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45章 血色婚礼(七) — ...
-
另一侧,烈戈的战斗风格竟是如此狂野暴烈。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刺来的长枪,凭借精湛的骑术和“斩铁”刀厚重的优势,往往是连人带盾牌一刀劈碎,勇不可当。沙狼骑兵深受其感染,狂呼酣战,如同一群扑入羊群的饿狼,甚至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一度将晟军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烈戈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眼中只有疯狂的战斗火焰,他要为凉狼、更是为苍狼族人撕开生路,也要为自己新婚的妻子,杀出一个未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位年轻叶护都渐渐感到了压力。晟军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得多,而且阵型变换极有章法,看似被冲乱的部分,很快就有生力军填补上来,仿佛无穷无尽。更重要的是,敌军中军始终巍然不动,那杆“陆”字大旗,如同定海神针,让整个晟国军阵即便在局部被动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整体的稳固。
穆伦在厮杀间隙,抽空瞥了一眼中路。拔灼的中军还在不紧不慢地推进,与敌军前阵保持着距离,并未像计划中那样发起强力突击以牵制陆昭衡和中军主力。一丝疑虑如同冰凉的毒蛇,再次窜上他的心头。
“叶护!小心右面!”亲卫的惊呼让穆伦猛地回神,一柄沉重的马槊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带起一溜火星。他反手一爪将偷袭者刺穿,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战场。他发现自己率领的苍部骑兵,在不知不觉间,似乎被几股刻意引导的晟军部队,与烈戈的沙狼骑兵隔得更开了。
而一直跟在自己侧后方的那支数十人的凉部援军,他们的战斗方式……有些奇怪。他们确实在砍杀晟军,但总在不经意间,将小股试图向穆伦靠拢的苍狼骑兵隔离开,或者引导向敌军更密集的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凄厉的号角声和狂怒的吼声从烈戈的方向传来!穆伦心头一紧,奋力格开几件兵刃,策马冲向一处稍高的土坡望去。
只见左翼沙狼骑兵的阵型,已然大乱!原本凶悍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甚至开始倒退。沙狼勇士们陷入了数倍于己的敌军重重包围之中,而那支原本该支援烈戈的凉部骑兵,竟然隐隐与部分晟军形成了夹击之势!更让穆伦血液冻结的是,他亲眼看到,几名沙狼骑兵在背对凉部援军与正面敌军搏杀时,被来自自己人方向的冷箭射落马下!
“拔灼的人……!”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穆伦脑中炸响!原来那根本不是援军,而是索命的毒蛇!是插向烈戈后背的刀!
“烈戈——!”穆伦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就想率军冲过去接应。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一直游离在他附近的那支凉部骑兵队,连同侧翼一股约五百人的、装备精良得异常的晟军精锐,忽然如同早有预谋般,齐齐调转锋刃,朝着穆伦所在的中央位置,发起了凶狠的、配合默契的围攻!
刀枪剑戟,如同暴风骤雨般向穆伦袭来!其中数道气息,赫然已是接近罡气境的好手!目标明确——直指穆伦!
“保护叶护!”身边的苍狼亲卫们狂吼着扑上来,用身体和兵刃组成屏障。血肉横飞,顷刻间便有数人倒下。
穆伦挥链如轮,将两名扑上来的敌军骑兵连人带马扫飞,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拔灼!是拔灼!什么分兵突击,什么中路牵制,全是谎言!他和烈戈,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诱饵,当成了献给陆昭衡和齐王的祭品!而拔灼,这个被阿塔信任、被苍狼族人尊敬的凉部小可汗,竟然是内奸!是叛徒!
“千防万防……可防不住苍狼人自己的刀从背后捅来……”无边的愤怒与悲凉瞬间淹没了他。他奋力搏杀,爪链化作夺命的毒龙,每一击都倾尽全力,不断有敌军在他爪下毙命,但围攻者如同潮水,源源不绝。他眼角余光看到,自己带来的苍部、焰部勇士,在晟军有组织的围剿和那些凉部叛军阴险的偷袭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员、崩溃。
阵型已乱,败象已露。
“啊——!!!”一声充满不甘与暴怒的狂吼,如同受伤雄狮的悲鸣,从烈戈的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穆伦心脏猛地一缩,后背挨了一记冷箭,箭矢被重甲弹开,但力道也足以让他气血翻涌,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再次望向烈戈那边。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永生难忘、也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景象: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烈戈战团的核心。陆昭衡甚至没有骑马,只是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烈戈正与三名晟军将领缠斗,浑身是血,状若疯虎。陆昭衡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并指如剑,隔着数丈距离,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烈戈周身狂暴的真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轰然溃散。他如遭重击,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喷出一大口混杂内脏碎块的鲜血,手中“斩铁”刀“当啷”坠地。紧接着,陆昭衡身形微动,仿佛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指尖已轻轻拂过烈戈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烈戈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之烛,迅速熄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下一刻,他雄壮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轰然从马背上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泥土中,扬起一片尘埃。
沙狼的叶护,草原上年轻的雄鹰,新婚不过一日的烈戈,甚至未能与化意境的对手真正交换一招,便已战死沙场!境界的差距,在此刻展现得如此残酷而绝望。
“烈戈——!!!”穆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眼前瞬间被血色模糊。那不是泪水,是极致的悲愤几乎要冲破眼眶!
完了。一切都完了。
烈戈战死,沙狼骑兵必然崩溃。自己被叛徒和敌军精锐围攻,脱身艰难。中军的拔灼……不,那叛徒根本不会来救。苍部、焰部……阿塔交给他的数万大军,正在被无情吞噬。就算之前准备得再充分,在绝对的武力碾压和来自内部的致命背叛下,败亡已是定局。
下一个,就是自己。陆昭衡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他穆伦!
不能死在这里!阿塔的嘱托!还要保护速赤和苾灵!去找智藏大师!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猛地燃起。
“突围!回大营!!”穆伦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他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一个苍狼男儿在战场第一次“当了逃兵”,就算再不愿,他也知道如此内外交困的必败之局下,不能再恋战,他还有更大的责任和牵挂!他心下一定,暗自发誓,等他守护了阿塔和弟弟妹妹,自然会来陪这些浴血奋战战死沙场的凉狼兄弟们。
他不再去看烈戈倒下的方向,猛地一拨马头,爪链左右横扫,荡开一片空间,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同离弦之箭,不再朝着敌军密集处冲击,而是朝着来时方向,朝着大营的方向,亡命冲去!他将全身真气灌注于马身,枣红马的速度骤然提升到极限,化作一道赤色虚影。
“拦住他!”
“杀穆伦者,重赏!”
围攻的敌军和那些凉部叛军显然没料到穆伦在如此重围下,竟能如此果断地放弃部下、掉头就跑,微微一怔,随即各种呼喝、箭矢、投矛如雨般向着他背后袭来。
穆伦将爪链舞动得如同风车,格挡开大部分攻击,对少数射中甲胄的箭矢不闪不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快!
他的果决和坐骑的神骏起了作用,竟真的在合围完成前,从一道因为追击而略显薄弱的缝隙中,硬生生撞了出去!几名挡路的敌军被狂奔的战马撞得筋断骨折。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出重围不到百步,一道尖锐至极、带着凄厉啸音的破空声,以远超普通箭矢的速度,从他侧后方急速袭来!这一箭时机、角度、速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点,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稍松的刹那!
穆伦汗毛倒竖,生死关头,只来得及勉强扭身,将真气尽数灌注于后背。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左后肩,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前一扑,险些栽落马下。箭镞透甲而入,直没至羽!冰冷的剧痛和一股阴寒歹毒的真气瞬间侵入体内,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
是破甲锥!是凉部特制的、专破高手护体罡气的狼牙箭!能用出这一箭的,只有……
穆伦甚至没有回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嘴边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左手反手抓住箭杆,怒吼一声,竟然凭借蛮力,将整支箭连带一大块血肉硬生生从肩头拔出!鲜血如泉喷涌,他迅速扯下披风一角,胡乱缠住伤口,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继续疯狂鞭打战马,向着黑暗的来路亡命飞驰。
在他身后,拔灼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张巨大的铁胎弓,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他挥了挥手,一队约二十人的凉部精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无声地脱离战阵,朝着穆伦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他们的任务很明确:不能让穆伦活着回到大营。
穆伦能感觉到背后追来的马蹄声和浓烈的杀气,能感觉到左肩伤口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麻木与寒意,也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鲜血不断流失。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减速。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是渐远的、依旧惨烈的喊杀声,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大营方向那隐约的、此刻却代表着最后希望与牵挂的零星火光。
阿塔……苾灵……速赤……等我……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