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生》炽久

4、第 4 章 魏衍突然说

　　魏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俊生有些惊讶，但也仅是惊讶，他毫无感动，心里甚至毫无波澜。因为若论对他最坏的人，除了曹大勇，也就魏衍了。

　　年少顽劣的时候，冬天他们打雪仗。俊生那时还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伺候，按吩咐去后花园为老太太收集梅花上的雪水，被魏衍发现了行踪。拳头大小的雪球，他专往他身上砸，其他人瞧见，也随着向他身上砸。

　　俊生慌不择路，抱着集水玉瓶撒腿就跑，直接被豹子般追上来的魏衍扑倒在雪地上，玉瓶被摔了个粉碎。魏衍压坐在他身上，一手掐着俊生的脖子，一手按住他的脸。魏衍的指腹粗糙如砂纸，按在俊生脸上，肆意揉搓了几下，瞬间将他的皮肤磨红一片。魏衍只觉畅快，笑得邪气，道：“这不是祖母身前的小童俊生吗？少爷还没玩够呢，你跑什么跑？”

　　厚厚的积雪贴在俊生脸上，四周围了一圈魏衍同龄的玩伴和小厮，众人噙着笑意乐呵呵地看戏。俊生难过地直接哭了出来。好在魏衍还算有点人性，看他哭了，愣了一下，悻悻地起了身，骂他道：“什么玩意，玩个游戏都玩不起。怕不是又要哭着回去朝祖母告状吧！”

　　“要滚赶紧滚，别说是我欺负了你！”魏衍起身踢了他一脚，带着一帮人呼风唤雨地离去了。

　　雪水没收集成，玉瓶也被砸了粉碎。俊生拖着一身的脏污回了秋暮院。好在老太太没有骂他，只道：“你跟他们处不来，以后避着些也就是了。”

　　俊生点头。以后只躲在秋暮院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直到那一年的中秋家宴。府里的主子们齐聚秋暮院，小厨房的人手不够，俊生被打发去帮忙端菜。他一出现在桌边，又引起了魏衍的注意。

　　上完菜，俊生前脚刚出院门，后脚魏衍就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外头人烟寂寥，且天色将晚，魏衍阴魂不散般跟着俊生。俊生再想回头，也已无路可走，他便趁着天色昏暗，视线不清，径去了后花园。借着树丛的遮掩，藏进了假山下一处凹陷狭窄的洞穴里。

　　洞外有垂下的花草遮掩，纵然有人经过，也不会留意到此处。俊生躲好后，捂着口鼻屏住了呼吸，花园里一片寂静，唯有虫子的低鸣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他心脏砰砰直跳，透过花草的缝隙，看着一道黑影经此路过，向着南边而去。俊生猜想，魏衍抓不到自己，大概是回去吃饭了。

　　他不放心，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掀开洞口的草木，刚踏出半个身子时，俊生整个人僵在原地。昏暗的光线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靠在洞边的石壁之上，魏衍不知道在此已经等了多久，此刻转过头来，脸上五官锋利，摄人心魄。他轻笑一声，看着僵住的俊生问：“里面好玩吗？带我进去看看呗。”

　　俊生转身要跑，被他一把抓住，拖进了洞中。他将俊生紧紧压在石壁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在俊生头顶。此时的魏衍已经比瘦弱的俊生高出了整整一头。且他手劲极大，紧锢着俊生的手腕，俊生觉得手骨几乎要断，叫到：“疼！疼！”

　　俊生挣扎，拼命扭动。魏衍心生恼火，将他翻过身来，压在石壁上，凑在他耳边威胁道：“不许喊！再喊我就把你耳朵咬下来！”

　　俊生知道他真的会下口，闭了嘴。

　　魏衍这才满意了些，闻着他的头发上香甜的气息，温声道：“你躲什么呢？不喜欢我？”

　　“没有躲。”

　　“撒谎。”魏衍盯着他的嘴唇，酒气上头，呼吸渐重，突然伸手捏了上去，使劲揉搓了一翻，嘴里口不择言道：“叫你嘴硬，再扯谎，我撕烂你的嘴！”

　　俊生不堪忍受，对着那只在嘴唇上作乱的手指，狠狠咬了上去。

　　魏衍瞬间疼得冷汗都流了下来，他也算能忍，一声不吭，用膝盖向着俊生的腰间一顶，腰椎的巨疼让俊生下意识松了口，而后蜷缩在石壁上说不出话来。

　　魏衍低头看去，手上已是血肉模糊。他既吃惊又愤怒，看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的家伙。他明明这么弱，地位卑下，面对自己的态度却始终平淡无波，全无奴才眼里应有的讨好与崇拜。如今还敢反抗咬自己？！

　　魏衍冷笑道：“果真属狗的，都是牙尖嘴利。曹俊生你既然这么愿意当狗，不如就来嘉业院当。我倒要看看，你的牙口还能不能锋利的起来。”

　　出了假山石洞后，他转头就向祖母开口，将曹俊生要了过去。魏老夫人眼见他这两年喜欢捉弄俊生，只当少年人喜欢和同龄孩子玩，哪有不愿意的，只叮嘱了一句：“那孩子体弱，虽是家奴，但凡事要有分寸，莫要伤了人家。”

　　俊生就这么被调来了嘉业院。好在没过多久，魏衍被他表哥太子殿下保举，去了西郊大营任副都尉。常年驻扎在西郊大营练兵，十天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回来还要接上许多宴请会友，再没多少闲工夫来打压他。

　　只可惜如今他调回了京都。

　　俊生缩在双层的棉被之下，抓紧了胸前的衣衫，束巾勒得她喘不过气，就像这些年提心吊胆的日子。

　　脑子里纷纷乱乱，胸口的束缚也让她难以入眠，俊生听着床榻上传来魏衍深沉的呼吸，又开始了每夜睡前的幻想。幻想中，她和母亲二人生活在江南小镇的古街上，母女俩以绣工和裁布制衣为生，开了一间小而精的裁缝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古街上店铺众多，人流交织，夜里沿街挂满彩灯，她也会在古街河边的鹊桥上遇见一名温柔宽厚的秀才书生……

　　*

　　“王妈面馆？”

　　来福站在偏僻的小巷中，身后跟着六名劲装短打的练家子。他眯着双眼，看向紧闭的小门，以及门头上悬挂的木头招牌，招牌歪歪扭扭，只剩下右上角和左下角两根钉子固定，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掉下来。

　　“确定是这儿吗？”来福问。

　　旁边一个缠着灰色头巾的、贼眉鼠眼的男人道：“绝对错不了，我万事通带的路、查的消息，就没有失手的。他们赌场大多都是夜里经营，白日里开门的少，绝对错不了！”

　　来福点点头，伸出右手食指往前一挥，身后一名打手当即向前，一脚踹去，木门应声倒下，阳光照射下，屋内腾起一阵烟尘。

　　来福掏出手绢，捂着鼻子迈了进去。

　　王妈正躺在柜台后的地铺上酣睡，突然被吵醒，揉着睡意惺忪的双眼站起来，看着面前不请自来的一群人，叫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拆老娘的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来福微笑道：“叨扰了，我主子有请乔掌柜过府一叙，还望妈妈转告。”

　　王妈一听对方开口就要见乔掌柜，再看他身后的几人，便知道来了个硬茬子。上下打量一番后，道：“等着。”言罢，绕去后厨，噔噔噔的踩着楼梯往地下去。

　　万事通已经机灵地擦干了两张桌子，对着他们殷勤道：“来福小爷，这几位大爷，先稍坐休息啊，这里的人作息日夜颠倒，十有八九都在睡着，梳洗穿戴得费会功夫呢。”

　　来福噙着笑道：“别，为主子办事，哪敢休息。”

　　他算是头回领了外差，成与不成全看此遭，若是此事办得漂亮了，他便可以越过有仁有义见吉见喜四个贴身小厮，成为魏衍执掌卫国公府后的心腹管家人选。若是此事没有办妥，他再想升迁，就难办了。

　　万事通见他如此，自己也不敢坐下，靠着门框站在这群人身后，仿佛事外之人。

　　不一会，地下就来了动静，一名白胖的中年男人带了四五名护卫自后厨绕了出来，一照面打量，他就看出了面前这群人来历不凡。为首的年轻人虽矮，气质却内敛，后面的打手的站姿身型一看也是训练有素的刀客。

　　乔济田当即拱手笑道：“贵客来访，乔某怠慢了，不知小哥贵姓？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来福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伸在弯腰拱手的乔济田面前，见他双目聚焦，看清了令牌上的名字，这才笑道：“这下乔掌柜知道，在下所为何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