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申时正,日光西斜。
周怀远的值房已被翻查过三遍,案牍、药柜、榻下、梁上——每一寸皆无遗漏。苏窈立于书案前,指尖轻触那道刻于案底的“一横”。
起笔重,收笔轻,指力虚浮,拖尾颤抖。
这是他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留下的东西。
可仅此一道,再无其余。
萧执自书架后绕出,将最后一卷泛黄旧档归还原处,摇头:“周监正生前经手的文书,与祈雨仪典、地动灾变相关者,皆被提前取走。值房中只余历法推演、星象观测,无可疑。”
苏窈未应。
她只是望着那道一横。
他是钦天监正,一生所司皆与天有关。
天字起笔是一横。
可若他想写的是天、为何只写了一横便力竭?以他的性情,既撑回值房,必是拼死也要将真相留下。
除非有人在他写完这一笔后,闯了进来。
苏窈抬眸。
“值房被人清理过。”她道,“凶手杀他灭口后,取走了想取走的东西,又折返回来,将他未写完的遗言抹去大半。”
萧执望着她,“圣女的意思是,这一横,本不止一横。”
苏窈颔首,“他写下的真相,被凶手带走了。”
她顿了顿。“只来得及留下这一笔。”
萧执未再言。
他转身,目光扫过这间已被翻查数遍的值房。
若凶手会取走显眼之处的证物——书案上、药柜里、暗格中。
可若周监正藏了什么,在凶手闯入之前、在力竭之前、在死之前——
他会藏在何处?
萧执忽然开口:“周监正平日可有何处,旁人不会涉足?”
“后院。”她道,“他晚年喜静,值房后有一小院,只他一人打理。”
二人推门而出。
---
后院荒芜已久,杂草及膝,唯墙根下一畦药草打理得齐整。
苏窈蹲身查看,土是新翻的,却无栽种痕迹。
她拨开浮土,空无一物。
已被取走了。
萧执立于院中,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废井、石凳、枯藤、残碑。
“扩大范围。”他道,“屋里没有,便是院外。”
苏窈抬眸望他。
萧执未解释,只道:“他既拼死留讯,不会只留一处。”
他顿了顿。
“从头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禁军已撤至院外,值房内外只余二人。
苏窈掌灯,萧执执矩,从屋内书架的每道榫卯,到窗棂的每格雕花;从药柜夹层,到青砖缝隙。
没有。
院中亦然。石凳底座、老槐树洞、残碑碑文后侧——一寸一寸,指腹摩挲,烛火映照。
还是没有。
戌时末,月上中天。
苏窈立在废井旁,灯盏已添过两次油。她垂眸望着井沿青苔,有被蹭落的痕迹,新旧不一。
她蹲身去看,发现井栏石与地面接缝处,隐有一线微光。
那微光极淡,若非蹲身平视,绝难察觉。
她将灯盏压低,凑近。
那光并非反射,而是自石隙深处渗出,幽绿如萤,若隐若现。
苏窈探手,还未触到,便有破空声至。
她不及回头,足尖点地,凌空侧翻。一道寒光擦着耳际掠过,钉入身后槐树,尾羽震颤。
是袖箭。
转瞬第二箭已至。
苏窈凌空再转,素衣翻飞如蝶翼,那箭簇堪堪划过腰侧,撕裂衣帛。她落地未稳,第三箭已封住所有退路。
她阖目,预想中的剧痛却未至。
只听一声金铁交鸣,那道箭矢于半空被凌空击落。
萧执横剑于前,将她挡在身后。
月白袍子在夜风中猎猎,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映着灯盏余焰,泛泠泠寒光。
“退后。”他声音很低。
苏窈未退。
她立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暗处。
槐树阴影下,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短刃直刺萧执后心。
萧执侧身,剑锋如游龙回掠,逼得黑影连退三步。那人身法诡谲,不似军中武艺,倒像江湖暗杀一脉。萧执剑势却更快,三招之内,已将其逼至墙角。
他腕间发力,软剑绞住短刃,猛地一挑——
短刃脱手,钉入泥地。
此时黑影踉跄,背抵残碑,再无退路。
而萧执剑尖抵其咽喉。
“何人指使?”
那人不动,亦不答。
月色下,那双眼睛只与萧执对视一瞬,便缓缓阖上。
萧执剑尖未收,却已觉不对。
他疾步上前,扯下那方夜行面巾。
是一张陌生面孔,二十上下,眉眼清冷。
面色已泛青紫。
萧执探其鼻息,又翻其齿关。
他抬眸,望着苏窈。
“死了。”
他顿了顿。
“我剑尖未及她喉,她便已咬破口中毒囊。”
一击不中,当机立断,自绝生路。
不给自己留任何被擒、被审、开口的机会。
萧执蹲身,查验十指。虎口无茧,掌心细嫩,不是久握兵刃之人。腰间无任何信物,衣料寻常,无纹无记。
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萧执抬手召来院外禁军,命收殓尸身、不必声张、候勘。
禁军领命。脚步声远去,后院重归寂静。
他起身,望向苏窈。
她却没有看那具尸身。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从那道石隙中取出的物什。
一枚鹅卵石。
平平无奇,河边随处可拾。
唯石身涂满磷粉,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绿光。
萧执看清那物,眸光一沉。
“诱饵。”
苏窈没有应。
她只是将那枚石头托在掌心,借着灯火细细端详。
磷粉涂得均匀,是细工。藏得巧妙,需俯身平视方可见。位置精准,恰恰在她探查井沿青苔时映入眼帘。
这不是仓促设下的陷阱,是为她精心算计过的局。
他们知道她会来,引她查到这里,更知道她会俯身、凑近、探手。
然后,在这一瞬,取她性命。
月色下,她面容苍白,额间那道伤痂犹在,腕间血痕未愈。她是那个险些命丧箭下的人,是那个被人以诱饵钓入杀局的人。
可她眼底没有一丝后怕。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萧执忽然想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就不曾怕过?”
苏窈迎上他的视线。她望着他,定定地。
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出几分不真切的柔和。
然后她开口。
“臣女不是说了吗?”
她轻声道,“因为有殿下在。”
萧执怔住。
苏窈望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事实。
“殿下出手前,”她说,“臣女便知道,那三箭,伤不到臣女。”
萧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苏窈继续道:“殿下与臣女素无交情,亦无恩义。可殿下今夜既来了,便不会让臣女死在此处。”
她顿了顿。
“这不是臣女对殿下的妄测。”
“这是臣女对合作伙伴的判断。”
“殿下。”她轻声道。
萧执望着她。
“他们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井沿的霜。
“周监正死后,这间值房被封锁三日。若要设伏,三日前便可设。为何偏在今夜?”
萧执不语。
“因为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查到这里。”苏窈将那块石头收入袖中,“怕的是我们查不到。”
萧执眸光微动。
苏窈迎着他的视线。
“磷粉是诱饵,刺客是后手。”她道,“一计不成,便杀人灭口。灭口不成——”
她顿了顿。
“便是此地无银。”
萧执望着她。
他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这枚石头不是线索,是破绽。
若井中真有不可告人之秘,他们该做的,是将井口封死、痕迹抹尽、绝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他们没有。
他们在此设伏,因为井中空无一物。
真正的秘密,根本不在此处。
而他们怕她在这间值房里、在这座钦天监里,找到别的东西。
所以要用一个诱饵,将她引到废井边。
所以要在她“一无所获”时,送一个刺客来。
这不是灭口。
这是声东击西。
萧执望向她袖中那枚石头。
“你早知道。”他道。
苏窈没有否认。
“太巧了。”她说,“整座后院,杂草及膝,唯井沿青苔有新蹭落的痕迹。废井弃用多年,辘轳腐朽,井栏却压了一块新石。”
“像在等人来搬开。”
萧执沉默良久。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方才险些命丧箭下、此刻却立在夜风里、神色平静如水的女子。
她明知是诱饵,还是探手去取。
她明知有埋伏,还是俯身凑近。
她把自己当作靶子,立在最危险的暗处。
只为验证一件事——
他们,是不是真的怕她活着。
苏窈抬眸望着他。
“殿下,”她轻声道,“臣女是将死之人。”
萧执眸光骤凝。
“王崇的奏疏在御案上压了三日,满朝文武请杀臣女,午门的哭丧一日比一日响亮。”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民女每活一日,那些人便坐立不安一日。”
她顿了顿。
“他们越怕,露的破绽便越多。”
夜风穿过老槐,枝叶簌簌。
萧执望着她。
月光下,她额间那道伤痂犹在,腕间血痕未愈,素衣上还留着被箭矢划破的裂口。
她是最该求自保的人。
可她不要自保。
她要的是那些藏身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疯子。
萧执将这两个字压在舌底,没有说出口。
他见过的聪明人很多。
舍得拿自己当饵的,她是第一个。
他忽然有些明白,周怀远临死前为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真相留给她。
因为她不会逃,亦不会停。
“他们将我当作入彀的猎物。”她轻声道。
“那我便做一次猎物。”
萧执望着她。
“以你为饵。”
苏窈抬眸。
“以我为饵。”
“他们今日派一个刺客,明日便敢派第二个。杀我一次不成,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顿了顿。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在查,他们就坐不住。”
“每坐不住一次,便送来一条破绽。”
她将那枚石头收入袖中,与那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并置。
“今夜是磷粉与袖箭。”
她抬眸,望着夜穹下沉默的宫阙。
“下一回,他们会送什么来?”
萧执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说“以我为饵”时,眼底那一片沉静如渊的光。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认命的平静。
却也是一个猎人,磨好了刃,布好了局,只等猎物循着血腥味,一步步踏入陷阱。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诏狱之中。
她望着他递来的那盏灯,没有碰,亦没有熄。
那时他便知道,她从来不是待宰的祭品。
萧执收剑入鞘。
“好。”他说。
苏窈抬眸。
萧执望着她,月光落在他眉目间,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映出几分从未示人的锋芒。
“既是以你为饵,”他道,“便由孤执竿。”
苏窈怔了一瞬。
而后,她垂下眼帘,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
夜风拂过,满地霜白。
苏窈提灯转身,行出院门。
她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满地霜白。
她想起方才那枚涂满磷粉的石头,想起那三道破空而来的袖箭,想起刺客在她面前咬破毒囊时、那双平静阖上的眼睛。
他们想要她死。
苏窈提着灯,一步一步,踩过满地霜白的月色。
那她便偏要活着。
活到把这只幕后黑手从暗处拎出来,活到把这些毒虫老鼠一只一只碾死在日光下。
她垂眸,看着灯盏中那簇摇曳不灭的火苗。
周监正死前留给她一道未写完的横。
刺客死前留给她一枚空无一物的饵。
他们都想让她停在这里。
可她偏要继续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那日。
走到再无人敢以她为祭、以她为饵、以她为替罪羔羊那日。
萧执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望着那道素衣身影没入夜色。
他没有跟得太近。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在她手中,亮得比方才更稳了些。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前不能把仇人一个一个拖下来,陪她同坠深渊。
他忽然明白。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求死之人。
是求生之人。
是那些明知身处绝境、明知四面楚歌、明知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鬼门关——
却还是要活着、走着、查下去的人。
萧执收回目光,举步跟了上去。
月色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灯火未灭。
他们想要她死。
她便偏要活着。活到把那些藏身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