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计》华淑

11、许一 最近的距离

　　在家休息好几天，许一彻底地放松，并摆脱了那种没由来的恐慌感。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他熟稔地抓到她的手，将头放在自己臂弯，侧眼看她。

　　掌根轻轻钻进她的手心，食指和拇指一点一点描摹她手的形状，从手心到手背，遇到微微凸起的血管，忍不住拨弄。

　　她的身上没什么肉，手背更是皮贴着骨，养了这么久也不见长，许一有点情绪，但想着时间还长，宽慰自己不着急。

　　手指将整个手带着往上，握住她纤瘦的手腕，食指放在掌根与腕骨相接凸出的骨头上，轻轻地揉弄。

　　睡着的人没觉察，舒服的翻了个身，许一屏住气息，感受许雅然突然接近的脸——这是这么多天里，他们最近的距离。

　　她的呼吸很轻，一阵一阵的打在脸上，许一的鼻尖若有似无的擦到她脸上的绒毛，痒痒的，让他想离得更近，但他没有往前，只贪婪的吸着她呼出来的热气，轻浅的呼气，憋得肺都有些难受。

　　雅然的手放松的搭在他的手背上，无意识的上下摸了两把，抓的更紧。

　　许一把她悬在床外的手挪到床上，依旧维持着趴在她床边的姿势，面前，是她熟睡的脸。

　　热量源源不断地往许一身体里传递，26℃的空调一直开着，他竟然开始燥热。

　　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他不敢眨眼睛，生怕惊扰了面前熟睡的人。

　　姿势没维持多久，雅然就翻身到另一边，脸上瞬间凉了下来，许一悬着的心放下，捏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果不其然，当天半夜就变了天，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响声，一点没有打扰到屋内熟睡的两人。

　　第二天地面都干了，看来昨天的雨也没下多少，许一还没来得及庆幸，身后，大风卷着雨点往下砸，噼里啪啦的，就像在打她的脸，与之配合的大风带动周围的树木，哗哗啦啦地起舞。

　　他掏出手机往楼上走去，担忧地给许雅然发了好几条信息。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天色阴沉，他打开实验室的灯，雨水一次又一次冲刷着窗户的外层，跟有人故意往上面泼水一样。

　　手机上还是没有任何回复，手指点进电话簿，在‘姐姐’二字上面停顿了几秒，犹豫着，还是点了下去。

　　雅然不喜欢接电话，到了厌恶的地步，他已经很避免给她打电话了，今天的天气实在不好，他很担心，怕她刚好在上班路上。

　　手机响了好一会，许一忐忑地盯着，直到传来被挂断的忙音，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他点回聊天软件，又发了好几条信息。

　　能主动挂电话，肯定没被雨淋。

　　刚放下手机，暗沉的天上闪过几道闪电，雷声轰隆隆的传入耳朵里，像要把天劈成两半。

　　这样极端的天气没有让许一感到害怕，反倒很兴奋。

　　昨天的赞助资金很到位，顶着恶劣的天气，系主任把许一从试验室一直送到了招待华尔家族的酒店楼下。

　　“咳咳——，许一啊，我刚在路上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吧？待会上去好好跟家里人沟通一下嗷。”

　　华尔家族昨天不仅拿出了巨额资金，还掏出了许一前几年和西娅的合照，把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目送许一上电梯，系主任心有余悸地看看外面的天，走到前台要了杯热水，到休息区找了个地方等待。

　　电梯里，许一对系主任的话半信半疑，什么家里人找过来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会找过来？还是M国的人，他怎么可能跟那边有关系？

　　还离家出走，他明明是什么都忘了被许雅然捡到的，怎么可能是离家出走？疑团在心里越绕越大，他提防地进了顶楼的会客厅。

　　几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互相打量的同时，许一停下脚步，没再往里走。

　　屋里六个外国面孔，还有一男一女，看上去像Z国人，其中一个很眼熟，他之前在机场见过。

　　他们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不满意？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中间那个看上去比较年轻的女人像是反应过来，殷切地跑向他，眼里还带有泪花。

　　“Leo，我的儿子，我找你找的好苦……”

　　许一侧身躲开了她的怀抱，对上她难以置信的眼神，迟疑地开口：“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面前的人脸上流露出悲伤，有些支撑不住，倒下前，那个眼熟的男人出现在身边，一把把人扶起。

　　“你好，……许一。”

　　陈木犹豫着叫出了他现在的名字，笑着解释：“你是华尔家族的继承人，两年前家族出了点意外，你消失了，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忘记，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就是Leo。”

　　许一没什么表情，根本不相信这些话，什么华尔家族，什么继承人，他都不稀奇，莫名的心里有些慌，他不想和许雅然分开，

　　“你又是谁？”

　　陈木对他笑了一下，“我叫陈木，你也可以叫我Doctor.Chen。”

　　Doctor.Chen？许一一下子想起在哪见过这个人了，是M国那场学术交流会上，原来那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自己。

　　“这是你母亲，西娅。许一，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不该让她伤心的。”

　　陈木看着眼前沉默的人，扶着西娅到桌边坐下。

　　“许一，你要是不相信，我们可以拿出很多证据。”

　　身边人递上来一些照片，全是从什么报纸上裁剪下来的，许一看的奇怪，但没说什么。

　　“这是你和西娅的亲子鉴定结果，我们联系了附属医院，要到了你的DNA样本。”

　　陈木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怕他误会，特意解释。

　　许一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下面赫然是鉴定结果，加粗的字迹让他皱起了眉。

　　他仍是面无表情，问：“你们想干什么？”

　　西娅抹着眼泪，难以置信地开口：“Leo，你说干什么？你是我的儿子呀，当然是要带你回家，很多人都在家族里等着你。”

　　许一低着头听完他们对当年事情的解释，以及对他未来的安排，眉头越皱越紧。

　　一直没出声的陈木注意到他的表情，开口提议：“要是你在这边有放不下的人或事情，我们可以给你一大笔钱，把事情解决了再回去。”

　　在陈木的注视下，被围着的人摇了摇头：“也没什么，我不想荒废我的学业。”

　　面前人冷静的样子让西娅很不满，随意地把其他人打发出去，会客厅只剩他们三人。

　　“Leo，你在说什么笑话，十六岁你就从M国顶尖的研究院毕业了，拿到了金融学位，你现在还用学什么？”

　　“那我今年多少岁？”

　　“21，Leo，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应该跟着我回去继承家族，而不是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听到自己今年真实年纪是21岁，许一搭在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和许雅然同年出生的。

　　“我不觉得继续学习是浪费时间，我忘了以前的所有东西，所以你说什么我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西娅女士，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母亲，但请你原谅我叫不出来，也请你尊重我的想法，剩下的事情等我毕业再说。”

　　听到他说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西娅和陈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诧异，西娅的神色变得凝重，说：“这样的话，你更要跟我回家族了，我们会想尽办法让你记起以前的事情的。”

　　“要是我说我不想记起来呢？”许一觉得好烦，明明就是不认识的人，拿着DNA检测报告告诉他自己走丢了，还要让他离开这里。

　　许一不清楚陈木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也不知道他和华尔家族有什么关系，但他若有似无落到身上探究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本能地想要离他远一点。

　　陈木把西娅拉到一边好一会，许一抽空看了看手机，十点许雅然给他回了一条信息，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他安心地关上手机，无所谓的看向两人的方向。

　　聊完后，西娅尽力从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说：“Leo，我理解你的想法，这样，我留给你一笔钱，寒假，寒假的时候你带着这边的姐姐一起回家族一趟，到时候你就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还有两个月，你好好想想。”

　　提到许雅然，许一的警惕立马拉满，被陈木捕捉到。

　　两方人的态度都十分强势，根本没商量出一个好结果，只有身为中间人的陈木无动于衷。

　　他把许一送到一楼，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大亮，就像刚才极端的天气没有来过一样。

　　“许一，这两个月要是想明白了，随时给我或者给西娅打电话，我们给你安排行程过去，或者想恢复记忆也行，我们会想办法的。”

　　陈木面上一副为他考虑的样子，许一点点头，手机上是刚刚存的电话，没做什么别的回应，三两步走到休息区系主任身前。

　　“好了老师。”

　　许一礼貌地开口，系主任匆忙站起来，将手机关上，带着礼节的和陈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车上，许一说他想回去一趟。

　　早在昨天，系主任就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想到是姐弟两人相依为命，他叹了口气，沉重地说：“好，你回去跟你姐姐说说这件事，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嗯。”

　　在商场附近许一就下了车。

　　外面刚刚下过雨，路上的行人不多，车也很少。

　　许一脑子里很乱，那些人每说一件事他就像想一次许雅然，试探着拒绝他们，又怕她的生活被威胁。

　　今天海洋馆里没什么人，雅然正用冰块逗着水里的嘟嘟和妞妞，在馆长的提醒下，她才看见远处抱着书包的许一。

　　他看着这边，显然是在发呆，也不知道呆在这里多久了。

　　雅然摘下手套往他那边走，用还冰着的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手底下的人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抱住她的腰身，很快又松开。

　　“姐姐。”

　　许一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雅然想着身上不干净，坐到他身边。

　　“没休息好？怎么脸色这么差？”

　　许一摇摇头，在她面前笑了一下，说：“没有姐姐，我就是有些想你。”

　　“想我？”

　　雅然眨眨眼，不是今天才分开的吗？

　　许一被她愣愣的样子逗笑，解释说：“今天早晨天气很不好，我担心你，你又不接电话，做试验的时候我都不放心。”

　　听到是这个原因，雅然有些无奈地道歉：“好吧，姐姐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接电话，下次我好好回复你的信息好不好？不让你担心了，嗯？”

　　“说话算话，以后都要回我的信息。”

　　“嗯。”

　　许一又闹着和她拉钩，哄小孩的把戏，她笑着配合，觉得自己越来越有耐心了。

　　“姐姐，要是有一天你的亲生父母想带你回家，你会怎么办？会不会丢下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雅然说的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亲生父母。”

　　许一愣了半天，才明白她最开始为什么说的那么笃定了。

　　“万一呢？”

　　万一她的亲生父母就是找过来了呢？就像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样。

　　“没有万一。”

　　雅然不怎么想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很多时间，立刻转移话题：“为什么要这样问？”

　　许一的眼神很快躲闪，再看过去才发现她根本没看他，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海豚池的游客又排起了长队，雅然没空再和他说话，嘱咐他待会一定要去隔壁商场买把伞，放心地转身进了工作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