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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血色婚礼(六) — ...

  •   东南方向,五十里外,死亡与背叛的阴云,已如冰冷的铁幕,沉沉压向凉狼国最精锐的狼骑。

      大地在震颤。

      不是狂欢的踏歌,不是祭祀的鼓点,而是数以万计的铁蹄践踏冻土发出的、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几个时辰前,由穆伦叶护、烈戈叶护、拔灼小可汗三位统帅的凉狼与沙狼联军,如同三股拧成一股的黑色铁流,沉默而迅疾地碾过这盛夏夜晚的草原。

      没有多余的喧嚣,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低鸣、战马粗重的喘息,以及风中猎猎作响的凉狼与沙狼战旗。数万精锐骑兵在夜里紧急集结、开拔,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肃杀的气势,显示出草原雄师令人胆寒的素质。

      穆伦一马当先,位于中军略前,他的脸色在冰冷月辉下显得格外沉静,但紧抿的唇角与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前方黑暗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突如其来的烽火,齐王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阿塔最后的眼神,那句“活着回来”的嘱托,沉甸甸地烙在他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贴身戴着的一枚古老骨符——那是阿娜给他留下的遗物,上面刻有乌玛伊女神像,据说能拥有女神的祝福。

      今夜,他需要一切祝福。

      左侧,烈戈驾驭着他那匹雄健的沙狼国战马,身形挺拔如枪。新婚妻子的泪眼与强作镇定的模样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强烈的战意与责任感取代。他紧握手中那柄沉重的弯刀“斩铁”。沙狼的勇士们紧跟他们的叶护,沉默中酝酿着风暴。对烈戈而言,这不仅是支援盟友,更是捍卫沙狼的荣誉与妻子的家园。

      右侧,凉部拔灼小可汗,一身暗沉的黑铁甲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神情冷峻,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与身边几名心腹将领交换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他的凉部狼骑,装备似乎格外齐整,行进间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压抑的节奏。

      不到两个时辰,急行军的狼骑前方,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火光骤然亮起,连天接地——那是晟国大军的篝火与火把,星星点点,如同倒扣的星河,规模远比烽火示警的更为庞大!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火光之前,一片肃杀的黑影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光。显然,对方早已严阵以待。

      “止!”穆伦猛地举起右拳。身后滚滚铁流如同被无形堤坝拦截,在令人赞叹的娴熟骑术控制下,迅速减速,最终在距离敌军约几里外的缓坡上停驻,同样展开阵型。苍狼与沙狼的联军,如同蛰伏的猛兽,与对面的晟国大军默默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草原夜间气温骤降后霜冻混合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双方数万人马,除了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和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竟无太多杂音,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穆伦眯起眼,极目望去。敌军阵型严谨,步兵方阵在前,弩手其后,两翼是精锐的骑兵,中军簇拥着几杆高大的旗帜。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面并列的大纛:一面是晟国皇族的明黄龙旗,旁书一个巨大的“齐”字;另一面,则是素白底色上,以凌厉笔触书写的黑色“陆”字帅旗。

      “是齐王旗……和陆昭衡的帅旗。”烈戈沉声道,语气凝重。陆昭衡这个名字,在草原足以让婴儿止啼,其用兵如神、武功深不可测的威名,是悬在诸部头顶的利剑。

      拔灼催马上前几步,与穆伦、烈戈并辔,他抬起马鞭,指向敌军中军一处特意架起的高台。那高台上设有华盖,隐约可见两人身影。

      “看那里!”拔灼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华盖之下,左侧金甲者,应是齐王汤宗。右侧着月白文士衫,未曾披甲者……必是陆昭衡无疑。”

      穆伦和烈戈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两道身影。即使相隔甚远,那月白身影随意而立,却仿佛与周围万千军马的气机隐隐相连,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感觉扑面而来,让两位年轻的叶护心头都是一沉。

      先头那报马拼死带回的消息里并未提及陆昭衡也亲临战场,倘若他早就挂旗在军中,曳古河想必也一定会亲战,毕竟这凉狼国能够和此人一较高下的人,也就只有曳古河和拔灼了。他们远望此人,化意境宗师亲临战阵,甚至竟不披甲,这份自信和与众不同,对士气的压制是恐怖的。

      “陆昭衡在此,不可力敌,更不可让其轻易切入我军阵中,否则溃败只在顷刻。”拔灼转过头,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穆伦,烈戈,你二人各率本部,分为左右两翼,以最快速度突击敌军两肋!不求击穿,但务必搅乱其阵脚,吸引其骑兵注意,尤其是分开陆昭衡的注意力!倘若他出手,由我牵制即可。”

      他指向敌军阵列中几个看似薄弱的位置:“看,其左翼骑兵与步兵结合稍有疏漏,右翼前沿旌旗略有纷杂,应是长途奔袭尚未完全整备。此乃战机!我率中军压上,正面牵制其中军主力,尤其是盯住陆昭衡。你二人务必迅猛!撕开口子,来回冲杀,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烈戈闻言,豪气顿生,重重点头:“好!就依小可汗之计!沙狼的儿郎们,随我撕碎他们左翼!”他猛地拔出“斩铁”,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穆伦却微微皱眉,本能地觉得此计过于直接,近乎硬碰硬,而且将最强的中军用于牵制化意境的陆昭衡,风险极高。但军情紧急,敌军已列阵在前,容不得过多犹豫。或许拔灼是想凭借凉部狼骑的神速和箭术,硬扛陆昭衡,为他们创造机会?他看了一眼拔灼,后者脸色沉静,目光坚定地回视。

      “穆伦?”拔灼催问。

      穆伦压下心头那丝不安,用力一点头:“苍部儿郎,随我破敌右翼!焰部分为两队,一队从旁协助烈戈叶护!一队随我破敌”他举起手中长矛,苍部焰部的战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狼嚎般的呼应。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既是进攻的号令,也是决死的宣告。没有阵前对话,没有武将单挑,在看清对手旗帜的瞬间,双方便已明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歼灭与反歼灭,唯有鲜血才能书写结局。

      “凉狼的勇士们!随我杀敌!!”穆伦一夹马腹,□□神骏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如同一道赤色闪电,率先冲向敌军右翼!身后,数千苍部精锐骑兵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他们的叶护,倾泻而下。马蹄声瞬间汇成滚雷,大地为之颤抖。

      几乎同时,左侧也爆发出狂野的呼啸,烈戈一马当先,沙狼骑兵如同沙漠中席卷而来的黑色风暴,带着迥异于凉狼的、更加暴烈狂放的气势,狠狠撞向晟军左翼!焰部的勇士们紧跟其后,用其近战勇猛无敌的气势一同冲击着晟军左翼。

      如同两支箭头,在暗夜与火光交织的背景上,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带着踏碎一切的决绝,义无反顾地扎向晟国大军的侧肋!

      拔灼立于中军,目送着两股洪流离阵而去。他缓缓举起右手,中军将士屏息以待。然而,他并未立刻挥下。他的目光,越过即将接战的锋线,似乎落在了远处高台上那月白身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几名心腹将领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那几人眼神一闪,重重点头,随即悄然拨马,各带一队约几十人的凉部精骑,脱离中军大队,不显山不露水地分别朝着穆伦和烈戈突击的方向“增援”而去。

      直到穆伦和烈戈的骑兵前锋,几乎要撞上晟军匆忙调转方向的弓弩阵射出的第一波稀疏箭雨时,拔灼才猛地挥下手:“中军!缓步——推进!保持阵型!”

      凉部中军主力,并未像左右两翼那样狂飙突进,而是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阵型,开始不紧不慢地向前压上。推进速度,远比前方激烈接战的两翼要慢得多。

      战争,在接触的第一瞬间,就化为了最血腥、最原始的混沌。

      穆伦的爪链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爪飞一名晟军盾牌手,顺势刺穿其后弩手的咽喉。滚烫的鲜血溅在他冰冷的甲胄上,他恍若未觉,链尖一抖,又将一名试图偷袭的敌军骑兵打落马下。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是为最大限度地撕裂敌阵,为后续骑兵打开通道。苍狼骑兵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凭借强大的冲击力和悍勇,一度将晟军右翼前沿撕开了一道口子。

      “凿穿他们!不要停!来回冲杀!”穆伦怒吼,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哀鸣声和垂死者的惨嚎中,依然清晰可闻。他不断调整方向,率领骑兵在敌军阵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轨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苍狼的勇士们挥舞着弯刀、长矛、骨朵,将恐惧与死亡尽情播撒。晟国步兵的阵线在骑兵反复冲撞下开始松动、变形。

      但晟军毕竟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慌乱后,基层士兵声嘶力竭的吼叫响起,盾牌手竭力合拢,长枪如林般刺出,弩箭从后方更密集地抛射过来,不断有凉狼骑兵中箭落马,或被长□□穿,惨叫着跌入混乱的马蹄之下。

      刀剑的嘶鸣、骨骼的碎裂、濒死的哀嚎与战马的狂嘶,在草原上搅拌成一锅沸腾的血肉熔炉。凉狼的弯刀与晟国的长矛彼此咬穿铠甲,折断在对方的躯体中;倒下的战马压着垂死的骑手,仍在抽搐;泥泞早已被无数双脚践踏成暗红的血泥,又被新的热血浇泼……

      这不是两军对垒,而是无数个单独的、绝望的杀戮瞬间,汇聚成的毁灭漩涡。曾哺育世代苍狼族人的青草和土壤,如今贪婪地啜饮着滚烫的生命,每一寸被争夺的疆界之下,都迅速沉没了呼喊与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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