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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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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日之限,已过两日。
诏狱无窗,不知昼夜。苏窈只能凭送饭的次数推算时辰——如今已送过六餐,那便是两日。
腕间镣铐依旧沉重,磨破的伤口结了薄痂,又在她试图活动血脉时崩裂,反复折磨。
她靠在石壁上,阖着眼,呼吸轻缓。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狱卒换值的时辰。两人在甬道尽头站定,以为牢中人已睡熟,正压低声音闲话。
“……唉,听说没?今日午门又聚了上百人,跪着求杀妖女呢。”
“岂止午门。城东城西都有,老妇领头,披麻戴孝,说她儿子死在祭坛裂缝里,尸首都没找全。”
“啧,也是惨。”
“惨什么惨?要我说,就是那圣女招的祸。祈什么雨,祈出地动来,这不是妖女是什么?”
另一人压低声音:“可我怎么听说,朝廷一直没判,是太子殿下压着?”
“殿下仁德,见不得冤狱罢了。那妖女从前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殿下大约是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又有何用?王御史那十七道奏疏可还在御案上撂着呢,三日一到,拿不出说法,谁也压不住。”
“谁说不是呢……”
脚步声渐远。
苏窈睁开眼。
牢中昏暗,唯有那盏素纱灯静静燃在栅边——两日了,她未碰它,它亦未熄。
她望着那簇火苗,神色平静。
午门聚众,披麻戴孝,妇人领头。
太巧了。
地动丧命者数十人,偏只有这一位老妇的儿子尸首未全?偏只有她被人看见、被推举、被送到城门口跪着?
有人在后头递话、撑腰、安排。
这不是民怨沸腾。
这是做给她看的戏。
三日之期,太子请命,朝中留中不发。对方急了。
他们等不及朝廷慢慢审、慢慢查。他们要在民怨最盛时,把她架到火上。
而太子……
苏窈垂眸。
太子向万民请愿,必查出真相,还百姓公道。
狱卒只字片语,她已将前因后果拼凑完整。
他是储君,仁德之名朝野皆闻。有他这句话,民愤暂平,朝议暂缓。
可她也清楚,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让她在暗无天日的牢中,透过狱卒的闲言碎语,一点一点听说:外面的世界如何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而唯一一个站在她身前、挡住那千万道目光的人,是他。
这不是橄榄枝,这是救命索。
他亲手将绳索递到牢边,她若不牢牢抓住,下一刻便是粉身碎骨。
苏窈缓缓阖上眼。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师父。
“是祭品。”
那是师父此生最后一句话。
油尽灯枯,烛焰熄灭。
“师父,您错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从来不是祭品。”
十三年间她见过太多次“天意”——蝗灾时恰在祭典前夜出现的异象,水患时恰巧被冲毁的堤坝工事,旱灾时总有人抢先囤积粮草、待价而沽。
那不是天意,是人谋。
她从不说破。
圣女的位子,从来不是让她说话的。她只需要跪在神坛上,替那些真正的执棋者承受万民仰望、也承受千夫所指。
可她不认命,她从不认命。
师父临终前的目光,是疼惜,是怜悯,是劝她认命。
可师父不知道,那个跪在榻前、攥着她手指的小姑娘,早已在心里发过誓——
若这圣女之位注定是祭坛。
她便亲手掀了这祭坛。
苏窈睁开眼,眸中无悲无喜,一片沉静。
此刻她困于诏狱,镣铐加身,万人请愿杀之。
可她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待宰的羔羊。
三日之期,还剩一日。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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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亥时三刻,甬道尽头响起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沉重拖沓,是靴底叩击石板的清响。不疾不徐,与三日前别无二致。
牢门锁链哗啦作响。
“退下。”
依然是那个声音。清润低沉,不高不亢。
狱卒诺诺而退。
“三日期限已至。”他说。
苏窈望着他,不语。
“王崇今晨再上奏疏,联名者增至二十三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礼部已拟诏书,只等父皇朱批。”
他顿了顿。
“最多明日。”
最多明日——她的死期。
苏窈听完,神色未变。
她只是看着他,良久。
“殿下来此,”她轻声开口,“是送臣女最后一程,还是……”
她没有说完。
萧执迎上她的目光。
“周监正值房,孤又去了一次。”他说,“这次带了仵作同往。”
苏窈眸光微动。
“尸身。”她道,“殿下查验了周监正尸身。”
“是。”
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隔着栅隙递入。笺上墨迹犹新,是仵作验尸的简录。
“喉间瘀血,指缝有挣扎抓痕,舌苔青黑。”他道,“毒发时辰,约在戌正至亥初。正是他离开观星台、返回值房之后半个时辰。”
苏窈垂眸看着那张素笺。
“何毒?”
“鹤顶红,掺了少量钩吻。”萧执道,“二者皆入口即发,无救。但周监正精通丹道,日常服食丹药,体内或有抗性,才撑到返回值房、写下遗言——”
他顿住。
苏窈抬眸:“遗言?”
萧执摇头。
“只有半个字。”他道,“周监正伏案而亡,右手压在身下,食指伸出,蘸血在桌案底面画了一道。”
他顿了顿。
“像是一横。”
苏窈静默良久。
“一横。”她轻声道,“未写完的字。”
“是。”
“殿下以为,他想写什么?”
萧执望着她。
他没有回答,只是道:“周监正求见圣女被拒,当夜毒发。他撑回值房,用尽最后一口气,只来得及写下一横。”
他顿了顿。
“那一横,是留给圣女的。”
苏窈没有接话。
她将那素笺折起,握入掌心。
她没有追问那一横究竟是何字,没有追问周监正拼死想告诉她什么。
她只是垂着眼帘,指腹轻轻摩挲那笺纸的边缘。
“殿下三日前说,站在臣女面前的不是太子,是查案之人。”
“是。”
“那今日呢?”
萧执望着她。
“今日,”他轻声道,“仍是。”
苏窈没有再问。
她将那素笺收入袖中,垂下眼帘。
“殿下深夜孤身至此,三日前示警递话,三日后携证来见。”她轻声道,“臣女若还听不出殿下之意,这十三年圣女的位子,便算是白坐了。”
萧执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苏窈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纵使刀斧加身,民女亦不惧。”
顿了顿。
“因为有殿下在。”
牢中忽而寂静。
滴水声犹在,却像隔了一层雾。
萧执望着她。
他看着她腕间那道反复磨破、旧痂叠新痂的血痕,额角那道被乱石砸出的伤口。
三日了。
她被困在这方寸污牢里,镣铐加身,万人请愿杀之。王崇的奏疏一封接一封递上去,午门的哭丧一日比一日响亮,满朝文武皆避她如蛇蝎。
可她坐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望着他,说——
臣女不惧。
因为有殿下在。
萧执忽然笑了。
“圣女果然是聪明人。”他轻声道。
苏窈望着他的笑。
她也淡淡扬唇。
“殿下谬赞。”
两句话,七个字。
合作已成。
萧执没有再多言。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隔着栅隙递入。
“明日辰时,会有女史持此令来提人。”他道,“对外称,押解圣女至钦天监,与周监正旧部当面对质。”
他顿了顿。
“实则——”
“实则,臣女亲自勘验周监正值房与尸身。”苏窈接过令牌,握入掌心,“殿下给臣女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萧执颔首。
他望着她,似还有话要说。
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起身,袍角扫过潮湿的地面,行至甬道尽头。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黑暗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殿下。”
萧执驻足。
他没有回头。
她握着那枚令牌,指腹摩挲过冰冷的铜面。
“……多谢。”
萧执静立片刻。
他没有答话。
只是微微侧首,幅度极轻,几不可见。
而后迈步,没入黑暗。
牢中重归寂静。
她想起他褪下的那件外披,至今还搁在灯旁,她从未碰过。
她垂下眼帘。
尽力。
她知道他尽力了。
至于这“尽力”里,有几分是为查案,几分是为太子之位,几分是……
她没有再想下去。
因利而合,因势而聚。
这就够了。
苏窈将那枚令牌收入袖中,缓缓阖上眼。
明日辰时,届时应当有好戏开场,必不会让她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