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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日并出(下) 羿射落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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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时,姮娥正在后山摘梅子。
第一百一十九日。
她数得很清楚。
羿出征的第一百一十九日,梅子熟了第二茬。前一批腌的还在陶罐里封着,这一批她要晒成梅干,能放得更久。
——等他回来。
她蹲在梅树下,把够得着的梅子一颗一颗摘下,放进膝上的竹篮。有些熟透了,轻轻一碰就落在掌心,带着晨露的凉意。
她放进嘴里一颗。
很甜。
她含着那颗梅核,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羿的伤还没好透,她每日来后山采梅子,替他敷伤口。他从不喊疼,只是在她低头捣梅泥时,看着她的手。
她问:看什么?
他说:看你。
她手一抖,梅杵砸在指节上,红了一片。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她的手拿过去,看了一眼。
他说:下次小心。
——那是他第一次碰她的手。
指腹很糙,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划过她手背时像砂纸。
她没有抽开。
他也没有放开。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上,继续看她捣梅泥。
她那时想,这人好奇怪。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奇怪。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和他是同一种人。
竹篮满了。
姮娥站起身,把竹篮挎在臂弯,沿着来时的小路走回去。
日头很烈。
十日并出后,天穹只剩下一个太阳,却依然热得像要把人蒸干。她走在山道上,裙角沾了黄土,鞋底被晒得发烫。
她想起羿出征前那夜,他站在门槛外,她说“我等你”。
他没有回答。
她那时有些慌。
她又说了一遍:“我等你。”
他看着她。
良久。
他说:“好。”
就一个字。
她把那个字揣了一百一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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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部落入口时,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男人们还在演武场,女人们在溪边浣衣,孩童追着鸡鸭满村跑。
今日很静。
静得像山雨欲来前的那一刻。
她停住脚步。
部落入口处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她看见父亲。
父亲跪在最前头,花白的头颅低垂,触着黄土。
她看见族中的长老、青壮、妇孺,每一个人都伏在地上,向着同一个方向——
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边一线金红的余烬,正在缓慢地、缓慢地熄灭。
姮娥站在那里。
竹篮从臂弯滑落。
梅子滚了一地。
父亲听见动静,抬起头。
父女隔着满地青黄滚动的梅子,隔着三百一十九日——从他出征到他归来,从他离开到消息传回。
父亲说:
“九日落了。”
她没有动。
父亲说:
“他射落了九日。”
她没有动。
父亲说:
“天帝封他太阳神,他拒了。”
她没有动。
父亲看着她。
老人的眼眶红了。
“……姮娥。”
他唤她的名。
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日灶上还有没有米。
“他人呢。”
父亲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他人在哪里。”
父亲低下头。
老人花白的头颅,在她面前,慢慢地、慢慢地垂落。
姮娥站在原地。
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很瘦。
很直。
像一把不曾弯过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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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从她身侧流过。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那跪了一地的人,怎样走回自己的茅舍,怎样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时,自己正坐在窗前。
窗外是西边的路。
窗台上有十六颗梅核。
她数过很多遍。
一颗是第五日尝的。
一颗是第十三日。
一颗是第二十七日。
她记得每一颗是哪一天放上去的。
她记得那天有没有风,她有没有站在瞭望台上望很久,她有没有对自己说“明日他就会回来”。
第十六颗是前日。
前日她站在瞭望台上,官道尽头空空荡荡。
她下来,尝了一颗梅子。
很酸。
她把梅核放在窗台上。
想着,等他回来,她要告诉他,今年的梅子比去年更酸,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他大约会说“尚可”。
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梅子一颗一颗吃完。
她连他吃梅子时眉峰会不会动一下都想象出来了。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那句话。
“他射落了九日。”
她坐在窗前。
窗台上十六颗梅核静静地躺着。
她看着它们。
很久。
她忽然想:
他射落九日的时候,疼不疼?
那一夜他说“此去不知归期”。
她说“我等你”。
他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回来时会没有右臂?
他知不知道他从此再也拉不开弓?
他知不知道他那个“好”字,要拿什么来换?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窗前,望着西边的路。
那条路空了一百一十九日了。
今天还在空着。
他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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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阿妹跑进来。
小姑娘满脸泪痕,扑进她怀里,浑身都在抖。
“阿姊——阿姊——”
姮娥低下头。
她看见阿妹攥着拳头,小小的指节泛白。
“阿姊,他们说那个神仙没有右臂了——”
姮娥没有动。
“他们说他把手臂烧没了——”
姮娥没有动。
“阿姊,他以后还能拉弓吗——”
姮娥低下头。
她看着阿妹的脸。
那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流成两道小溪。
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去阿妹脸上的泪。
她说:
“不拉弓也没关系。”
阿妹怔怔地望着她。
她说:
“活着就好。”
她说:
“他活着就好。”
阿妹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阿姊——可是阿姊——”
小姑娘语无伦次,拽着她的衣襟,一声一声唤她。
姮娥低下头。
她把阿妹揽进怀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阿妹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西边的路隐入暮色,再也看不清。
她没有点灯。
只是抱着阿妹,坐在黑暗里。
很久很久。
久到阿妹在她怀里睡着了。
久到窗台上那十六颗梅核被月光照成银白色。
她坐在那里。
她想起昆仑后溪。
想起那个浑身浴血、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男人。
她替他清理伤口。
他睁开眼。
他说:“你睫毛上有露水。”
她那时脸红。
现在她想,那哪里是露水。
那是溪水溅起的沫子,是他昏迷中呼出的热气,是她蹲在溪边太近,近到自己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她离他那样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那道旧箭疤的每一条纹路。
近到她能数清他眼睫有多少根。
近到她替他系氅衣系带时,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那时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她不知道往后的日日夜夜,她会反复梦见那一刻。
她不知道她会用余生的所有力气,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西边的路空着,他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不知道他在昆仑山、在天庭、还是在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忍着那条断臂的疼。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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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的第三日。
姮娥站在瞭望台上。
风从西边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了一百二十二日的官道。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
像从前每一天一样。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踩着石阶。
三十三级。
她数得很清楚。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一个苍老的、嘶哑的声音说:
“阿姮。”
是父亲。
她没有动。
父亲站在她身后。
很久。
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老人的声音。
很轻。
像怕惊落枝头最后一片叶。
“……他活着。”
她攥着旗杆的手骤然收紧。
“他射落九日,右臂烧没了,人还活着。”
父亲说。
“他拒绝了封神,天帝震怒,把他贬下凡了。”
父亲说。
“他临走时托人带话——”
父亲顿住了。
姮娥没有回头。
她只是攥着那根旗杆,指节泛白。
“带话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问今日有没有雨,明日灶上还需不需要买盐。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说:
“他说——”
“‘尚安,勿念。’”
尚安。
勿念。
姮娥站在那里。
她把这两个词放在舌尖,尝了很久。
——尚安。
就是还活着。
——勿念。
就是不要等。
她松开旗杆。
她的手垂落在身侧。
她低下头。
瞭望台下,整个部落都在仰望着她。
她看见阿妹站在人群最前头,仰着小小的脸,眼眶红红的。
她看见母亲们抱着婴孩,父亲们牵着幼子。
她看见那些她从小看到老的面孔,每一张都望着她。
她站在这里。
站在东夷最高的瞭望台上。
站在她等了一百二十二日的西路边。
站在所有人目光的尽头。
——然后她哭了。
不是抽泣。
不是哽咽。
是没有声音的。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十九年来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脸。
一颗。
两颗。
三颗。
像那年昆仑后溪的水珠,从她睫毛上坠落。
她站在那里,哭着。
没有捂脸。
没有转身。
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所有人面前,让眼泪流下来。
风从西边来,吹过她的面颊。
她把那句“勿念”含在舌尖。
他说勿念。
她念了一百二十二日。
他让她不要等。
她还是会等。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着那个替他系氅衣系带、替他腌酸掉牙的梅子、在他出征前那夜煮了一碗咸面给他的女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他说“尚安”。
他还活着。
他活着。
她蹲下身。
蹲在瞭望台的青石板上,把脸埋进膝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很轻。
像那年梅树下,她问他疼不疼。
她说: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她重复了两遍。
然后她不说话了。
只是蹲在那里,把眼泪一滴一滴浸进自己的裙裾。
瞭望台下,阿妹忽然放声大哭。
小姑娘不懂什么射日、什么封神、什么右臂烧没了。
小姑娘只看见阿姊哭了。
阿姊从来不在人前哭的。
阿姊一定是疼极了。
阿妹哭着跑上石阶,扑进姮娥怀里。
“阿姊——阿姊——不哭——”
姮娥抱着她。
她抱着阿妹,把头埋进妹妹小小的肩窝。
她说:
“阿姊没哭。”
阿妹说:
“你骗人。”
姮娥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抱着阿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很多年前,阿娘还在的时候。
阿娘也是这样抱着她。
阿娘说:阿姮,等你长大就会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疼,是哭不出来的。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勿念”。
他是怕她念坏了身子。
他是怕她等白了头。
他是怕她等成了她阿娘那样——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日出等到日落,等到等的人终于归来,她已经不习惯不等了。
他不知道。
她不怕等。
她只怕他不回来。
——她更怕他回来了,她却没能等到。
---
那天夜里,姮娥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她把那只腌梅子的陶罐从角落里抱出来。
揭开封泥。
夹出一颗梅子。
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舌根发麻,酸得眼眶又湿了。
她含着那颗梅子。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咽下去。
她把封泥重新盖好,把陶罐抱在怀里。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罐沿。
她说:
“羿。”
她说:
“你说勿念。”
她说:
“我做不到。”
她说:
“你怪我吧。”
窗外没有回答。
月光照进来,铺了她满身。
她把那只陶罐抱得很紧。
像抱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他没有说。
他从来不说。
可她知道的。
那夜他站在门槛外,她说“我等你”。
他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眼睛在看着她。
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别人。
他只看过她。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只是不敢确认。
她只是怕自己会错了意。
她只是——和他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做。
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那个人知道——
她在等他。
她一直在等他。
她还会继续等下去。
等他回来吃她腌的梅子。
等他回来穿她缝的冬衣。
等他回来,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回来了”。
哪怕他不说。
哪怕他只是点头。
哪怕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也会等。
——她不知道他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她不知道他回来时会形销骨立、右臂空悬。
她不知道那将是他最后一次远征。
她不知道后来的事。
她此刻只是坐在窗前,抱着一罐梅子,望着西边的路。
窗外月光如水。
她等到很晚很晚。
晚到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晚到月影移过窗棂。
晚到她在案边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梅核。
她的睫毛上挂着泪。
月光把它映成了一粒小小的、晶亮的露水。
像那年昆仑后溪。
像他昏迷初醒时,望着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睫毛上有露水。”
他看见了。
他每次都看见了。
他从来不说。
他从来不说——
他什么都不会说。
可他知道她的睫毛上什么时候有露水。
他知道她腌的梅子很酸。
他知道她缝冬衣时会把针脚藏进夹层里。
他知道她等他。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她等他的时候,从来不怕等。
她只怕他不知道她在等。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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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很久。
她忽然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五千年前替人系过氅衣系带,替人捣过梅泥敷伤口,替人煮过一碗盐放多了的长寿面。
这双手,五千年后捧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玉兔,抚过它每一寸柔软的绒毛。
她轻声说:
“我那一日,在瞭望台上哭了。”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那是第一次。”她说,“也是最后一次。”
她垂下眼睫。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人前落过泪。”
——因为后来再也没有人值得她哭了。
——因为后来她哭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
——因为后来她终于明白,阿娘那句话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这世上有一种疼,是哭不出来的。
还有另一种疼,是哭出来了,却没有人替你擦眼泪。
她低下头,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宫的银屑落下来,无声无息。
她阖上眼睛。
五百七十年前那场泪,她哭了一炷香的时辰。
可那个应该替她擦眼泪的人,远在昆仑山。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站在瞭望台上,在所有族人面前哭成了泪人。
他不知道她抱着那罐梅子,一夜一夜等他归来。
他不知道她把那句“勿念”含了一百二十二日,终究还是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就像她永远不知道,那夜他在昆仑山,对着月亮坐了一整夜。
他断臂的伤口疼得钻心。
他没有睡。
他只是一遍一遍抚着衣襟里那方梅雀帕。
那只雀鸟的眼睛,她忘了绣。
他替她记了一辈子。