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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幕低垂,乌云如墨。

      祭坛之下,万民伏首。

      三年大旱,赤地千里。今日圣女开坛祈雨,是举国最后的希望。

      苏窈登坛时,人群沸腾了。

      “圣女!圣女!”

      呼声如潮水拍岸。无数人匍匐在地,额头磕出血痕。有人高举珍藏的最后半囊水,涕泪横流:“圣女喝了它!圣女一定要祈下雨来!”

      她素衣赤足,墨发垂腰,面纱下轮廓清冷如月。

      “圣女无所不能!三年前西山蝗灾,是她祈来天降寒潮!”

      “去年江南水患,是她以自身为祭,镇住河神怒涛!”

      “圣女在,大鄞便在!圣女在,苍生便有救!”

      呼声震天。苏窈阖目。

      祷文如冷泉击玉,一字一字,落入万籁俱寂的旷野。

      第一道风起。

      人群爆发欢呼。枯黄的祭幡猎猎翻卷。

      第二道雷动。

      天边有光破云而出。不是雨前的清白,是妖异的昏黄。但无人察觉。所有人都在仰头,都在等待,将全部信念押在高台那道白色身影之上。

      紧接着,地动了。

      不是雨落。

      是地裂。

      祭坛东南角率先塌陷,青石板如薄冰碎裂。裂缝疯狂蔓延,吞噬跪拜的人群、祭品、幡旗。

      欢呼转瞬成惊恐失措的尖叫哀嚎。

      老妇连人带蒲团坠入黑暗。青年死死抱住父亲大腿,眼睁睁看着裂缝将父亲吞没。孩童滚落在地,哭喊娘亲——而他的母亲,半截身子已在裂缝边缘。

      苏窈立在原地。

      掌中空无一物。

      她什么都没有握住。

      “妖女!”

      第一块石子砸上祭坛,擦过她额角,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你不是圣女!你是灾星!是祸胎!”

      “祈不来雨,反招地动!你害死了多少人!”

      “打死她!打死妖女!祭天谢罪!”

      碎石、泥土、枯枝如暴雨倾泻。那些片刻前跪拜她如神明的面孔,此刻扭曲成狰狞的兽。

      苏窈不躲不避。

      她看见人群中那个老妪——七十三岁、说“得见天女真容”的老妪,正将染血的石块狠狠砸向她,嘶声力竭:“还我儿子命来!”

      禁军破开人潮,刀戟如林。

      “押下去。”御辇中,皇帝的声音冰冷疲乏,“收监诏狱,择日论罪。”

      苏窈没有辩解。

      她任由禁军反剪双臂,缚以镣铐,在被拖下祭坛的最后时刻,回望了一眼那道吞噬数十条人命的裂缝。

      地裂的形状,太整齐了。

      不是天灾,是人为。

      她看见了。可无人想听,无人在乎,他们只想以命偿命。

      诏狱最深处,水声滴答。

      苏窈靠在潮湿的石壁上,镣铐沉重,腕骨磨出血痕。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敲击石板的清音与狱卒沉重步伐迥异。

      牢门锁链哗啦作响。

      “退下。”

      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润低沉,不高不亢,却有不容违逆的威严。狱卒诺诺而退。

      苏窈没有睁眼。

      她听见他驻足于栅外。片刻静默,而后是轻物落地的声响。

      她终于抬眸。

      来人立在栅外三步处。月白蟒袍,玉带銙金,腰间悬的是东宫仪制独有的蟠龙纹玉佩。墨发以玉簪束起,通身上下,端谨清贵,无一处不合储君之仪。

      可储君不该在此。

      诏狱最深处,关的是待斩妖女。太子乃国本,涉足此间,于礼不合,于制有违。

      他却来了。

      孤身,提灯,屏退狱卒。

      苏窈望着他。

      他亦望着她。

      太子萧执独立栅外。他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光晕柔和如月华,正静静映照她此刻狼狈。

      他见过她立于高坛之上的模样。像一朵雪莲。

      一朵本应开在绝壁之上、受日月清辉供养、万民仰首方得一见的雪莲。此刻却被骤雨打落枝头,碾入污泥,花瓣残损,茎叶萎靡,堪堪一折。

      此刻的她却只是一形容狼狈的普通女囚。

      他将素纱灯轻轻搁在地上,又褪下外披,隔栅递入。

      “此处阴寒。”

      苏窈没有接。

      她甚至没有看那件外披。

      “太子殿下。”她开口,声音淡如死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执眸光微动。

      “圣女认得孤?”

      温润守礼,仁德端方。

      那是朝野对太子殿下的一致评价。

      可此刻,她望着这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忽然想:

      一个人若真如传闻所言那般温润守礼,便不会在此刻,孤身踏入诏狱。

      “殿下,”她抬眸,声音淡如死水,“民女昨日尚受万民朝拜,今日已沦为阶下囚、人人喊打。殿下乃东宫储君,与妖女过从甚密,不怕明日也遭万人唾骂?”

      萧执迎上她的目光。

      “周怀远死了。”他说。

      苏窈眸中波澜不惊。

      “祈雨前三日,钦天监监正周怀远夜访观星台,求见圣女。值守女官以圣女斋戒,不见外臣为由,将他挡回。”萧执一字一句,“翌日卯时,他被发现暴毙于值房之中,伏案而亡。”

      他顿了顿。

      “七窍瘀血,指甲青紫。是毒发。”

      苏窈静静望着他,不语。

      “圣女开坛祈雨,万无一失,偏偏今日地动灾生。”萧执的声音不高不低,“周监正求见被拒,次日暴毙,偏偏死在圣女出事前三日。”

      他看着她。

      “所有巧合,都指向你一人。”

      苏窈没有辩解,没有惊惶。

      她只是淡淡开口:“周监正生前执掌天象,刚直不阿,得罪过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萧执凝视着她。

      “朝会上,王崇联名十七位大臣,上《请诛妖女以谢天下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透过栅隙递入,“杀一人,平民怨,慰监正亡灵。”

      苏窈没有接。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望着萧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

      不是死水。

      是早已看透这一切的、清醒的、冷冽的深渊。

      “周监正之死,疑点重重。”她轻声道,“祈雨仪典,万无一失,偏偏今日地动。地裂之形,太过整齐,绝非天灾。”

      她顿了顿。

      “有人要杀我。周监正不过是个由头。”

      萧执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追问她为何对地裂的形状如此笃定。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

      苏窈垂眸,看着自己腕间那道磨出血痕的镣铐。

      “民女自幼入圣殿,执掌祈禳十三年。”她声音极轻,“西山蝗灾,江南水患,北境大旱,臣女皆在。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以身为祭?”

      她抬起眼帘。

      “可有人只看见圣女光芒太盛,碍了他的路。”

      萧执眸光微动。

      他看见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怨恨,没有委屈。

      只有陈述。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十三年庇佑苍生,换今日人人喊打。她不是不懂,只是从不说。

      萧执握着纸笺的手指,缓缓收紧。

      “王崇的奏疏,”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父皇留中未发。”

      苏窈望着他。

      “三日期限。”萧执道,“三日内若能查清周监正死因,或可暂缓朝议。”

      他没有说为你脱罪。

      没有说我相信你。

      他只说,三日期限。

      他又道:“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太子。”

      苏窈眸光微动。

      “是陛下钦点、彻查周监正一案的人选。”萧执望着她,语气平静,“若案不能破,孤也不过是寻常罪臣。”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储君之位、东宫之尊,于他不过一件随时可以褪下的外袍。

      苏窈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追问。

      只将那两个字收入心底。

      人选。

      不是太子,不是储君,不是尊位。是人选。

      她听懂了。

      萧执没有再言。他将那盏素纱灯往前推了推,又将那件被拒的外披轻轻搁在灯旁。

      “三日内,孤会尽力。”他说。

      顿了顿。

      “也请圣女……保重。”

      他起身,袍角扫过潮湿的地面,步履从容一如来时。

      牢中重归寂静。

      苏窈低头,看着那盏静静搁在栅边的素纱灯。

      灯火摇曳,映亮她腕间的镣铐、脏污的衣角,也映亮她唇角那抹尚未散尽的、极淡的笑意。

      他说,他如今不是太子,是查案的人选。

      苏窈阖了阖眼。

      她想起方才他凝望自己的那一道目光。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

      别有所图。她早该想到的。

      周监正之死疑点重重,朝中党争盘根错节,太子身在东宫,根基未稳,此案于他,既是烫手山芋,也是绝佳利器。若查得清,可借机剪除政敌、收服钦天监一系。若查不清,推她出去顶罪,亦是大功一件。

      他深夜至此,示警、递话、许以三日期限不是慈悲,是邀约。

      她需要他洗脱嫌疑,他需要她破局开路,如此而已。

      她忽然想起师父。

      “窈儿,你要记住——圣女二字,从来不是神位。”

      师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沙哑,枯槁。

      “是祭品。”

      那时她只有十二岁,跪在榻前,握紧师父冰凉的手指,拼命摇头。

      可师父只是笑了笑,像一盏燃尽膏油的灯,慢慢阖上眼睛。

      祭品。

      苏窈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被镣铐磨出的血痕。

      若十三年庇佑苍生、三次以身赴险、无数次九死一生,换来的仍是今日万人唾骂、沦为阶下囚,那这祭品,她做得太久了。

      久到几乎忘了,师父说这话时,她心里藏了十二年的那声反驳。

      她从来不是祭品。

      从前不是。

      如今更不会是。

      苏窈缓缓抬起眼帘,望着那盏素纱灯。

      灯火摇曳,映在她眼底,像一簇将燃未燃的星火。

      祭品是跪在神坛上、等待屠刀落下的羔羊。

      而她,从来都是握着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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