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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封神之议 天庭欲封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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姮娥不知道那日天庭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羿归来时,比出征前更沉默了。
那是一个黄昏。
她站在部落入口,看着那个黑点从天边一点一点变大。他骑着一匹她不认识的马,不是出征时那匹——那匹踏火的异兽大约死在了昆仑山。他翻身下马,落了地,踉跄一步,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
她看见他的脸。
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眉骨的旧疤像一道新凿的沟壑。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风从那里穿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朝她走过来。
走了七步。
停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说:
“尚安。”
他说:
“勿念。”
姮娥站在那里。
她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尝了一百二十二日,早已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她只是点点头。
她说:
“面凉了。”
他说:
“好。”
她转身走回茅舍,蹲在灶膛前生火。
烟熏进眼睛里。
她抬手去揉,揉了一下,又一下。
指背湿了。
她没有回头。
——他没有跟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望着她蹲在灶膛前的背影。
灶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她的肩膀很瘦,瘦得像风吹一下就会散。
他站在门槛外。
一步也没有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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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拒绝封神的消息,姮娥是从吴刚口中听说的。
那是羿归来后的第三个月。
吴刚来访。
彼时姮娥正在廊下晒梅干。竹匾里铺着青黄的梅子,一颗一颗,她用手翻过去,再翻回来。
吴刚站在廊外,白衣玉冠,风姿如仙。
他说:“姮娥姑娘。”
她抬起头。
吴刚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怜悯,有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说:“你可知道,羿拒绝封神的事?”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梅子。
“知道。”
吴刚挑眉:“他知道?”
她垂下眼睛。
“他归来那夜,阿爹告诉他了。”
吴刚沉默片刻。
“那你知道,他为何拒绝吗?”
她没有说话。
吴刚走近一步。
“天帝封他太阳神,镇守东天,万世不堕。那是多少神将求不来的殊荣。”他看着她,“你知道封神的条件是什么吗?”
姮娥把一颗梅子从左边翻到右边。
“不知。”
吴刚说:
“斩断凡缘。”
姮娥的手停住了。
“凡缘。”吴刚重复了一遍,“凡间的妻子、凡间的过往、凡间的一切。只要斩断,即刻归位,仍是那个射落九日的天神。”
他看着她。
“他拒绝了。”
姮娥低着头。
她的手指按在那颗梅子上,按得很用力,梅皮破了,渗出淡青的汁水。
吴刚说:
“天帝震怒,当场削了他三百年修为。”
他说:
“他跪在凌霄殿上,一言不发。”
他说:
“天帝问他:你当真不悔?”
他说:
“他说——”
吴刚顿住。
姮娥没有抬头。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他说什么。”
吴刚看着她。
良久。
“他说:‘臣已有妻。’”
姮娥按着梅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吴刚说: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叩首,告退,独自走下天梯。”
“三千六百级天阶,他走得很慢。天界的风把他断臂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吴刚的声音很轻。
“姮娥姑娘。”
他唤她。
“你可知道,他那日从凌霄殿出来,走到南天门,站了很久。”
“守门的天将问他:神将还有何事?”
“他说:‘今日是六月廿四。’”
“天将不解。”
“他没有解释。”
姮娥低着头。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像两片淋了雨的鸦羽。
吴刚看着她。
他等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没有抬头。
没有问他“然后呢”。
她只是把破皮的那颗梅子轻轻拿起来,放进另一只竹匾里。
然后她继续翻梅子。
一颗,一颗,一颗。
吴刚站在那里。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
“我原以为,”他说,“你会哭。”
姮娥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翻梅子。
吴刚转身离去。
他的衣袂拂过廊下的竹匾,带起几颗梅子,骨碌碌滚进尘埃。
姮娥没有去捡。
她只是低着头。
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直到廊下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
她停下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被梅皮染出的淡青色印痕,像一道洗不掉的旧伤。
她把掌心轻轻贴在胸口。
——臣已有妻。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落日正在沉下去。
——今日是六月廿四。
她怔了一下。
六月廿四。
是他的生辰。
她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进灶房。
面缸里还有半袋白面。她倒出来,和面,揉面,擀面。
水烧开,面下锅。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盯了很久。
然后她捞出面,盛进碗里。
汤七分满,盐撒了两遍——第一遍手抖,撒多了,又舀出一勺汤兑进去。
她端着那碗面,走到他寝殿门前。
门虚掩着。
她抬起手,想叩门。
手悬在半空。
——他没有告诉她今日是他的生辰。
——他从来不说。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记不清了。
大约是很多年前,她问了三遍,他第三遍才肯讲。那时她低着头缝冬衣,他埋头擦弓,六月的夜风穿过回廊。
她说:“你总该告诉我日子,我好备礼。”
他说:“不必。”
她说:“那你是不肯收了?”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六月廿四。”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绷子上。
她没有告诉他,她从那一年起,每一年的六月廿四都会早起,亲手擀一碗长寿面。
他每次都吃完。
从不说好吃。
也从不说谢谢。
她也不问。
——今年是第七年。
姮娥端着那碗面,站在他门前。
站了很久。
久到面凉了。
她把碗放在门槛边,转身离去。
走出七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吱呀”一声。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走回自己的寝殿,关上房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间。
——他没有告诉她,那碗面他吃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站在门后,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才开门端走那碗已经凉透的面。
——他没有告诉她,他一个人吃完那碗面,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她的灶房。
——他没有告诉她,那夜他对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
——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没有告诉她。
他永远不会告诉她。
——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她知道他拒绝封神时,心里有多怕。
怕他是为了她。
怕自己成了他的拖累。
怕他将来后悔。
怕他有一天会想:如果没有遇见姮娥,我如今还是太阳神。
——她怕极了。
可她从来不敢问。
不敢问:你后悔吗?
不敢问:你想过回去吗?
不敢问:你断臂的时候,疼不疼?你跪在天帝面前时,怕不怕?你走下天梯那三千六百级台阶,有没有一瞬想过——若没有我,你便不必受这些?
她不敢问。
她怕他回答“想过”。
她更怕他回答“没有”。
——她怕自己担不起他那句“臣已有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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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羿独自坐在药庐里。
他没有捣药。
只是坐着。
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檀木匣。
匣子是空的。
仙丹还没有炼成。西王母赐的那颗还在他衣襟里,和梅雀帕放在一起。
他今夜没有打开匣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
亮得像那年昆仑后溪,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那个女子。
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见他醒来,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溪水里。
他接住了。
他说:“你睫毛上有露水。”
她脸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一幕,他想记很久。
——他记了七年。
他把那方梅雀帕收在衣襟里,贴在心口。
七年来,布纹磨烂了,绣线褪色了,那只雀鸟的眼睛,她忘了绣。
他不在意。
他只是偶尔,在无人的深夜,把帕子取出来,借着月光,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只缺了眼睛的雀。
——他想她。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不会说。
他只知道,他站在南天门,天将问他“神将还有何事”,他没有说——
今日是六月廿四。
我想回去。
我想见她。
我想吃她做的面。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下天梯。
三千六百级。
每一步都在想她。
——这些事,姮娥永远不会知道。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那碗凉透的长寿面,他是跪在门边吃完的。
断臂的伤口崩裂了,血从葛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他没有擦。
只是低着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尽。
碗底干干净净。
他捧着那只碗,很久很久。
——他想,明年今日,还能吃到她煮的面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不想封神。
他不想要万世不堕。
他只想每年六月廿四,有人记得他的生辰。
有人早起去灶房,和面、揉面、擀面。
有人把面捞进陶碗,汤七分满,盐撒两遍——第一遍手抖,撒多了,又舀出一勺汤兑进去。
有人端着碗,站在他门前。
站很久。
久到面凉了。
然后她把碗放在门槛边,转身离去。
他等她走出七步。
推开门。
端走那碗面。
——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
他以为这是保护她。
他不知道,她宁愿他让她知道。
她宁愿他说“我想你”。
她宁愿他说“我怕你等”。
她宁愿他告诉她,那碗面很好吃,那罐梅子太酸了下次少放盐,那件冬衣肩太宽了但他很喜欢。
她宁愿他告诉她,他拒绝封神是因为她。
她宁愿当他的拖累。
她不怕被拖累。
她怕的是——她连当拖累的资格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怕。
他不知道她等。
他不知道她每年六月廿四,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深夜。
等那一扇虚掩的门打开。
等他把空碗放回灶房。
等他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去上朝,去演武场,去药庐。
等他说一句“今日面有点咸”。
他从来不说。
——他从来不知道,她其实很想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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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枕边,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很久。
她忽然轻声说:
“我那时不知道。”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我不知道他拒绝封神是为了我。”
她垂下眼睫。
“吴刚告诉我时,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他怎么这么傻。”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宫阶前的银屑。
“放着好好的天神不做,偏要当个凡人。”
“偏要断一条手臂。”
“偏要每年六月廿四,偷偷吃一碗已经凉透的面。”
她的声音很轻。
“他傻不傻?”
玉兔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玉兔拢进怀里。
“可他从来不说。”
“他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他不在乎。”
“我以为他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伐桂声又响了。
咚,咚,咚。
她听着那声音。
很久。
她说:
“我那时不知道。”
“我那时以为,他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值得他告诉。”
“我那时以为,他拒绝封神,只是不想回天庭。”
“我那时以为……”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玉兔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把头埋进她掌心。
她低下头。
很久很久。
她说:
“他从来没有让我知道。”
“他让我等了那么多年。”
“他让我以为——”
她没有说完。
月宫的银屑落下来,无声无息。
铺在她霜白的发间。
铺在她空落落的掌心。
铺在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身上。
五千年了。
她终于知道——
他不是不想让她知道。
他是怕她知道了,会愧疚。
他是怕她知道了,会觉得自己亏欠他。
他是怕她知道了,会更舍不得离开他。
——可她还是离开了。
他怕的那些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件发生了:
她从来不知道。
她五千年后才知道。
——他跪在凌霄殿上,面对天帝震怒。
他说:臣已有妻。
——他走下天梯,三千六百级,一步也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每年六月廿四,吃一碗她放在门槛边的凉面。
他没有让她看见。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告别。
他不知道——
她宁愿他让她看见。
她宁愿他说“谢谢”。
她宁愿他说“很好吃”。
她宁愿他说“明年还想吃”。
她宁愿他说——
“我也想你。”
——他没有说。
他永远不会说了。
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她把玉兔抱起来,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
“你会说话吗?”她问。
玉兔静静望着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若会说话……”
她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把玉兔拢进怀里,下巴抵着那团温热的绒毛。
月光漫过她的衣襟。
她阖上眼睛。
五百七十年前,她把一碗长寿面放在他门槛边。
她等他开门。
她等他唤她的名字。
她等他说“进来坐”。
她没有等到。
她转身离去。
走出七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和他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不会说。
他们都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
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
等对方先承认——
我离不开你。
——他们没有等到。
他们永远不会等到了。
月宫的星河亘古不变地流转。
她坐在那里。
坐着坐着。
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