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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枫林负薪 第二日,沐 ...

  •   第二日,沐星诚挑了十担水。

      从后山到厨房那条路,她走了二十遍。

      第一遍,桶里的水洒了三成。她的狼尾紧张地夹着,尾尖那撮白毛湿漉漉地滴着水。

      第二遍,洒了两成。尾巴放下来一点,尾尖不再滴水了。

      第三遍,洒了一成。尾巴放松地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第七遍,一滴都没洒。她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尾巴翘了翘,尾尖那撮白毛得意地晃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担水倒进厨房那口最大的缸里,水面晃了晃,稳稳停在七分满处。

      武教头站在厨房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她放下扁担时,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只是低头在掸袖子上的灰。

      但沐星诚看见了。

      她的狼耳倏地竖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尾尖那撮白毛兴奋地打着小圈。

      武教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得意什么,这才刚开始。

      她的尾巴立刻放下来,尾尖老老实实垂在腿侧。

      但耳朵还竖着。

      “下午去后山砍柴。”武教头转身走了。

      沐星诚对着他的背影用力点头。

      “是!”

      于是沐星诚又扛着柴刀上了山。

      后山的枫林红得像着了火。

      其实不是着火。是叶子红了,红得透透的,红得像要滴下血来。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地上落满斑驳的光点,像谁打翻了一匣子金箔。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往下落,一片叠一片,在青石板上铺成厚厚的红毯。

      她找了棵枯死的枫树。

      树干灰白,树皮干裂,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碎屑。是上好的柴。

      她把柴刀搁在树干上比了比,找了处纹路顺直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第一刀砍下去。

      虎口震得发麻。刀刃嵌进树干两寸深,卡住了。

      她拔。

      拔不出来。

      灰色的狼尾紧张地绷成一条直线,尾尖那撮白毛死死蜷着。她换了个角度,双手握紧刀柄,用力往后拽。

      刀刃纹丝不动。

      她又拔了一下。

      还是不动。

      她把右脚蹬在树干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

      “噗。”

      刀刃出来了。

      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柴刀横在膝边,刀刃上沾着干裂的树皮屑。那棵枯枫树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缺口,像一个咧开的、嘲笑的嘴。

      沐星诚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震红了。掌心有几道细小的木刺。

      她没吭声。

      爬起来。

      换了个角度。

      再砍。

      第二刀。

      这回卡得更深了。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拔——刀刃纹丝不动,像长进了树干里。

      灰色的狼尾在身后焦躁地甩来甩去,尾尖那撮白毛甩成一道残影。

      她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别着急..

      她把柴刀搁在树干上,蹲下来,开始研究这道该死的缺口。

      刀锋嵌进木纹里,卡在年轮最密的那一圈。她试着左右晃动刀柄,缺口纹丝不动。她又试着往斜上方撬,刀刃往里又陷了一分,拔不出来了。

      她的狼耳朝后压了压。

      尾巴垂在地上,尾尖那撮白毛蔫蔫地搭在落叶上。

      第三刀。

      她沉下腰。

      像昨日武教头骂她时那样——不是用蛮力,是用整条胳膊、整个肩膀、整个腰。力气从脚底升上来,过膝、过胯、过腰,涌进手臂,灌入刀锋。

      她的狼尾在身后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尾尖绷成一点寒芒。

      “咔嚓。”

      枯枝断了。

      断落的那根柴比她手臂还粗,带着半截枯叶,直直砸向她肩头。

      她没躲。

      她接住了。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她肩上,树皮粗糙,硌着颈侧的皮肤。她踉跄一步,稳住,把那根柴抱在怀里。

      断口是斜的,边缘参差不齐,还挂着几丝木纤维。

      是她砍的。

      第一根。

      沐星诚低头看着怀里那根柴,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阳光穿过枫叶时漏下的那一点金。

      她把那根柴放在脚边,蹲下来,继续砍第二根。

      这一次,她沉腰的时候,刀刃顺着木纹滑进去了。

      顺滑得像切豆腐。

      “咔嚓。”

      第二根柴落下来,断口平整。

      她把第二根柴和第一根并排放好。

      然后是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日头从东边移到中天,又从中天向西斜。

      枫林的影子从她脚边拖到身后,又从身后拖到脚边。

      她蹲在满地红毯里,把散落的枯枝一根根拢起来。

      长的放底下,短的搁中间,最细的填缝隙。麻绳绕三圈,打个死结,再绕三圈,再打个死结。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尖时不时翘起来,像是在替她的手使劲。

      第七根。

      第八根。

      第九根。

      第十根。

      捆到第十二根时,头顶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她抬头。

      一大片落叶兜头罩下来。

      枫叶。干的。至少有五十片。

      糊了她满脸。

      她扒拉脸上的叶子。

      扒开第一层,还有第二层。扒开第二层,还有第三层。扒开第三层,还有第四层。

      终于扒出一条缝,她透过那条缝往上看。

      树杈上蹲着一个人。

      陈朔。

      大师兄依然板着脸。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劲装,衣襟上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枫叶——枫叶也是红的,衬在灰色衣料上,像溅上去的血点子。他的雪豹尾巴从树杈边缘垂下来,尾尖凝着一线若有若无的霜白,正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面无表情。

      “……路过。”他说。

      沐星诚看看他。

      又看看自己头顶那堆落叶。

      再看他。

      陈朔把脸别过去。

      但他的耳根红了。雪豹耳朵也从发间露出来,耳尖那撮银灰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金。和那些枫叶一样的颜色。

      和那尾尖凝着的霜白一样的颜色。

      “师兄,”沐星诚问,“你蹲那多久了?”

      “刚来。”

      “那这叶子……”

      “自己掉的。”

      沐星诚低下头。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

      没有声音。

      灰色的狼尾在身后一颤一颤,尾尖那撮白毛抖个不停。

      陈朔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没笑。”沐星诚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被枫叶蹭出的红印。她把尾巴强行按下去,尾尖还在翘,“师兄能帮我搭把手吗?这根太粗,我扛不动。”

      陈朔从树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雪豹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银灰的弧,稳稳垂在身后。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

      十二根。

      断口平整,长短一致,捆扎的手法从生涩到熟练,最上面那根的麻绳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拿起那根她指着说“太粗”的柴。

      ——其实也没有很粗。

      他掂了掂分量。

      眉头皱起。

      “……三十斤。”他说,“你打算扛这个下山?”

      沐星诚点头。

      她的狼耳竖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尾尖那撮白毛翘得理直气壮。

      陈朔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难形容。

      不是嫌弃。不是同情。

      像想起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雪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尾尖的霜白暗了暗,又亮起来。

      然后他把那捆柴扛上自己肩头,大步往山下走去。

      沐星诚连忙挑起剩下的柴跟上去。

      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她落后半步,踩着他的影子。

      她走得很急,狼尾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尾尖那撮白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走了一会儿,她开口。

      “师兄。”

      “……嗯。”

      “你刚入府的时候,也被师父罚过砍柴吗?”

      陈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极轻微的停顿,连半息都不到。他的雪豹耳朵朝后转了转,又转回去。

      “罚过。”他说。

      “罚了多久?”

      “三年。”

      沐星诚愣了愣。

      三年。

      比她入府的半个月长多了。

      她的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蹭着地面。

      陈朔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肩上那捆柴稳稳当当,一动也不动。

      “第一年砍柴。”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年挑水。”

      “第三年扫落叶。”

      他顿了顿。

      雪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第四年才开始摸剑。”

      山风吹过。

      枫叶簌簌而落。

      一片落在沐星诚肩头。

      她没有拂去。

      她看着陈朔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

      像他这个人。

      肩上扛着三十斤柴,也扛着“大师兄”这三个字的分量。

      她忽然问:“师兄,你怨过师父吗?”

      陈朔没有答。

      他走完最后一级石阶,踏进柴房,把那捆柴轻轻放在墙角。

      然后他转身。

      看着她。

      日光从柴房的窗格斜斜打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大半个人都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雪豹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的霜白凝成一点。

      “没有。”他说。

      沐星诚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有说。

      只是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柴房里的光影都移了一寸。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

      “她教我的那些,”他说,“后来都救过我的命。”

      他转身。

      从她身侧走过。

      衣袂带起一阵风。

      没有回头。

      沐星诚站在原地。

      肩上还挑着没卸下的柴。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灰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那三十斤好像没那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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