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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十四年前 ...

  •   第二天许欢陪苏宁去修理头发,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耳际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风一吹就泛起细小的疙瘩。

      理发店的镜子把她照得有些陌生,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觉得我现在想谁?”
      许欢正在回温野的消息,闻言抬头,愣了一下:“像温野,尤其是这截脖子。”
      “操,”苏宁说,“我剪头发可不是为了像温野的。”
      “那你是为了像谁的?”

      苏宁没回答,只是从椅子上跳下来,付了钱,拉着许欢往外走。
      初夏的阳光很烈,她眯起眼,忽然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像某种新生的仪式。

      “欢欢,”她说,“我想去喝酒。”
      “白天?”
      “白天怎么了,”苏宁说,“失恋的人不分昼夜。”

      她们去了学校后门一家很小的清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纹着花臂,看见苏宁的头发就笑了:“剪头发啦?”
      “剪了。”
      “挺好,”女人递来两杯长岛冰茶,“以前那头发,看着就沉。”

      苏宁愣了愣,接过杯子,第一口就呛出了眼泪。
      不是辣的,是某种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她压了很久,没压住。
      许欢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纸巾推过去。
      “我没哭,”苏宁说,“是酒太烈。”
      “嗯,”许欢说,“酒确实太烈。”

      她们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宁忽然说:“他来找我了。”
      “谁?”
      “就那傻逼,”苏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十几条未读消息,“说想复合,说后悔了,说‘就这样吧’是气话。”

      许欢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想起温野说过的话——烟过肺的时候人会飘起来,但落下来的时候,比原来更空。
      “你怎么回?”
      ”没回,”苏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拉黑了,又放出来,又拉黑,循环了三次。”
      苏宁把剩下的酒喝完,“我累了。”

      许欢看着她,忽然觉得苏宁变了。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而是某种细微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以前的苏宁总是张牙舞爪的,像一株带刺的蔷薇,现在她软下来了,像一根被雨水泡透的弦。
      “宁宁,”她伸手把苏宁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可以累,但不要碎掉。”

      苏宁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盯着杯底残留的冰块,它们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某种易碎的承诺。

      许欢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冰块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像某种隐秘的共鸣。
      她们喝到傍晚,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苏宁的新头发照成金棕色。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跟花臂女人要了一支烟。

      “我不会,”她说,“但我想试试。”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递了火机过来。苏宁把烟夹在指间,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没过肺,直接从鼻子里喷出来。
      “什么感觉?”许欢问。
      “苦,”苏宁说,“比酒还苦。”

      她把烟掐了,只抽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包推回给女人:”不抽了,以后都不会抽了。”
      女人笑了笑,把烟收进抽屉:“挺快。”
      “什么挺快?”
      “走出来,”女人说,“以前有人在这儿抽了一整年,才学会不要。”

      苏宁愣了愣,随即笑了:“我不是走出来,我是走累了,想歇会儿。
      “歇会儿也行,”女人说,“歇够了就该忘记了。”
      她们离开的时候,夕阳正沉到楼群的缝隙里,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橙。

      苏宁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锋利的刻痕。
      许欢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走过去,抱住苏宁,下巴搁在她新剪的头发上,刺刺的,像某种倔强的生机。
      苏宁在她怀里僵了僵,然后慢慢软下来。她的手攀上许欢的后背,指甲陷进衣服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欢欢,”她说,声音闷闷的,”我想哭。”
      “哭吧,”许欢说,“我不看。”
      苏宁就真的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场迟来的梅雨,终于落了下来。
      许欢抱着她,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雾晕开的画。

      路过的人看了她们一眼,又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没有人停下来问为什么,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眼泪要流。

      温野来接许欢的时候,苏宁已经止住了哭。她坐在清吧门口的台阶上,新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株刚被修剪过的灌木。
      温野从车上下来,看见她就笑了:”头发不错。”
      “谢谢,”苏宁说,”许欢陪的。”

      许欢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温野身边。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像某种本能的确认。

      苏宁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擦,只是继续往前走,把糖咬碎,让甜味渗进牙缝里。
      总有一天,她想。
      她也会遇到一个人,给她批发一箱草莓糖,好到让她嫉妒,让她相信,让她也想去试试。

      但在那之前,她要好好走路,好好喝酒,好好剪头发,好好活下去。
      像许欢那样,像一株终于找到阳光的芦苇,不再弯折,只是生长。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宁推开门,看见张婧和林颖正挤在电脑前,头碰着头看什么。

      ”回来了?”张婧抬头,“头发真剪了?”
      ”剪了。”
      “挺帅,”林颖说,“像那种……文艺片女主,失恋之后涅槃重生的那种。”
      “我没涅槃,”苏宁说,”我就是累了,想轻一点。”

      她走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论文还停在致谢那一页,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把光标移到最前面,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到空白,删到只剩一个闪烁的光标。

      然后她重新打字:
      “论当代青年情感疏离的结构性成因——以本人三年恋爱经历为个案”
      张婧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了:“你这是论文还是日记?”
      “都是,”苏宁说,“学术需要真情实感。”

      她写得很慢,但比白天顺畅多了。
      那些堵在胸口的话,那些化不开的委屈,那些咽不下去的骄傲,全都变成了字符,一行一行地往外蹦。
      写到半夜,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苏宁,能聊聊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光标自动熄灭了,才回过神来。
      她把消息划掉,没回复,也没拉黑。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论文。

      写到致谢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打字:
      “致谢:感谢所有让我明白,我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也感谢那些没有好好对待我的人,因为你们,我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最后感谢我自己,谢谢你没有碎掉,谢谢你还愿意相信。”

      她看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但她没哭,只是把论文保存,合上电脑,爬上床。
      张婧和林颖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像某种安稳的背景音。苏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温野说的话——“甜的,但吃完不空。”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不空。她想。
      至少现在,她不空了。

      某个傍晚,温野把许欢带到了江边。不是外滩那种游客扎堆的地方,是更偏北的一段,有废弃的码头和生锈的铁轨,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会变成金红色。
      许欢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是苏宁陪她买的。苏宁说:“戴戒指得穿白色,像婚纱,像承诺,像一切刚开始的样子。”

      温野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花,没有气球,没有那种俗套的惊喜布置。只有一枚戒指,装在丝绒盒子里,钻石很小,但切割得很精致,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许欢,”他说,“十四年前,我看见你蹲在器材室后面哭,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让你笑一次,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许欢的眼眶热了。
      他单膝跪下来,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求婚姿势,是更像蹲下来的姿态,仰视着她,像十四年前那个躲在窗外的少年。
      “许欢,”他说,“我不是在求婚,我是在……”他想了想,“我是在还债。还十四年前那个没敢走出来的债,还这些年没找你的债,还让你一个人抽了一整晚烟的债。”

      许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枚戒指,”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素圈的旁边,“是真的,不是那种“先戴着”的替代品。但我想告诉你,就算没有这枚戒指,你也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十四年是真的,以后也会是真的。”

      许欢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钻石很小,但很重,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承诺。她忽然想起苏宁说的话——她回头,看见苏宁正站在不远处的铁轨上,新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株倔强的灌木。

      苏宁朝她挥了挥手,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我看见了,我信了。”
      许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朝苏宁挥了挥手,然后转回来,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温野。

      “温野,”她说,“你起来。”
      “不起来,”他说,“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
      “我真的很喜欢你,许欢,”他说,“十四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许欢蹲下来,与他平视。夕阳把她们的脸都照成金红色,像两枚被烙上印记的硬币。
      她们吻在一起的时候,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很长,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苏宁站在铁轨上,把这一幕录了下来,然后发给许欢,配文:“存档,以后我婚礼的时候放。”

      许欢没回,因为她正忙着接吻,忙着流泪,忙着被接住。
      而温野的手心很烫,烫得她几乎要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被焐热的,有些空缺是可以被填满的,有些十四年,是可以变成一辈子的。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江边的一家大排档吃饭。苏宁、张婧、林颖,加上温野和许欢,五个人挤在一张油腻的桌子旁边,啤酒瓶碰来碰去,像某种喧闹的庆祝。

      她仰头把啤酒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某种清醒的仪式。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江面上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颗被冻了很久的种子,终于感觉到了春天的温度。
      “许欢,”她说,“我明天要去相亲。”
      “啊?”许欢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介绍的,”苏宁说,“对方是个程序员,据说很老实,不爱说话,但会修电脑。”

      “你想去?”
      “想试试,”苏宁说,“不是想谈恋爱,是想……”她想了想,“想试试被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哪怕只是吃一顿饭,聊一会儿天,也行。”
      许欢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她伸手握住苏宁的手,像握一块冻透的玉。

      夜深的时候,五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
      许欢和温野走在前面,十指相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雾晕开的画。
      苏宁走在后面,张婧和林颖一左一右,像两株护卫的灌木。

      “宁宁,”林颖忽然说,”你相亲的时候,我们陪你去吧,躲在隔壁桌,万一对方是奇葩,我们好救你。”
      “不用,”苏宁说,“我能自救。”
      “那万一对方很好呢?”张婧问。
      “那就……”苏宁想了想,“那就请你们吃喜糖,草莓味的,批发一箱。”

      三个人笑作一团,笑声在江面上荡开,惊飞了芦苇丛里几只水鸟。
      苏宁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像一枚被私藏的戒指。

      她忽然想起许欢无名指上的那枚钻石,很小,但很重,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承诺。
      总有一天,她想她也会有这样一枚戒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段被接住的时光。
      但在那之前,她要好好面对现实了。

      像许欢那样,像一株终于找到阳光的芦苇,不再弯折。
      相信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进来,把一切都焐热。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遇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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