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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遇鼠打蛇 第十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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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沐星诚下山采买。
苏师姐的药庐缺了几味寻常药材——白芷、苍术、还有一小包灯芯草,单子写在巴掌大的素笺上,字迹清秀,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六角霜花。沐星诚接过钱袋系在腰间,又把那张素笺叠成四方小块贴身收进衣襟里,走到府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爬上檐角把青瓦染成淡金,檐下灯笼已经熄了,灯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踏出那道门槛。
下山的路她已经走了很多遍。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她每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怕被人追回去,又怕没有人来追。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她数了三遍才数清,现在她不用数了,脚步踩在石阶正中央不疾不徐。扁担不在肩上,两只手空空地垂着,只有腰间那把劈柴的斧头轻轻撞着腿侧——武教头说下山也要带着,见见血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刀兵。她摸了摸斧柄,枫木的,被她掌心那两道新茧磨得有些光滑了。
双界镇比她记忆中更热闹,时近中秋街上多了许多卖月饼和兔儿爷的摊子。油纸包的豆沙馅甜香飘过半条街,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糖味在她鼻尖绕来绕去。她没买,先去了布庄。林晚的冬衣前几日取走了,这回是替陈朔取修好的剑穗。老师傅把靛蓝丝绦递给她时多看了她两眼:“丫头,你是在霜雪府当差的?”她点头。老师傅没再问,只是把那根丝绦又仔细包了一层油纸塞进她手里,“替我向陈小哥问个好,他那把剑再用十年也不会钝。”她把油纸包收进背篓,然后拐进济仁堂。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去后堂抓药。沐星诚站在柜台边等。药铺里燃着淡淡的艾草香,那香气很轻很暖,混着各种药材的苦味——黄连的涩,当归的甜,柴胡的淡,甘草的平。她闻到了白芷凛冽提神的气息,也闻到了苍术沉郁带土腥味的陈香。她的狼耳朝前转了转,不是听药材,是听动静。这七日她在后山练出来的本事——风声、叶响、藏在落叶堆里那根绊索绷紧前的窸窣。武教头说这叫“警觉”,是天生的,后天练不出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练没练出来,只是习惯性地耳朵自己会转。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柜台底下,是身侧。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她腰边飞快地缩回去,指尖还勾着她钱袋的系绳。沐星诚低头,钱袋不见了。她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门口窜——灰扑扑的褂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跑起来一瘸一拐。
“站住!别跑!”
她拔腿就追。那小孩跑得极快,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泥鳅,专往人缝里钻——从卖糖葫芦的竹靶子底下穿过,绕开一只横在路中央的花猫,贴着墙根溜进一条窄巷。沐星诚紧追不舍,扁担早就不在肩上,两只手空出来撑在墙头一翻身越过挡路的竹筐,落地时膝盖一沉稳稳站住,继续追。
“你给我站住!”
那小孩头也不回,窜出窄巷扎进集市最拥挤的那片人堆。沐星诚侧身避开一个挑担的小贩,扁担擦着她腰侧过去,她脚尖点在青石板上借力一跃,整个人从半空中越过那只挡路的板车,落地时已经堵在那小孩前头了。小孩急刹,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沐星诚喘着气,朝她伸出手。
“……钱袋。”小孩把那只攥着钱袋的手藏到背后。沐星诚往前走一步,小孩往后退一步。再走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巷口,退到那棵老槐树底下,退到再也无处可退。她背靠着树干,脏兮兮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灰光——沐星诚眨了眨眼。面前的小孩不见了。蹲在地上的,是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比寻常老鼠大一圈,抱着她的钱袋,两只前爪攥得死紧。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掉头就跑。
沐星诚愣了一息。“你——”她拔腿继续追。
这只老鼠精跑得比方才更快,灰影在街巷间穿梭,尾巴拖成一条细线。沐星诚跟在后面,侧身避开一个挑担的小贩,脚尖点在青石板上借力一跃翻过挡路的竹筐,弯腰躲过一家铺子伸出来的晾衣竿——这些动作她这七日在后山练过无数遍,躲绊索、躲弹网、躲林晚从树丛后丢过来的软泥团,此刻做起来一气呵成,连气都没喘匀就追到了镇口。老鼠精窜进草丛,沐星诚跟着钻进草丛。老鼠精蹿上土坡,沐星诚撑着膝盖翻过土坡。老鼠精扎进山路边的芦苇丛,沐星诚一头扎进去,惊起漫天白絮。
“你还跑——!”
老鼠精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了。一道青灰色的残影从芦苇丛深处弹射而出,精准地攫住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老鼠精发出一声细弱的“吱”——像被掐断的弦。沐星诚刹住脚步。一只青蛇盘踞在前方三尺处。手臂粗,鳞片泛着油润的冷光,三角形的脑袋低俯,竖瞳——金黄的底色中央一道漆黑的竖线。老鼠精被它衔在口中,尾巴无力地垂下来。
沐星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把劈柴的枫木斧。后山七百根柴,每一根都是她砍的,每一根断口的纹路她都记得。此刻她握着那把斧头,狼耳朝前转着,尾尖那撮白毛一动不动。她没有喊,没有扑上去,只是沉下腰。像那日武教头骂她“腰是木头”之后,她在后山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练了三百遍的那样。
青蛇的竖瞳转向她。它松开老鼠精,把它甩在一边,然后缓缓转向她。蛇信吞吐,嘶嘶。沐星诚没有躲。她只是握紧那把斧头。
第一击。青蛇扑来,她没有后退。斧刃自下而上斜挑——不是砍柴的力道,是削。那日砍柴时她学会的:顺着木纹走,蛇鳞也是纹路。斧刃擦着鳞片的缝隙滑过,削下一片指甲大的青鳞。青蛇吃痛,攻势稍滞。她没有停。
第二击。沉腰,转胯,斧柄从右手交到左手。这是挑水换肩时练出来的,左肩的力道比右肩弱,但快。斧刃从斜下方劈入蛇腹七寸——没有劈进去。鳞片太厚,她只切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腥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青蛇狂怒,蛇尾横扫。她跳起来——不是躲,是借力。足尖点在蛇尾上,跃起三尺,斧刃凌空下劈。这一刀用足了腰力,整条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力气一节一节涌上来。“咔嚓。”斧刃嵌进蛇脊。不是七寸,是七寸往后三寸。偏了。她没有时间懊恼。青蛇的尾尖卷向她的脚踝。她侧身,鞋底擦着蛇鳞滑过——站稳,沉腰,斧刃拔出来。血溅了她半张脸。
第三击。她已经没有章法了。柴刀不是剑,她没有学过刀法,她只有这七日——七十担水,六百根柴,后山三百一十七级石阶。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这一斧。斧刃劈进蛇颈,卡在脊骨里,拔不出来了。青蛇剧烈挣扎,蛇身盘绕上来——冰凉的、滑腻的、肌肉虬结的蛇身,缠住她的小腿、膝弯、腰腹。越收越紧。她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喘不过气。眼前开始发黑。
——她想起那日在演武场上,陈朔的剑从她脚底扫过,她跳起来了,跳起来人在空中没法变招。
——她想起后山那根卡住柴刀的枯枫树,不是砍不进去,是没找对纹路。
——她想起武教头站在高台上,眉间那道竖纹深如刀刻:“腰沉下去。”
她沉不下去了。蛇身缠到胸口。她只能动手指。指尖触到斧柄。卡在蛇脊里的、拔不出来的斧柄。不是往外拔,是往里推。顺着纹路。她摸到了。那道藏在坚鳞之下、比七寸更致命的缝隙。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斧刃推了进去。
青蛇的缠力骤然松开。蛇身从她身上滑落。砰。砸在地上。尾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沐星诚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分不清是蛇的还是自己的。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握着那把沾满血和蛇鳞的斧头,握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老鼠精不见了。
她撑着斧头站起来,膝盖软了一瞬,扶住树干才稳住身形。地上有一串细小的、沾着血迹的爪印,往芦苇丛深处去了。
她顺着那串爪印走。一步,两步,三步。芦苇越来越密,白絮粘在她带血的衣襟上,粘在她垂落的尾尖上。爪印在一丛倒伏的芦苇边停下。
她蹲下来,拨开芦苇叶。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草丛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灰扑扑的褂子,赤着的脚,乱糟糟的头发。是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肩膀一抖一抖。
沐星诚蹲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很久。
然后那小姑娘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见了沐星诚——看见了那张沾满蛇血的脸,看见了那把还在滴血的斧头,看见了垂在她身侧那条灰狼尾巴,尾尖那撮白毛被血凝成一绺一绺,像开了刃。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往后退,背脊撞上树干,缩成更小一团。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只钱袋。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抖得厉害。
沐星诚低头看着那只钱袋,又抬头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盛满恐惧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钱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三十二文,一文不少。她把钱袋系回腰间,然后蹲在那里,和那双眼睛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细细的声音。
“……没、没有名字。”
沐星诚点点头。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三文钱。她自己的。这七日武教头没给她派月例,这些钱还是上个月攒下的,本来打算下次下山给林晚买那家馒头铺的红豆糕。
她数了十五文,放在小姑娘膝盖上。又想了想,再加三文。一共十八文。
小姑娘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堆铜钱,又抬头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我、我偷你钱……”
“嗯。”
“你、你还给我钱……”
“嗯。”
“为什么……”
沐星诚想了想。她把剩下的五文钱收回布包,塞回袖子里。
“……因为你饿了。饿肚子很难受。”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还缩在树根边的小姑娘。
“下次饿了,可以来找我。别偷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小姑娘抱着那堆铜钱,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用力点头。
沐星诚弯了弯眼睛。
“那明天见。”
她继续往山上走。走出芦苇丛,走出那片白茫茫的、粘满血渍和露水的野地。走了很远。
身后传来细细的、追着风跑的声音。
“我叫阿岁——”
她回头。暮色里,一个小小的灰影站在芦苇丛边缘,朝她用力挥手。
“明天见——”
沐星诚站在原地。风把她垂落的碎发吹起来,把她尾尖那撮凝着血痂的白毛吹起来。她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暮色四合,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一步一步,踩着那三百一十七级石阶。尾巴垂在身后,尾尖那撮白毛沾了血,一绺一绺地黏着。她没有擦。
沐星诚走到府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让檐灯的光落在自己肩头。
然后她迈进去。
三步后她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只钱袋。三十二文,一文不少。她把它解下来,打开。
三十二文钱整整齐齐码在掌心。
铜钱下面压着一枚山捻子。熟透了的,紫黑色,皮上还挂着露水。
她把那枚野果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狼耳朝前转着,尾尖那撮白毛翘起来一点。
她把野果收进衣襟,贴心的那层,和那张叠成方胜的拜年帖放在一起。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灰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尖那撮沾血的白毛一颤一颤。
暮色四合,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沐星诚迈进膳堂时,满屋子的人都停住了筷子。
林晚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沐师妹——你、你身上怎么全是血!”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雪豹尾巴绷成一条直线,耳尖那撮黑毛紧张地颤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哪里伤了?叫苏师姐——苏师姐!”
陈朔已经站起来了。他皱着眉,目光从沐星诚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看到她腰间那把还带着暗红渍迹的斧头,没有说话,但雪豹尾巴在身后压得很低。
沐星诚站在原地,被林晚拽着手腕上下打量,有些无奈地动了动狼耳。
“……不是我的血。”她顿了顿,“大部分不是。”
林晚愣住。
“什么大部分——”
“有条蛇。”沐星诚说,“青的,这么粗。”她比划了一下。
林晚张着嘴,忘了合上。
陈朔的眉头动了动。
“你一个人?”
“嗯。”
沐星诚点头。
林晚的眼睛慢慢睁大,雪豹尾巴从绷直的状态倏地翘起来,尾尖那撮黑毛高高扬着。
“你、你用斧头打赢的?”
“嗯。”
“那么大一条蛇?”
“嗯。”
林晚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她腰间那把还带着血渍的斧头,再看看她。
然后她的尾巴翘到了天上去。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声音大得整个膳堂都安静了一瞬。她用力拍了一下沐星诚的肩,拍完又怕碰到她伤口似的,赶紧把手缩回去。
“那可是青蛇!那么粗!你才练了多久?!这么厉害!”
沐星诚被她拍得踉跄一步,狼耳朝后压了压。
“……也受了点伤。”
“哪里哪里?”林晚立刻紧张起来,尾巴又夹紧了,凑过来仔细看。
“虎口,还有肋骨。”沐星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严重。”
林晚盯着她虎口那道裂开的血口子,眉毛皱成一团。
“……疼不疼啊。”
“还好。”
林晚没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尾巴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又放下,最后翘在那里不放了。
“你……”她张了张嘴,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你真的好厉害啊。”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闷闷的。
但尾巴翘得比刚才还高。
陈朔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碟还没动的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推完又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但他的雪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苏师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侧,轻轻托起她那只虎口裂开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饭后到我那儿来。”她说,声音很平,“伤药新配的。”
她顿了顿。
把沐星诚的手轻轻放下。
“……斧头使得不错。”
她转身回座。
沐星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但她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疼了。
林晚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从“你怎么不喊我一起去”到“那蛇皮还在吗能不能做个剑穗”。
沐星诚坐下来。
林晚把那块最大的肉夹进她碗里。
“多吃点。”她说,尾巴还在身后高高翘着,“打架费力气。”
沐星诚低头扒饭。
尾巴在凳沿边轻轻晃着。
尾尖那撮沾血的白毛翘起来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大概是今晚的红烧肉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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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下山。
芦苇丛边,一个小小的灰影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等她。
沐星诚走过去,蹲下来。从背篓里摸出两个馒头,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啃。
阿岁接过馒头,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是灰鼠的尾巴,细瘦的,尖上有一小撮白毛。
沐星诚看着那撮白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尖那撮还没洗干净的、干成一小团的——也是白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馒头又掰了一半,放进阿岁手里。
阿岁啃着馒头,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沐星诚。
“……你身上有东西。”
沐星诚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阿岁歪着脑袋,尖尖的耳朵动了动。
“不知道。凉凉的。”她想了想,“你打架的时候,我看见了。”
沐星诚眨了眨眼。
“看见什么?”
阿岁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爪子里那半个馒头,小声说:
“那条蛇缠住你的时候,你明明动不了了。但是你斧头动的那一下……不是你自己的力气。”
她抬起头,绿豆眼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有人帮你。”
沐星诚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斧头。枫木柄,被她掌心那两道新茧磨得光滑。斧刃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淡红痕迹。
她忽然想起那日——不是今日,是更早的某日。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教她雕冰晶。
“幻形术的本质,是‘心’的投射。”
她那时听不懂。
现在好像还是听不懂。
“……是契约。”她说。
阿岁歪着头。
“契约?”
“嗯。”沐星诚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我和……有人结了契。她活着,我就活着。”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阿岁也没有问。
她只是低头啃着馒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过了很久。
“……那你很安全。”阿岁说,声音闷闷的,腮帮子鼓着。
沐星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你身上那股凉凉的,”她说,“很厉害。”
她把馒头咽下去。
“比那条蛇厉害多了。”
沐星诚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继续啃自己手里那半个馒头。
风把芦苇的白絮吹起来,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她们垂落的尾巴尖上。
落在沐星诚腰间那把劈柴的枫木斧上。
阿岁啃完馒头,舔了舔爪子。
“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我也来。”
“嗯。”
沐星诚站起来。
走了两步。
回头。
阿岁还蹲在原处,抱着膝盖,尾巴翘着。
“阿岁。”她喊。
“嗯?”
沐星诚想了想。
“……谢谢你。”
阿岁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尾巴翘得更高了。
沐星诚转身。
轻笑往山上走。
也许是馒头分对了。
也许是那句“你身上有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斧头。
又抬头看了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
风从山顶吹下来。
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