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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暮色收剑 第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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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沐星诚从后山回来时,夕阳正沉入西边的山脊。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夕阳。橘红、橙红、金红,一层一层叠在天边,像谁打翻了一整盘颜料。山脊的轮廓被镀成浓黑色,像用墨笔勾勒出来的。归巢的鸟从她头顶掠过,翅膀边缘染着霞光,扑棱棱落进远处的林子里。
她把最后一担柴放进柴房。
手一松,扁担靠在墙边,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里回旋了一下,慢慢沉下去。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红痕已经褪成淡粉色。掌心那两道水泡破了,结了两颗米粒大的痂,边缘翘起一点白边。她用指甲轻轻剥了剥,没剥掉。
算了。
她转身往井边走去。
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映出半张暮色的天。她蹲下来,打了一桶水。
木桶沉下去,井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提上来,搁在井沿边,把手伸进水里。
凉。
沁到骨子里的那种凉。七日前她第一次把手伸进这桶水里时,冷得打了个激灵。现在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就把两只手都浸了进去。
掌心那两道新磨出的茧在水里泛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碎皮。她用指腹轻轻搓着,搓下一小片,又一小片。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尾尖那撮白毛翘起一点弧度,在暮色里一颤一颤。
这七日,她挑了七十担水。
第一日,她被藤蔓绊倒三次,被弹网吊起来两次,踩进陷阱坑一次。第二次从坑里爬出来时,膝盖磨破了皮,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她蹲在路边撕了一截里衣,把伤口裹紧,继续挑着空桶往后山走。
第二日,她被绊倒两次,吊起来一次,陷阱坑绕过去了。傍晚回西厢时,林晚蹲在她房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瓶伤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瓶塞进沐星诚手里,转身就跑。雪豹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耳尖那撮黑毛红透了。
第三日,她被绊倒一次,躲开了弹网,自己从陷阱坑边绕了半圈——然后踩进另一个坑里。那个坑挖得很深,她爬了三次才爬上来。林晚从树丛后探出脑袋,问她为什么不生气。她说,气什么,你们不是在帮我吗。林晚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夹得更紧了一点。
第四日,她没被绊倒,但被吊起来了。她挂在树上晃了一盏茶的工夫,自己研究那个活扣——不是林晚的手艺,结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书案上摊开的那些工笔小楷。她用指甲挑开第一道环,又挑开第二道。落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主院的方向。
第五日,她没被绊倒,没被吊起来,自己绕开了三个陷阱坑。走完最后一级石阶时,她站在山路上回头,看着那些藏满机关的石阶。
有点空落落的。
第六日清晨,她在那条路上走了一个时辰,一个陷阱都没触发。她站在第一百三十级石阶上,低头看着脚边那片平平无奇的落叶,站了很久。
第七日。
她走到第一百三十级石阶时,脚下忽然一空。
她低头。
一根细细的绊索从落叶堆里露出来。
崭新的。麻绳浸过水,绷得很紧,打了三道精巧的环扣——和昨日那个活扣一模一样的结法。
她踩上去了。
风声从头顶骤然袭来。
她被吊了起来。
枝桠间那张网兜住她,往上弹了三弹,稳稳悬在半空。她垂着腿晃了晃,尾尖那撮白毛从网眼里垂下去,在风里荡来荡去。
树丛后一阵窸窣。
林晚探出脑袋。
雪豹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尖那撮黑毛兴奋地一颤一颤。
“你怎么还是踩上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得意根本藏不住——尾尖翘成一根旗杆,嘴角拼命往下压,压出一道快绷不住的笑纹。
沐星诚挂在网里,低头看着她。
“故意的。”
“……啊?”
“我想看看这次是什么结。”
林晚愣了一下。
雪豹尾巴从旗杆的高度慢慢放下来,尾尖在半空中划了两个圈。
“你、你故意踩的?”
“嗯。”
沐星诚伸手去够那个活扣。网绳在她指尖晃来晃去,她眯起一只眼,狼耳朝前转着,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很难的剑谱。
“昨天的结我学会了。”她说,“今天这个是新的。”
林晚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又闭上。
雪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尖时而蜷起,时而松开。
“你怎么……”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
沐星诚没有抬头。
她的指尖挑开第一道环扣。
“怎么什么。”
“没什么。”
第二道环扣。
“你设陷阱不就是为了让我练吗。”
“……嗯。”
“我踩中了,你不该高兴吗。”
林晚没有答话。
沐星诚挑开第三道环扣。
网绳倏地松开,她稳稳落在地上,衣袂带起一阵风。
她拍了拍衣襟上的落叶,弯腰把那只滚到草丛边的空桶捡起来。
然后她回头。
林晚还站在原地,雪豹尾巴垂在地上,尾尖那撮黑毛轻轻蜷着。
沐星诚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
“……林师姐。”她说。
林晚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靴尖。
“你设的陷阱,”沐星诚说,“一天比一天难。”
林晚没有说话。
“昨天的活扣我解了一盏茶。今天的只解了半盏。”
她顿了顿。
灰色的狼耳朝前转了转。
“我进步了。”
林晚没有抬头。
雪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平。
但尾尖那撮黑毛翘起来一点。
沐星诚弯了弯眼睛。
林晚从袖中摸出一根发带。
灰的。边角磨得有些毛糙,尾端那撮白毛洗得很干净,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淡金。
“你昨天落在我那儿的。”她把发带递过来,“还你。”
沐星诚低头看着掌心那根发带。
昨天她练完剑回西厢,发现发带不见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原来在林晚那里。
她握着那根发带,握了很久。
尾尖那撮白毛轻轻翘起来。
“……谢谢。”她说。
林晚别过脸。
雪豹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明天,”她说,“我设个更难的。”
沐星诚弯了弯眼睛。
“好。”
此刻她蹲在井边,把洗干净的双手从水里抽出来。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井水里倒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像一道将熄未熄的银线。她把手指上的水珠甩掉,站起来。
掌心那两道茧在暮色里泛着淡金。
她低头看着它们。
七天。
七十担水,六十捆柴。
她想起第一天被弹网吊起来时,挂在半空晃了半盏茶的工夫。林晚躲在树丛后,大气都不敢喘,雪豹尾巴夹得紧紧的。
她想起第三天踩进陷阱坑,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她自己撕了里衣包扎,林晚在旁边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第五天站在山路上回头,一个陷阱都没触发。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有点空落落的。
原来不是喜欢被吊起来。
是喜欢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蹲下身,把手探进井水里,又洗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
灰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她往膳堂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主院的灯笼还没有亮。
暮色已经把整座霜雪府染成一片沉沉的黛蓝,檐角、回廊、重重院落,都浸在这片将夜未夜的颜色里。只有主院那扇窗还透着一点极淡的光——不是灯笼,是烛火。
那个人还没有点灯。
她站在那里,隔着重重院落,隔着暮色与檐角,望着那扇窗。
狼耳朝前转着。
尾尖那撮白毛忘了晃。
那扇窗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太远,她看不清那张脸。只看见一道白影,立在暮色里,像一株落了霜的梅。
她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道白影在看什么。
她站在那里。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意,带着后山枫叶的气息,带着这七日她走过无数遍的那条山路上的尘埃。
她把掌心里那根发带握紧了一点。
然后她转身。
往膳堂走。
膳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灯盏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厅堂烘成一片暖黄。饭菜的热气从每张桌上升起来,混着红烧肉的酱香、青菜的清香、米汤的甜润。
林晚坐在老位置,筷子举在半空,正和隔壁桌的小师妹比划着什么。她说到一半,余光扫见门口那道灰色的影子,筷子立刻放下来,朝她用力挥手。
“沐师妹!这里这里!”
雪豹尾巴在身后翘得老高,尾尖那撮黑毛得意地晃来晃去。
沐星诚走过去。
她刚落座,一块红烧肉就被夹进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林晚盯着她的脸,眉头皱起来,“脸颊都凹下去了。”
沐星诚低头扒饭。
她没有说自己瘦是因为这七天每天卯时起、亥时睡,没有说掌心那两道茧一碰就疼,没有说膝盖上的痂还没掉完。
她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了一些。
尾巴在凳沿边轻轻晃着。
陈朔坐在老位置,面前那碗饭已经吃了大半。他没有抬头,筷子稳稳夹向那碟清炒时蔬。
但他的雪豹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很轻。
尾尖那点霜白在灯下一闪。
沐星诚看见了。
她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添饭。路过陈朔身侧时,她顿了顿。
“……师兄。”
陈朔的筷子停在半空。
“今天那个活扣,”沐星诚说,“比昨天的难。”
陈朔没有看她。
他把那筷青菜夹进碗里。
“……嗯。”
尾尖的霜白又闪了一下。
沐星诚弯了弯眼睛。
她去添了饭,回到座位。
苏师姐在隔壁桌,正和武教头低声说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发髻间那对鹿角隐隐露出一线莹白的边缘。
她说完话,转头看向沐星诚。
目光落在她捧着碗的那双手上。
掌心的茧。
虎口的红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什么也没说。
但沐星诚知道,明日药庐的案角,会多出一小盒淡绿色的药膏。
晚膳后,她回西厢。
回廊很长。檐灯一盏一盏从她身侧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她走得很慢。
灰色的狼尾垂在身后,尾尖那撮白毛轻轻蹭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走到西厢门口时,她停下来。
没有立刻推门。
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两道茧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铜色。
她把那根发带从袖中摸出来。
灰的。边角磨得有些毛糙。尾端那撮白毛洗得很干净,干透了,蓬蓬的,像一小团云。
她握着那根发带,握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
屋里还黑着。
她没有点灯。
只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夜的风灌进来。
凉。但不冷。
带着霜雪府特有的气息——后山枫叶的涩,檐角薄霜的清,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站在窗前。
从袖中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绊索。
第一日那根。
她一直没有扔。
她把两截断绳并在一起,对齐断口。
搁在掌心。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
很薄,很淡,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
落在她灰白的狼尾上,落在尾尖那撮翘起的白毛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
她从后山回来,在主院回廊的转角处,远远看见一个人。
白衣。
白发。
立在窗边。
隔着重重院落,隔着暮色与檐角,她看不清那张脸。
只看见那扇窗开着。
只看见那个人站在窗前。
只看见——那个人似乎在往这边看。
她站在那里,脚步钉在地上。
狼耳竖得笔直。
尾尖那撮白毛忘了晃。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暮色沉下去,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扇窗关上了。
她收回视线。
往西厢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那日下山担水时,武教头教她的那样——腰沉下去,重心才稳。
此刻她站在窗前。
把那根断成两截的绊索收进袖中。
她抬起头。
隔着夜色,隔着重重院落,隔着那盏还没有亮起的檐灯——
主院的窗。
关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半扇窗轻轻拉上。
灰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尾尖那撮白毛翘起来一点。
像在等什么。
又像只是知道——
那扇窗,明日还会开的。
她把那根发带系上发尾。
手指穿过灰白的丝绦,绕三圈,打个结。
尾端那撮毛从发带边缘探出来,翘着。
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眉眼。
只看见那对支棱的狼耳。
和尾尖那撮翘起的、像一小团云的白毛。
她弯了弯眼睛。
转身。
躺下。
窗外有风。
她闭上眼睛。
狼耳还竖着,朝前转着,捕捉夜色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远处有脚步声。很轻,很稳,踏过回廊的青石板,往主院的方向去了。
檐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下主院那盏还亮着。
隔着窗纸,透出一点暖黄的、将熄未熄的光。
沐星诚闭着眼睛。
尾巴轻轻搭在被面上,尾尖那撮白毛一颤一颤。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
今晚的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