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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红妆策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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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泰宇辞行前夜,苾灵翻来覆去,心里那点送行的念头像春草一样疯长。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仔细梳洗,换上那件最利落的火红镶银边骑射服,深吸一口气,朝着父亲那座最威严的王帐走去。
帐内,曳古河正与穆伦低声商议着开春后各部草场划分与巡哨布防之事。曳古河见女儿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看着女儿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阿塔……”苾灵右手抚胸,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秦宇……不,泉世子他们今日便要启程了。女儿……女儿想送他们一程。”
曳古河眉头立刻锁紧,想也不想便沉声道:“胡闹!从此地南下,虽多是草原,但也要经过赤沙海,路途并不近,况他们身份敏感,你一个公主,岂可轻易涉险?安心待在营中。”
“阿塔!”苾灵早料到父亲会反对,急忙上前一步,语速加快,“女儿不是要胡闹!从此地向南,直到朔方郡边界,都还在我们榆林郡的地界内,是我们苍狼儿郎驰骋的草场,算不得涉险。再说……”她眼珠一转,看向兄长,“可以让穆伦阿兄陪我去!有阿兄在,定能保我万全!”
穆伦闻言,立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苾灵,莫要任性。立夏在即,各部草场划分、兵士操练、巡防布置,千头万绪,阿塔与我皆需坐镇,实在抽不开身陪你远行。”
见兄长这条路走不通,苾灵并不气馁,她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道:“那……那不让阿兄去也行。但总得有人护卫吧?派阿兄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跟着我,再从咱们苍部点一位经验老道的吐屯同行,有他们两位高手在,只是在自家领地上送送朋友,能有什么危险?”她说着,眼神恳切地望向父亲,“女儿保证,绝不踏出榆林郡边界一步,送到朔方郡界碑处就立刻返回!绝不给部族添乱!”
曳古河看着女儿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与倔强。他沉默着,没有立刻斥责或同意,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忽然想起苾灵的母亲,他逝去的可贺敦,那位来自晟国的公主,年轻时也曾向往草原的自由驰骋,带着思乡之情和憧憬嫁到草原。可嫁给他后,虽享尽尊荣,却因身份所限,常年困于王庭金帐之间,最多只能在划定好的草场范围内活动。他记得她曾无数次倚在帐门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无垠的草海,眼中那份被规矩压抑着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落寞……他那时总以为,给她最华贵的服饰、最精心的呵护便是最好,却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她那颗渴望飞翔的心。
他不希望女儿也变成那样。尤其是在经历了丧母之痛和部族迁徙的动荡后,他更希望苾灵能在安全的前提下,多一些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的快乐。
去送送朋友,看看自家疆域的风光,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护卫得当,范围可控。
心中的坚冰,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而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苾灵,又看向神色沉稳、显然也在等待他决断的穆伦。
“罢了。”曳古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你执意要去,便依你。苍爪部的吐屯速不合俟斤,老成持重,熟悉南边地形,就让他陪你同去。穆伦,把你身边的勃帖儿也派给她。”
勃帖儿是穆伦的贴身护卫,自幼一起长大,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穆伦见父亲已然同意,便不再多言,点头应下:“是,阿塔。勃帖儿机警可靠,有他和速不合同行,当可无虞。”
苾灵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冲破云层的阳光,她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抚胸躬身:“谢谢阿塔!谢谢阿兄!我这就去准备!”说完,像只快乐的云雀,转身就要飞出王帐。
“站住。”曳古河叫住她,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威严,“记住你的保证,送到边界即刻返回,不得有误!一切听从速不合和勃帖儿的安排,不可任性妄为!”
“苾灵记住了!”少女的声音带着雀跃,身影已消失在帐帘之外。
穆伦看着妹妹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有关切,转身对父亲道:“我这就去安排。”他走出王帐,立刻召来了勃帖儿和苍爪部的吐屯速不合俟斤。速不合俟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平日里大家惯叫他速不合。穆伦仔细叮嘱了路线、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务必确保公主安全,送至朔方郡界碑处便需折返,绝不可进入晟国实际控制区域。勃帖儿和速不合肃然领命。
随后,穆伦又亲自去了苾灵的小帐,将一支做工精巧的鸣镝交到她手上:“收好这个。遇到紧急情况,拉响它,声音尖利,可传数里。”他又仔细检查了妹妹的坐骑、软银鞭和随身携带的短刀,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要注意沙暴、不可贪玩误了行程、要听两位护卫的话……那神情语气,俨然一位操心儿女远行的母亲。自阿娜去世后,穆伦确实在不自觉地承担起更多照顾弟妹的责任,尤其是对这个日渐长大的妹妹,更是放心不下。
苾灵一边应着,一边将鸣镝小心收进贴身的囊袋,心里既暖又有些好笑,推着穆伦:“知道啦知道啦,阿兄你快去忙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次日清晨,天色湛蓝,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泉泰宇带着老钟,来到王帐外向曳古河辞行,言辞恳切,再次感谢收容救治之恩。曳古河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勉励了几句,并未多言。
营地外,五匹马已备好。苾灵一身火红骑装,英姿飒爽,她身旁是神色沉稳的勃帖儿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的速不合。泉泰宇看到苾灵也在送行队伍中,且一副要同行的架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淡淡的、复杂的感激,他朝苾灵微微颔首。
穆伦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又对勃帖儿和速不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拍了拍妹妹坐骑的脖颈:“早去早回。”
苾灵重重点头,一拉缰绳,小白云希律律一声长嘶,率先踏上了南下的道路。泉泰宇二人紧随其后,勃帖儿和速不合一左一右,将苾灵和泉泰宇等人护在中间。
一行人的身影,在泛绿的辽阔草甸上,逐渐化为几个小小的黑点,朝着南方的边界方向,缓缓前行。风掠过草尖,送來远行的蹄声,也送来了身后营地渐渐模糊的烟火气,以及一个少女对短暂旅程和新朋友的不舍与祝愿。
一行人并未急着赶路,只是以寻常行旅的速度向南缓行。离开凉狼国在榆林郡的营地不过两日,眼前的景致便从春季泛绿的草甸逐渐过渡成一片苍茫的赭黄。天地间仿佛被一只巨手抹去了鲜活的颜色,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沙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细碎而灼眼的光。
“这便是……大漠?”泉泰宇勒住马,眯起眼望向那片他只在父亲书房里那卷破旧舆图上见过的、被标注为大片空白的区域。海风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记忆里,此刻却被一种干燥、粗糙、带着沙土微粒的风所取代。这风刮在脸上,不似海风湿润腥咸,却有种独特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水分的凛冽。
“嗯,这里是我们苍狼人称作‘赤沙海’的地方”苾灵策马来到他身侧,火红的衣袍在漫天黄沙的背景中显得愈发夺目,像一粒跳动的火星,“再往南走几日,过了这片沙海,才是朔方郡地界。赤沙海是我们榆林郡与朔方郡之间天然的分野,也是一道屏障。”她说着,目光投向沙海深处,那里有几道高大的沙梁,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赤沙海……”泉泰宇喃喃重复,这名字的确贴切。眼前沙丘连绵,线条柔和却又充满力量,在光线下呈现出发暗的红色与金色交织的瑰丽色彩,宁静之下蕴藏着难以言喻的荒凉与浩瀚,竟真有几分“海”的意象,只是这“海”是金色的、沉默的、吞噬生命的。“没想到草原中间竟有着这样的地方。”
“草原也不是铁板一块呀”苾灵笑了起来,因干燥而略显沙哑的嗓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就像你们东海,有大海,也有岛屿和暗礁。赤沙海虽然难走,但熟悉路径的苍狼向导,能找到相对好走的‘沙道’。而且……”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小的卖弄,“别看不起这片沙海,它里面藏着不少宝贝呢。有些耐旱的草药,只在特定的沙窝里生长。夏天雷雨过后,有些低洼处甚至会短暂地出现‘海子’,水极清澈,周围会长出绿草,吸引来野骆驼和黄羊。”
“沙漠里……还会下雨?”泉泰宇果然被吸引了,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沙漠”干涸死寂的想象。
“会呀,而且有时来得又急又猛。”苾灵点点头,神色认真了些,“尤其是夏秋之交。别看现在晴空万里,一旦天际堆起那种铁砧似的、发黑的云,就得赶紧找背风的高地躲避。沙漠里的暴雨能引发沙洪。干涸的河道瞬间就会被浑黄的泥水灌满,力量大得能冲走骆驼。我小时候跟着阿塔路经过燕然山的白沙海,就亲眼见过一次,头天还是一条干沟,第二天就成了汹涌的河,几天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沙地上留下些水痕和乱七八糟的枯枝。大自然的力量,有时候真让人害怕,又让人着迷。”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属于草原儿女的对自然伟力坦然的敬畏与好奇。
泉泰宇静静听着,看着少女被风沙微微吹红却兴致勃勃的脸颊。她讲述这些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与这严酷而壮丽的環境奇异地和谐。他想起了东海变幻莫测的暴风雨和台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与之后惊人的平静,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天地,却有着同样令人震撼的自然韵律。
在赤沙海行了二日后的傍晚,他们在一处巨大的、弯月形的沙丘背风面扎营。这沙丘像一只俯卧的巨兽,为他们挡住了西北方吹来的寒风。勃帖儿和速不合经验老道,用毡布和绳索迅速搭起两个简易的小帐篷,又捡来些干枯的沙棘和红柳根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跳动,驱散着迅速降临的寒意,也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起伏的沙壁上。
老钟自动承担了照料马匹和准备简单吃食的职责,勃帖儿与速不合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拿起武器,一个走向沙丘高处瞭望,一个则去检查周边沙地痕迹,似乎有意识地留出了空间。
火堆边,便只剩下苾灵和泉泰宇。陶罐里煮着混了肉干的糊粥,咕嘟作响,散发着食物朴素的香气。星空仿佛比在草原上看到的更低、更近,银河璀璨得不像话,像一袭缀满钻石的轻纱,温柔地覆盖在无垠的沙海之上。
沉默了一会儿,泉泰宇用木棍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着窜起几点。他望着跳跃的火苗,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苾灵,有件事……我听闻,你似乎已与沙狼国的烈戈叶护定下了婚约?”
苾灵正在小口啜饮热水,闻言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跃动。
“嗯”她点点头,没有否认,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阿塔和处罗伯父定下的。为了两部盟约。”
“那……你自己呢?”泉泰宇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星辉与火光映亮了他俊秀的侧脸,“你自己心里,是真的愿意……这么早便嫁人吗?”他问得直接,却并非冒犯,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切。
苾灵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抱起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里有沙丘模糊的轮廓。“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飘忽,“说完全愿意,那是假话。想到要离开阿塔、阿兄,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其实也不算真正了解的人一起生活,心里是慌的,有时候晚上想起来,还会有点害怕。”她坦白着少女的惶恐。
泉泰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苾灵吸了口气,语气渐渐坚定起来,“烈戈阿兄……他是个好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他给过我安慰。这些年,虽然见面少,但他记得我,会送东西来。阿塔说他勇武沉稳,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鹰。我相信阿塔的眼光,也……愿意去试着了解他,接受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而且,我知道这婚约对阿塔、对凉狼国有多重要。我是阿史那家的女儿,享受了公主的尊荣,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我的婚姻能让两国更紧密,能让部族多一分安宁,那我……愿意。”
这番话条理清晰,甚至超越了她年龄的成熟,显露出她作为公主早已被环境塑造出的责任感。泉泰宇心中震动,他见过太多皇室或贵族女子,她们的婚姻只是筹码,她们本人或逆来顺受,或深闺怨怼,像苾灵这样既清楚现实又保有自我想法的,实在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