,“'论当代青年情感疏离的结构性成因',你分手分出学术成果了?”
“去你的,”苏宁推了她一把,“这是期末论文,早就定了题。”
“那你这选题挺应景,”张婧说,“实践出真知。”
四个人笑作一团。
苏宁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松开了,像一颗被攥了很久的糖,终于化开了。
苏宁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前男友发来的消息:「你东西落我这了,什么时候来拿?」
苏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扔了。」
发送。拉黑。
删除聊天记录。一气呵成。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看见三个室友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关心,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没事,”许欢说,“就是觉得,你刚才挺帅的。”
“我一直很帅,”苏宁扯了扯嘴角,“只是以前瞎了眼,没让你们看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落在键盘上,忽然文思泉涌。那些堵在胸口的话,那些化不开的委屈,那些咽不下去的骄傲,全都变成了字符,一行一行地往外蹦。
写到第五段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对许欢说:“晚上去吃火锅吧,我请客。”
“你不是要写论文?”
“写完了,”苏宁指着屏幕,“两千字,够交差了。”
许欢凑过去看,标题下面一行小字:「致谢:感谢所有让我明白,我不配被好好对待的人,因为你们,我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
“这能写进论文?”许欢问。
“不能,”苏宁说,“但我就要写。”
许欢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夕阳正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她说,“火锅,你请客,我买单。”
“凭什么?”
“凭我男朋友有钱。”
许欢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温野发来的:「晚上去接你,想吃什么?」
“操,”苏宁说,“你们这些谈恋爱的,真他妈烦死人了。但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大到盖住所有曾经的哭泣。
晚上火锅店的人很多,蒸汽氤氲,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温野坐在许欢旁边,安静地给她涮毛肚,七上八下,捞出来搁在她碗里。
苏宁坐在对面,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温野把涮好的鸭血夹给许欢,“有点烫放凉一点在吃。”
许欢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耳尖红了。苏宁看着她们,忽然觉得火锅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仰头把酸梅汤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某种清醒的仪式。
温野的手顿了顿,看向许欢,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伸手把许欢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苏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许欢说的"十四年"是什么意思。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拯救,是这种——你抽了一整晚烟,我不问你为什么,我只给你煮一碗糊掉的面,然后把烟灰缸倒掉。
“你们俩,”她举起筷子,“一定要结婚,不然我就不信爱情了。”
”本来就要结,”温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戒指都买了,真的那枚,不是她现在戴的素圈。”
许欢的筷子掉进了锅里。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温野说,”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他妈是惊吓,许欢说,但她在笑,笑得眼眶都红了。
苏宁看着她们,忽然觉得火锅的热气更浓了,浓得她看不清对面的脸。她低下头,把一片羊肉卷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汤里翻滚、变色、蜷缩。
”许欢,”她说,“我当你的伴娘吧。”
“好。”
“我要穿最丑的伴娘服,苏宁说,"衬托你的美。”
“你穿什么都好看,”许欢说,"为什么要衬托。
四个人笑作一团,温野的嘴角也弯了弯。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真正的戒指,丝绒盒子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
他看了一眼许欢的侧脸,她在笑,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星子。
五年前前那个暴雨的午后,他躲在器材室的窗外,看着她蹲在梧桐树下哭。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让她笑一次,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现在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很真实。
他忽然觉得,五年真的很短。短到只是一支烟的时间,短到只是一碗糊掉的面,短到只是从窗外,走到她身边。
"许欢,"他忽然说。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叫你。"
许欢转头看他,眼底有火锅蒸腾的雾气,也有他的倒影。她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带着麻辣锅底的香气。
"温野,"她说,"我也叫叫你。"
三个室友在对面翻了个白眼,把一整盘羊肉倒进锅里:"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不能,"许欢和温野异口同声。
然后她们笑了,笑声在火锅店的蒸汽里升腾,像某种温暖的誓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像发光的河流。而她们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围着一锅沸腾的红汤,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苏宁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忽然觉得,今天的火锅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吧,流完了,就好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她的。在那之前,她要好好对自己,好好写论文,好好吃火锅,好好活下去。
像许欢那样,像一株终于找到阳光的芦苇,不再弯折,只是生长。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许欢被温野送回楼下,两个人在香樟树下站了很久,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雾晕开的画。
"下周,"温野说,"真的那枚戒指,我给你戴上。"
"好。"
"你不问问是什么样的?"
"不问,"许欢说,"你选的,我都喜欢。"
温野笑了,低头吻她。这个吻带着火锅的麻辣和酸梅汤的酸甜,复杂又真实。
许欢的手攀上他后颈,指甲陷进皮肤里,像某种隐秘的确认。
"温野,"她喘息着说,"我昨晚抽烟,是因为我想到了之前高中的一些事。"
温野的手收紧,把她按在自己心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说,"我是真的,十四年是真的,是真的。"
许欢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再给我煮一碗糊掉的面吧,我想吃。"
"好,"他说,"煮一辈子。"
她们在树下又站了很久,直到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温野看着她上楼,窗口亮起一盏小小的台灯,然后窗帘被拉开,许欢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口袋里,那枚真正的戒指硌得他掌心发疼。但他没拿出来,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下周。他想。
下周,他要把十四年的执念,变成一辈子的承诺。
而楼上,许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素圈,忽然觉得它变得很轻,像某种即将被替换的过去。
她转身,看见苏宁正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苏宁说,"在改论文。"
许欢走过去,看见屏幕上的致谢部分被删掉了,换成了一行新的字:「感谢所有让我明白,我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因为你们,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这能写进论文?"许欢问。
"不能,"苏宁说,"但我还是要写。"
许欢笑了,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胳膊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着手臂:"我陪你改。"
"不用,"苏宁说,"你去睡吧,明天温野还来接你。"
"不接,"许欢说,"明天我陪你,去剪头发。"
苏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过脸看她。
"短的,"许欢说,"越短越好,最好像男生那种。我陪你去。"
苏宁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但她没哭,只是把许欢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许欢,"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待着,"苏宁说,"谢谢你说我值得,谢谢你说……"她顿了顿,"谢谢你说,好人总会出现。"
许欢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那颗蓝宝石项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被私藏的星星。
而她们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握着彼此的手,像两株在夜色里相互依偎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