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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血色婚礼(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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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后肩的伤口象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断炙烤、撕扯着穆伦的神经。
每一次战马颠簸,都让那深入骨肉的箭创迸发出新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冰冷的麻痹感混合着诡异的阴寒和灼热,正沿着肩胛向心肺蔓延——这是凉部《寒荒噬骨功》特有的绝学,将阴寒内力凝于箭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追魂箭”!
他能感觉到内息运转的滞涩,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血液从草草捆扎的布条下不断渗出的、温热的黏腻感。他只能凭借苍部绝学《苍狼搏天图》那中正霸道的内力暂时强行压制这股阴寒内力的体内流窜,但是他的境界并不能将其驱逐出来,那毕竟是高出自己三个境界的,拔灼的内力啊!
他不能停。甚至不能稍稍减速。
耳畔是呼啸的夜风,是枣红马“赤电”亡命狂奔时沉重如鼓的蹄声,是背后远处那如跗骨之蛆、始终不曾远离的追兵马蹄声。更远处,东南方向那场吞噬了数万苍狼、沙狼儿郎性命的惨败,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血光,那陆昭衡月白身影拂过、烈戈便轰然坠地的景象,那拔灼冷漠放箭的侧脸……所有画面如同淬毒的冰凌,反复刺穿他的脑海,带来比肩上箭伤更甚百倍的剧痛与冰寒。
背叛!彻头彻尾、里应外合的背叛!什么联军抗敌,什么分兵突击,全是陷阱!他和烈戈,连同数万忠诚的勇士,被当成了献给晟国和齐王的祭品,成了拔灼这个叛徒换取权势的垫脚石!
“啊——!”极致的愤怒与悲怆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却又猛地咳嗽起来,喉头腥甜。他伏低身体,几乎与“赤电”的脖颈贴在一起,以减少风阻,也将自己更隐蔽地藏在夜色中。
视野开始阵阵发黑,失血和寒气正在侵蚀他的意志。他只能凭借本能和对地形的熟悉,朝着河内大营的方向,朝着那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疯狂冲刺。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隐约看到大营外围哨营方向零星的火把光芒。那里是速不合负责建立的第一道防线,是营地此刻最可能还保持组织的前沿。
然而,几乎在他看到火光的同时,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也骤然清晰!那十数骑凉部叛军组成的追杀小队,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骑术精湛,对地形也极为熟悉,竟在夜色的草原上死死咬住了他。
“嗖!嗖!”几支利箭擦着他的耳侧和后背飞过,钉入前方的草地。他们在用弓箭逼迫他减速,封锁他闪避的路线。
穆伦牙关紧咬,猛地一扯缰绳,“赤电”灵性地一个急转,险险避开一支射向马腿的箭矢。他反手从马鞍旁的皮囊中摸出几枚铁蒺藜,看也不看地向后抛洒。这是苍狼人游骑常用的阻敌手段。身后传来战马吃痛的嘶鸣和怒骂,追势为之一缓,但很快又跟了上来,距离反而更近了些。
必须冲进哨营范围!那里有速不合,有守军!
他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疯狂催动,灌注双腿,狠狠夹击马腹。“赤电”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速度竟在它的能力边缘又硬生生提起一分,如同一道赤色流星,划破黑暗,直扑向哨营那用拒马和木刺搭建的矮墙!
“敌袭——!”
“不对!是叶护!快看,是穆伦叶护!”
“放箭!拦住后面追兵!”
哨营的守军显然早已被远处的烽火和隐隐传来的喊杀惊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当先的哨兵借着火光,认出了那匹熟悉的枣红马和马上浴血的身影,顿时发出惊骇的呼喊。负责此处的哨兵反应极快,立刻下令。
“嘎吱——!”拒马被奋力推开一道缺口。
“赤电”载着穆伦,如同旋风般从缺口冲入哨营简陋的营垒。马匹冲势太猛,直接撞翻了一架堆放着箭矢的推车,穆伦也因这剧烈的撞击而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肩头的伤口受到撞击,痛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单手撑地,艰难地想要站起。
“叶护!”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冲到他面前,正是接到消息、从后方箭楼疾奔而来的速不合。这位老将须发戟张,脸上沾着烟灰,显然营地内的混乱也已波及此处。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穆伦,看到他左肩那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焰:“叶护,怎么回事?!前线……”
“速不合!”穆伦用尽力气,抓住速不合粗壮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嘶声喊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一切有变!拔灼是叛徒!与晟军合谋!烈戈叶护……战死了!我军……完了!”
速不合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扶着穆伦的手都猛地一颤。烈戈战死?数万大军完了?拔灼……叛徒?!这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砸得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心神剧震。
但形势已容不得他消化这惊天噩耗。哨营外,追兵已至!那十数骑黑衣黑甲的凉部叛军,面对哨营稀疏的箭雨,竟毫不减速,直接纵马朝着刚刚合拢的拒马缺口猛冲而来!为首几人挥舞弯刀,轻易格开射来的箭矢,身手矫健得远超寻常骑兵。
“我要接上速赤和芯灵!立刻走!”穆伦咳着血,用力推了速不合一把,眼神焦急地望向大营深处那火光最盛、也是混乱最甚的方向,“阿塔那边……恐怕也出事了!快!”
速不合瞬间明白了。前线惨败,主将叛变,敌军随时可能大军压境,而王庭内部……看这火光和混乱,恐怕也遭了毒手!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凉狼王族最后的血脉——穆伦叶护、速赤和延陀特勤、芯灵公主!
“叶护!您先走!我来断后!”速不合当机立断,暴喝一声,将穆伦往“赤电”身上托举,同时转身,对身边聚拢过来的数十名哨营守军厉声下令:“你们几个,护送叶护回大营核心!其余人,跟我守住缺口!绝不能让这些杂碎跨过去一步!”
“速不合!”穆伦急道。他看得出来,追兵虽然只有十余人,但个个都是好手,至少是真气境,其中两三人气息沉凝,恐怕是炼脉境,或者已接近罡气境。速不合虽是炼脉境的老将,但以寡敌众,哨营这些普通守军恐怕难以抵挡。
“叶护!大局为重!”速不合回头,深深看了穆伦一眼。那一眼中,有不容置疑的决绝,有对可汗和公主的牵挂,也有对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年轻叶护最后的、深沉的信赖与托付。“代我……守护可汗和公主!”
说罢,他不再看穆伦,猛地从身旁士兵手中夺过一张硬弓,搭上三支狼牙箭,吐气开声,弓如满月!
“咻咻咻——!”
三箭连珠,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直取冲在最前面的三名追兵!速不合的箭术,是当年在燕然山与北目人血战中磨砺出来的,快、准、狠,灌注了真气,威力足以洞穿轻甲。
冲在最前的追兵显然没料到这看似粗豪的老将箭术如此刁钻,仓促间挥刀格挡。“当!当!”两声,两支箭被磕飞,但第三支箭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穿透了第二名追兵挥刀的空隙,狠狠扎进其坐骑的眼窝!战马惨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士甩落,瞬间被后面收势不及的战马践踏,发出一片骨骼碎裂的闷响。
缺口处的压力为之一减。但后面的追兵已然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马速极快,眼看就要撞入缺口。
“拦住他们!”速不合扔下硬弓,反手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二十余年、刃口布满细小缺口的那对儿“弧月短戟”,如同一头发怒的老熊,迎着马蹄便冲了上去!他身后,数十名苍狼守军虽然面色发白,却无一人后退,嘶吼着举起长矛、弯刀,结成简陋的阵型,堵在缺口处。
“杀——!”
血肉碰撞声、兵刃交击声、怒吼与惨叫瞬间爆发。狭窄的缺口似乎捍卫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速不合的短戟如同索命的铡刀,他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击都倾尽全力,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一名追兵的战马被他连人带马腿劈断,另一名追兵的弯刀则在他左肋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速不合恍若未觉,反手一挡,顺带将那偷袭者的头颅砍得高高飞起。
然而,追兵的实力毕竟高出一截,且配合默契。他们很快发现速不合是核心,数人舍了普通守军,齐齐向他攻来。刀光剑影将速不合牢牢罩住。
“噗!”一柄细剑毒蛇般刺入速不合右腹。
“当!”速不合左手格开劈向头顶的一刀,虎口崩裂,短戟瞬间脱手。
“老东西,找死!”一名看似是炼脉境的追兵小头目狞笑着,手中细剑带着恶风,直捣速不合心窝。
速不合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用左臂硬生生夹住刺来的剑身,任由剑刃割裂臂骨,同时右手短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
“嗤啦——!”
戟风从那小头目的下颌切入,几乎将他的半个脑袋削飞!滚烫的鲜血和脑浆喷了速不合满头满脸。而几乎同时,三四件兵刃也狠狠落在了速不合身上。
“呃啊——!”速不合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吼,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他胸前、后背、腰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兀自不倒,左手死死握着夺来的那柄细剑,右手短戟横在身前,怒目圆睁,死死瞪着面前剩余的追兵,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竟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追兵一时不敢上前。
“吐屯!”幸存的几名守军哭喊着想要冲过来救援。
“走……走啊!守住……防线……”速不合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看也不看那些守军,目光越过追兵,望向大营深处,那里火光冲天,隐约传来芯灵公主那声“速赤”的凄厉呼喊。“可汗……叶护……公主……老臣……尽力了……”
残余的五六名追兵互望一眼,留下两人缠住拼死反扑的守军,另外三人则绕过速不合这具似乎随时会倒下、却依旧散发着骇人煞气的“血墙”,从缺口另一侧,再次策马,朝着穆伦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速不合眼睁睁看着那几骑追兵绕过自己,想要阻拦,却已力不从心。他感到生命正随着鲜血快速流逝,视野逐渐模糊。他用尽最后力气,转过头,望向大营核心祭坛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最终,那具如同铁打般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重重砸在染满鲜血的泥地上。至死,他怒目圆睁,望向王庭的方向,手中依旧死死握着战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