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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月光如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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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银,映在地上。俊生随着来福往院外走。他心里有数,脚步很稳,但在看见院门外,母亲那道消瘦的身影时,心里还是难受起来,嗓子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卡住,又硬又疼。
“娘!”他快步跑了过去,握着母亲冰凉的双手道:“你怎么来了,夜里这么黑,你眼睛不好,万一摔着怎么办?”
母亲柳氏一只眼睛浑浊无神,另一只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在暗夜中惶惶哭道:“俊生,你爹他,又闯祸了,被人砍断了一根手指扔在大街上,你快回家看看吧!”
俊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他料到了母亲可能会来,可是他没想到母亲会如此伤心,她刚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却还在为那个烂人伤心流泪。
他的反应过于镇静,直到来福纳闷地看了过来,母亲也泪眼朦胧地看向他道:“俊生?俊生你说话啊?”他才牵着母亲的手道:“我知道了,娘,我回家看看。”
母子二人相互搀扶着往外走,来福跟在旁边殷勤地打着灯笼,安慰起柳氏。俊生觉得他烦,停住脚步,有些冷淡道:“夜深了,就不劳烦小哥了。”
来福还记得他扇自己的那几道巴掌,气呼呼道:“你当我想去?主子要我跟去帮忙,我若不去,回头主子问起来,我咋说?”
俊生气闷,只好扶着母亲往家去。来福这个人,十分精明,俊生很不想让他到自己家里去。
俊生的家位于魏府后部,一排排小屋连接成七纵八横的窄巷子,外围被国公府高耸的院墙围绕起来,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院子里晒满了腌菜和少许几条灌肠。一只瘦弱老狗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凑在俊生身前,亲热的摇了摇尾巴。
推开屋门,一股血腥之气钻入鼻腔。只见油灯之下,老旧的木板床上,曹大勇抱着手掌哎呦哎呦的呻吟。手掌上包裹的纱布已经被染成了鲜红之色。见到来人,他不知怎生了力气,跳下床榻,几步行至俊生面前,右手揪起他的衣领骂道:“是不是你,换了假银,想害死你老子!”
曹俊生低头,看着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这手曾经将他与阿娘暴打了不知道多少次。眼下皮肤粗糙暗黄,已有老弱的趋势,而且他现在只一只手了。俊生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却是一幅伤心欲绝的神情。
“爹,您说什么呢,什么假银?”
曹大勇恨得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道:“老子今夜好不容易赢了六两!正要回家,却被赌场的管事拦了下来,他们拿出你给我的那枚银锭,锤子一砸,他娘的里面全是石灰!这银子从你手到我手,中间就再没经过他人!不是你干的,难不成还是我自己害自己!”
俊生诧异道:“爹,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赌了吗?你怎么又去了赌场?东城赌场开了这些年,你见过有谁在里面发了财?你难道宁愿相信赌场,都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吗?”
柳氏哭着上前,拉着曹大勇的衣袖道:“这些年你要什么,儿子没有给你?回回他都求你不要再喝了,不要再赌了,你是一点儿都不听他的,如今在外受了伤,还要赖到孩子上头!他可是你亲儿子啊!”
曹大勇瞪了这娘俩片刻,余光瞥见一旁的来福,悻悻的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喃喃自语道:“不要被我查出来是谁换了老子的银子,不然老子肯定宰了他!”
来福已在后面听了多时,此刻凑上前道:“曹大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眼下还是先把你的血止住,家里可是没有止血药粉了?临出门,大少爷已经吩咐了,若是缺什么,只管去库房里取,他心里还是很疼惜俊生和你们一家的。”
曹大勇冷哼了一声。
柳氏忙道:“大少爷心善。俊生你跟小哥回去求些药粉,夜深了,就不要辛苦这位小哥来回跑路了!”
俊生应了,让老娘照顾好曹大勇,打着灯笼又随着来福折返取药。
来福路上忍不住问他:“俊生,那银子真不是你换了?其实,你爹他实在过分,若是你想给他些教训,也是应该的。”
俊生摇头:“再怎么样,他也是我爹,我怎么会坑害他。”
“那你不去赌场帮你爹要个说法?”来福道:“咱们毕竟是卫国公府的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俊生再次摇头:“府里规矩严明,若是让主子们知道我爹又去赌钱,说不得还要鞭打他一顿。来福小哥,还希望你能保守秘密,我实在不想多生事端了。”
“那是,”来福干笑道:“只要主子不问,我肯定不会多嘴的。”
他拿着魏衍的令牌,自府内库房取了两包粉末,叮嘱俊生道:“这白绳包里管止血的,红绳包里管清热消肿的。你回去掺在一起,给你爹涂上,几日就好了。”
俊生再三谢过,眼看他打着哈欠回了嘉业院,自己提着灯笼,穿过府内后花园,路过池塘边时,他四下里看了看,蹲在水边,拆开红绳纸包,将其中的粉末全部洒进了池水之中,随后将红绳和纸包塞进胸口。
俊生脚步匆匆回到了家,掏出药包道:“药来了,娘,你快些给爹涂上吧,涂完你去休息,我守着他。我已经拜托来福帮我请了几日假,等爹大好了,我再回去。”
柳氏连连应是,倒是曹大勇粗声粗气道:“这里用不着你,赶紧回去,还请假,请了假不得扣月例!叫我跟你娘喝西北风?”
曹俊生沉默片刻道:“那等您止了血,我再回去。”
曹大勇这才不吭声了。
却说回到嘉业院的来福,眼见主屋的灯火未歇,当下就去魏衍处回了话。他脑子极好,一字不落的将曹大勇的遭遇和父子俩的争执复述了出来,甚至连取给曹俊生的两包药粉也细细说了一遍。
魏衍听罢,沉默片刻道:“令牌你且收着,明日带人去城东赌场,将那赌场掌柜和那枚假银带回来。”
于他来说,无论这假银是不是曹大勇所为,他也是卫国公府的奴才,贪赌犯错自有家规处置,小小赌场居然敢私自处置魏府奴才,没个说法的话,卫国公府颜面何在?”
来福愣了一瞬,没想到曹俊生父子这点小小家事,主子居然有心要管。随即他想起曾经魏衍叫他暗中去探曹俊生到底是不是男人的旧事,可见主子对曹俊生多少有些上了心,忙应承道:“奴才明白,定将此事办妥,主子放心!”
言罢,他又想到一事道:“主子,此事可要告诉俊生?他若是知道主子为他出头,想必会十分感激主子的。”
魏衍挥了挥手:“先不叫他知道。”
他总觉得,这件事其中还有隐情。还有就是,今夜曹俊生母亲找来时,曹俊生的反应也太过迅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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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生回来的时候,来福恰好从主屋里出来,见他回来愣了一下,道:“不是请了三天假,怎么就回来了?”
“我爹不要伺候,打发我回来。”俊生看一眼主屋里未歇的灯火,警惕道:“主子可是问了什么?”
来福笑着摇摇头:“吩咐了旁的事情,不方便对他人说,见谅。”
俊生点头,两人擦肩而过时,俊生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他快速地捋了一遍,还是没觉得其中何处环节会再引人注目,这才迈步进了屋。
魏衍还未睡着,见他归来,眉头皱起,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只见曹俊生淡蓝色的小厮外衣上染了一团暗红,正是先前曹大勇拎起他衣领时沾染上了血迹。
曹俊生忘了这一茬,不等魏衍开口,忙道:“奴才失礼了,这就下去清理干净再来。”
“罢了,”魏衍道:“夜深了,别再跑来跑去,脏衣裳脱了睡。”
“……”俊生犹豫着。
魏衍正要躺下,却见他站着一动不动,奇怪道:“怎么?两床被子还怕冷?”
俊生脸色苍白道:“不是……奴才在等主子睡下,奴才熄了灯再睡。”
魏衍不置可否,终于躺下。
俊生熄灭了烛火,背对着魏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解开棉衣的纽扣。屋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映照在床架上,纤细如竹子般。
魏衍盯着看了一会,便见他匆忙钻进棉被之中。不由嗤笑一声道:“都是男人,做什么扭扭捏捏的样子。”
俊生沉默了一会,解释道:“奴才生的瘦弱,不喜欢被别人看见,会被取笑。”
原来如此。魏衍想。军营里有些瘦弱的兵卒,确实会被其他兵卒笑话欺负。早前俊生也曾去过一次军营给自己送些物件吃食。只是当他抱着包袱出现营地时,魏衍看到,周围正在训练的兵卒们,眼神发亮,紧紧盯在他身上,像是一条条伸长的舌头。魏衍当时便心生怒气,觉得曹俊生的身形太过清瘦,偏生那张脸又色若春花!当下就骂了他一顿,严令他回府必须锻炼,并且再不许踏足军营一步。
而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魏衍此刻才觉得俊生有些可怜。生得瘦弱也不是他的过错,为何当时自己要骂他呢。而且这些年,自己确实也是因为他的体型,隐隐讥讽过他许多次。想必院里的下人们也会见碟下菜吧。
魏衍突然有些愧疚,温声道:“有我在,别怕,谁敢笑话你,爷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