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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星河一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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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在王帐外无意中听到“世子”、“质子”、“大计”这些字眼后,苾灵心里就像被塞进了一团纠结的毛线。
她看秦宇,不,是泉泰宇的眼神,总忍不住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和距离。那个会讲大海故事、眼神清亮安静的少年,忽然被套上了一个沉重而复杂的身份,变得有些模糊,也有些……危险。
还好这几日的拔营和重新安置让芯灵忙的有借口少与泉泰宇接触,但她依旧会去送药,只是话少了,常常放下药碗,说一句“趁热喝”,便转身去帐外空地上,拿起兄长新为她打造的那带着细链的狼牙爪链,“吭哧吭哧”地练习穆伦教授的《苍狼搏天图》入门架势。
招式还很生涩,运劲更是别扭,远不如她的银鞭顺手,但她练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心里那团乱麻,通过这枯燥的重复动作狠狠甩出去。
泉泰宇是何等敏锐的人,几乎立刻察觉了她的变化。起初几日,他只以为是少女心事或是练功疲累,直到他发现,苾灵连看他时,目光都有些闪烁,偶尔对视,她会飞快地移开视线,脸颊却不会像从前那样因交谈而自然泛红,眼睛里也不再因为好奇大海上的故事而闪闪发亮,反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到河内的主营地已三日了,这日傍晚,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较大的篝火,烹煮着今日猎到的黄羊,肉香四溢。
泉泰宇的伤已好了大半,他主动走到正在对着一个草人桩子较劲的苾灵身边,温声道:“公主连日送药关照,秦宇无以为谢。今日月色尚可,不知能否请公主赏光,共用些酒食?也算……为我前几日得以觐见可汗,聊表谢意。”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和。苾灵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稍远些的一处小火堆旁坐下,苏米送来了烤好的羊腿和一小囊马奶酒。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的脸。泉泰宇用小刀仔细剔下烤得焦香的肉,放在干净的叶片上递给苾灵,自己才又切了一块。他吃相优雅,与周围狼吞虎咽的苍狼勇士截然不同。
“公主近日练功甚是勤勉。”泉泰宇开口,语气随意,“可是穆伦叶护又督促了?”
“阿兄是为我好。”苾灵低头吃着肉,声音有些闷。
“那爪链,似乎不大顺手?”他继续试探。
“慢慢就惯了。”苾灵回答得简短,并不接话茬。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泉泰宇喝了口酒,醇厚的奶香中带着辛辣,他望着火苗,忽然轻声问:“公主似乎……有些躲着我?可是秦宇有何处做得不妥,惹恼了公主?”
苾灵切肉的手顿住了。她没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这声音却没什么说服力。
泉泰宇放下酒囊,看着她。少女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透露着她内心的挣扎。他想起那夜帐中密谈后,帐外似乎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动静。当时未曾深想,此刻联系起来,一个猜测渐渐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这里人多嘈杂。公主可愿随我去个清静些的地方?听说河内草原的夜空,星辰低垂,仿佛伸手可摘,与我东海所见大为不同。”
苾灵讶异地抬头看他。他目光清澈,带着诚挚的邀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坦然。鬼使神差地,她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喧嚣的营地,朝着不远处一个平缓的土坡走去。夜风拂过旷野,带来青草与远处河流的湿润气息,彻底吹散了身后的烟火与嘈杂。坡顶视野开阔,墨蓝色的天穹如同巨大的毡幕,果然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低低地垂在四野边际,仿佛真的触手可及。银河横亘,流淌着静谧的光辉。
“真美。”泉泰宇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由衷叹道。他在海边看惯了大浪与孤月,这般浩瀚静谧、星垂平野的景象,别有一番震撼。
“嗯。”苾灵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抱着膝盖,望向星空。在这辽阔的天地间,个人的那点小心思,似乎也被稀释了。
“公主……”泉泰宇也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星星,而是转向苾灵,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
苾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这沉默,已是答案。泉泰宇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些许无奈。“果然。那夜我与大可汗说话,帐外的人是你。”他顿了顿,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声音低沉下去,“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我不叫秦宇。我姓泉,泉水的泉,康泰的泰,庙宇的宇。我是辰渊国人,我的父亲,是辰渊国的大君泉靖武。而我……是奉王命前往曦京城的质子。”
尽管早已知晓,但亲耳听他以如此郑重的语气说出,苾灵的心还是跟着沉了沉。她转过头,在星辉下看向他的脸。那张清俊的脸庞上,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和疏离,也没有了讲述大海故事时的悠然神往,只剩下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又因背负太多而显得过于沉重的坦然,以及眼底深藏的一缕疲惫。
“那……你的随从,那个黑鲸,他去了哪里?”苾灵问出了盘旋心中多日的疑问。
“我让他先行一步,去曦京城了。”泉泰宇没有隐瞒,但语气斟酌,“有些事,需要提前安排。质子之路,步步惊心,我不能毫无准备地走进那座城池。”他没有细说“安排”是什么,也没有提“丙字预案”或“老铺”,但这有限的坦诚,恰恰显得真实。他若此刻赌咒发誓、和盘托出,反而虚假。
“你们……是不是很危险?”苾灵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她想起了那晚听到的“追杀”,想起了他们浑身是血昏迷在草丛里的样子。
泉泰宇望着她映着星光的眼眸,那里面的关切如此直白,不掺任何杂质。他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嗯,很危险。”他点头,声音很轻,“从离开金海京的那一刻,危险就如影随形。想让我死的人,不止来自晟国,也来自……海的那边。”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破辰渊国内部的倾轧,但这暗示已足够清晰。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还要……做这些?”苾灵不解。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躲避危险是本能。
“因为有些事,比安危更重要。比如家国,比如责任。”泉泰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坚毅,“我是父亲的儿子,是辰渊的世子。有些路,明知艰难,也必须去走。这就像……”他想了想,比喻道,“就像公主你,明知练习不熟悉的爪链很辛苦,甚至可能受伤,但为了能更强,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你也会坚持下去,对吗?”
这个比喻一下子击中了苾灵。她想起自己苦练时渴望能像兄长一样有力,渴望不再只是被保护,渴望或许有一天,也能为父亲、为部族分担一点点。她似乎有点明白他了。
夜风轻柔,星河无声流淌。两人之间那种刻意的疏离和紧绷,在这份危险的共享、有限却真诚的坦白中,悄然冰释。
“你的秘密……”苾灵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像在起誓,“我会把它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说。”
泉泰宇怔了怔,随即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些许少年人明朗的笑意,在他唇角绽开,比天上的星辰更亮几分。“谢谢你,苾灵。”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公主”。
“也谢谢你告诉我。”苾灵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泉泰宇如此坦诚的告知了秘密,反而让她觉得轻松了。他还是他,是那个会讲大海故事的少年,只是身上多了一层她如今能够理解的、沉重的壳。
“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泉泰宇望向南方,那是曦京城的方向,“伤既好了,便没有理由再耽搁。去完成我该完成的使命。”
苾灵心里蓦地一空,有些不舍。
他是她第一个外族的朋友,第一个与她分享如此重大秘密、也对她坦诚相待的“外面”的人。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率祝愿,“如果你没死……如果你说的‘大计’能有成真的一天,你会回来吗?回来……看看……吗?”
泉泰宇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头:“会。如果苍天庇佑,泰宇侥幸不死,且大事有期,无论千山万水,我一定会再来草原……也一定再来寻你。到时,或许我已能自由地讲述东海所有的故事,而不必再有隐瞒。”
“那我们说定了!”苾灵伸出手指,眼睛在星空下熠熠生辉。
泉泰宇学着样子,有些笨拙却也郑重地伸出小指,与她的勾在一起。“说定了。”
手指一触即分,却仿佛有某种温暖的联结悄然建立。星空下的土坡上,一个肩负部族未来的苍狼公主,与一个身陷政治漩涡的辰渊质子,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重逢的、遥远而真挚的约定。
回营地的路上,苾灵心里已暗自做了一个决定。等他离开时,她一定要去求阿塔,让她也跟着送一程,至少,要送他们平安到达朔方郡的边界。这是她能为这位新朋友,也是为这份险峻世道中意外收获的珍贵友谊,所能做的一点微不足道、却发自内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